燕起和小马直接去了白云机场接机。
林哥看起来比滑雪时更黑了,正坐在沙发上等,见了两人,立即站起来,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燕起笑着拍了拍林哥的后背,“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诶呀,”林哥有些感叹,“这都半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
几人并肩往外走,商量了下打算去百利鸽王吃乳鸽,林哥是北京人,他说:“滑雪真的挺好的,天南地北都有朋友。”
燕起问:“你们去珠海干什么?”
“还能干嘛,”林哥没好气地说,“出差啊,不然雪季哪来的钱烧。”
小马眼下两个深深的黑眼圈,闻言深有同感,“每个滑雪人夏天都一股浓厚的畜生味,但很奇怪的是……”
他话锋一转,剑指燕起,“你这小子怎么看起来怎么那么滋润啊?明明我们上的是同一个班啊?”
燕起叹了口气,很欠揍,“天生丽质,没办法。”
小马:“滚啊。”
燕起真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一日三餐顿顿不落,早起早睡,生活质量大大提升,工作也是他喜欢擅长的,在公司有氛围,随手一画几个小时就过去了,累了就站起来伸个懒腰,能看到最边上的徐少瑛也将视线投过来,一点都不无……
燕起一怔,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觉得无聊这个词陌生。
他低头笑了笑,真神奇。
小马提前在百利鸽王定了房间,他自豪地挺了挺胸膛,“你们真的得好好尝尝什么才叫真正的广州乳鸽。”
林哥连连抱手,很捧场,“一定一定!”
一人一只红烧乳鸽和沙姜乳鸽,还有一煲鸽肾焗饭,一锅药膳乳鸽,可以加菜打边炉。
都还没端上来,单是打开房门,燕起就闻到了香味。
林哥趁热立刻来了一口,“诶这比可可那家鸽子汤好吃多了!”
小马很鄙夷:“不许把洗碗水叫做汤!”
燕起慢条斯理地戴着手套,来了句:“支持,林哥你什么时候开板?”
林哥说:“可能十二月,还没定下来,朋友圈已经一堆飞阿勒泰的了,看得我想裸辞,燕哥你呢,什么时候?”
燕起看锅底沸腾了,先给自己捞了一碗汤,“下个月吧,最近家里在装修,先把重要的盯完再去。”
小马问:“怎么突然要装修?我靠你先别说,说起当时我装修时请的那个工人就来气。”
林哥又道:“你这算什么!我当时一进门,就看到那工人脱了裤子,蹲在地板上拉屎!”
小马:“你看到屎了?什么屎?一条条的还是一滩滩的?一滩滩的可不好收拾啊!”
燕起:“一条条的就好收拾了?”
臭味相投的三人就这么一边嚼着乳鸽,一边满嘴喷粪,谁先恶心了谁就输了。
不滑雪的两人脸色各异,但和小马燕起又不认识,不好发作,只好默默闭上了耳朵。
菜陆陆续续地上,将桌子摆满,聊完装修,又开始扯到雪圈里的八卦。
“听说晴姐结婚了啊?”
“和谁?”
“还记得晴姐发朋友圈大骂那个撞她的鱼雷不,就那鱼雷。”
燕起和小马的脸上双双露出一个迷惑的神情。
小马:“有人敢撞我我不干他就算了,怎么还能看对眼?”
燕起刚要点头表示赞同,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就亮了起来,是徐少瑛,他接起来,“喂?”
“你在哪?”徐少瑛问。
燕起听到那边的背景音有些乱,徐少瑛应该在开车,他说:“吃饭呢,在百利鸽王,你要来吗?”
徐少瑛说:“嗯。”
燕起挑了下眉,“刚刚问你你又不来,我在微信把定位和房间号发你。”
徐少瑛又说:“嗯。”
挂了电话,燕起说:“Kian现在过来,林哥还记得吗?我们禾木一起玩的。”
林哥:“当然记得啊,帅哥谁能忘啊。”
小马:“林哥再告诉你一个唬人的,Kian是我和燕哥的顶顶头上司。”
“卧槽!你俩牛人,我是没法和领导一起滑雪的。”
“但Kian是先和我们成为雪友,再成为我们领导的。”燕起笑着说,他看了眼桌上的菜,都吃得差不多了,等徐少瑛到了再重新点吧。
十多分钟后,几人正扯天扯地地聊到了国外的雪场。
林哥已经刷过挺多国家的了,但小马只在国内和日本滑过,他问:“燕哥你有打算去欧洲那边滑吗?”
“有啊,”燕起说,“说实话今年就蛮想去的。”
小马:“咱们啥时候约一下啊,好急,想去欧洲滑。”
燕起懒得喷:“你有假再……”
话音被截断,门被打开了。
徐少瑛站在门后,额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他顿了下,走进来。
只就这一下,燕起就察觉出来了不对劲,徐少瑛不可能不敲门,这太不符合大少爷的礼数了。
他提前让服务员加了张椅子和一副碗筷放在自己旁边,“少瑛,坐这。”
林哥和小马他们立刻热情地打起招呼,“Kian,好久不见了!”
可徐少瑛没有任何反应,垂着眼,越过众人,在燕起身旁安静地坐下了。
林哥有些尴尬,“怎么了这是?”
燕起指了指自己耳朵,张嘴就来:“他最近感冒严重,有点聋。”
聋也不可能看不见他们,但小马和林哥此起彼伏地“哦哦”两声,没有追问。
徐少瑛的脸色很差,唇色几近惨白,和分开时穿的是同一套衣服,发生什么了?
燕起轻轻皱着眉,凑过去,抓了一下徐少瑛的手臂,轻声问:“少瑛?”
徐少瑛没说话,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像是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
燕起一下就联想到了ptsd的解离状态,急性应激下的短暂崩溃,会出现局部或完全的感官空白,但这是广州夏天,哪来的雪给徐少瑛应激?
他继续问:“少瑛,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们出去一下?”
徐少瑛依旧像没听到。
那只能静观其变了,燕起怕贸然行动反而会加重情况。
也有可能不是应激,是在他家里看到什么了所以很生气?在和他闹脾气,冷暴力他?
能看到什么?他应该没留下和别的男人的合照吧……?
另一边,几人还在聊,“林哥你觉得哪最好滑?”
“好滑啊?那葱仁谷?在法国,雪况很稳定,但你别管哪好滑,你就说,你最想去哪!”
小马想都没想:“那当然是瑞士的采尔马特啊,欧洲屋脊马特洪峰,阿尔卑斯山脉!”
徐少瑛的眼睛眨了一下。
林哥说:“采尔马特我一直没去上,瑞士物价高得离谱。”
小马很兴奋:“咱们约一下啊!”
燕起“啧”了一声,加入对话,“采尔马特真的一点都不适合单板,得把双板练好了再去。”
林哥道:“你去过?你这话,很有说法啊。”
燕起语气轻松,开玩笑道:“我不单止滑过,我还被抬……”
哐当一声巨响。
徐少瑛猛地站了起来,椅背磕在地砖上。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下一秒,徐少瑛不顾众人的目光,直接把燕起扯了起来,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燕起猝不及防,筷子掉到地上,他踉跄着,被徐少瑛拽着往外走。
小马也跟着站起来,“咋咋咋回事?别打架啊?”
“没事,”燕起摆了摆手,“你们先吃,我俩出去一下。”
一路上,徐少瑛手劲很大,像完全控制不了自己,走得很快。
许多人看着,可能是徐少瑛的表情太恐怖,还有人问要不要帮忙报警。
燕起摇了摇头,他跌跌撞撞地被扯出饭店,一眼就看到徐少瑛停在路边的车,整个车身一大片清晰可见的刮痕,车头更是严重,撞凹了一个大坑,车灯直接碎了。
燕起心里一惊,所以这是发生车祸了,被吓坏了?
车门被猛地拉开,这声响听得燕起心疼,一种要把车把手扯坏的既视感,他被粗鲁地丢进后座。
视线还没稳定,徐少瑛的阴影就笼罩了下来。
啪的一声,门关上了,一切都安静了,车内灯光昏暗,只有徐少瑛急促的喘息声。
徐少瑛死死抱着他,很用力,两条手臂环过燕起的肩膀,在背后交扣,勒得他胸口发紧,像是要把他嵌进骨头里才好。
燕起疼得倒吸冷气,但没有阻止,因为他发现,徐少瑛在发抖,剧烈地发抖,从贴着他脖子的脸到挨着他小腿的脚踝,无一处不在发抖。
下一秒,他的衣服被掀了起来,徐少瑛的手心小心翼翼地贴上了他的心脏。
很矛盾,明明一只手快要把他压断,但另一只手又轻到仿佛不敢用力。
徐少瑛的手很冰,燕起恍然间以为是雪。
砰砰、砰砰……砰砰……
徐少瑛抖着手,在惶恐地感受他的心跳。
燕起轻声问:“少瑛,怎么了?”
他想抬手抚一下徐少瑛的后背,又或者摸一摸徐少瑛冰冷的侧脸,但他的手却动弹不得。
徐少瑛瞳孔涣散,他张了张嘴,很慌张,他真切地抱到了,触摸到了,但为什么,没有变好。
“没事的,”燕起用脸蹭了蹭徐少瑛的头发,“少瑛,没事。”
可徐少瑛好像一直在憋气,有什么堵住了他的鼻腔,让他无法呼吸,一下下的,喘得竭力,像肺部灌满了水,咳不出也咽不下。
饭店招牌的光亮得照亮了周围的天空,却照不进车里,燕起看着车窗上徐少瑛模糊的轮廓,正紧紧地缩在他的怀抱里。
徐少瑛忽然说:“你……你那时候,嘴唇都紫了。”
燕起一愣,“什么?”
徐少瑛在后怕,非常。
他在燕起家看到那一份救援单的时候,害怕得快要死了。
徐少瑛抖得控制不住,自顾自地呢喃:“你……我挖出来,的时候,你心脏都不跳了……我一直按,一直按,按了很久,按到救援来了,才,跳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哑着低吼了出来。
燕起猛地定住了。
……什么?
他反应过来了,不可置信地盯着虚空。怎么可能?
四年前,采尔马特吗?
燕起睁开眼。
大家都说采尔马特的空气中有着一股独特的松木味道,但他从来没闻到过。
身旁好像睡了一个人,侧脸优越,鼻梁很高,印象中是有史以来睡过最帅的,但他没有再特地去看,反正每一天早上都大差不差,他面无表情地坐起来,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屁股有点疼,他今天有什么事要做来着?有点想不起来了。
金黄色的阳光照到雪山尖,又反射进玻璃,应该会很刺痛,但他就这么睁着眼睛,盯了几分钟后,才厌倦地收回视线,怎么又是新的一天了。
如果这里是极夜就好了。
燕起下了床,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打开门走了。
小镇上很热闹,街道两旁的木质小屋上挂满了雪和暖色的吊灯,远处教堂钟楼整点的敲响,滑雪者扛着雪板踩在雪上,固定器互相碰撞着,偶尔还有马车经过。
他早上一惯不吃东西,也感觉不到饿,外边下着小雪,他呼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消散得很快,他看着那点日照金山,又忽然有点想去看看了。
燕起回到房间,换上雪服,带上板子,最近他动作总是很慢,走着走着也会因为空气中的一点灰尘而停留,开始漫长的发呆。
山上的能见度很低,因此上山的人不多,海拔随着缆车一点点攀升,他来到最高点,又在木凳上坐了一会。
哦,他想起来了,他是上来看日出的。
但日出已经没有了。
燕起穿上板子,慢悠悠地滑着,一棵棵高低不平的松树却飞速地略过他,他沿着雪道滑行,来到了道外,眼前是连绵的雪峰和冰河,下面山坡上的雪很厚很松软,如面粉一样细腻轻盈。
他想要飞起来,想要心情变好,就只能在这种粉雪上。
周围白茫茫一片,冷冽的风吹过他的碎发,燕起孤身一人站在雪山之巅,脸色平静地眺望。
他往下掉。
失重感瞬间笼罩了他,浮力又稳稳托住了他,视线尽头是悬在空中的马特洪峰三角尖顶。
诺大的天地,只有他一个人。
他畅快地游走在雪山之间,留下一条条蜿蜒流畅的雪痕,从山顶到半坡,每一次压弯,脚踝能清晰感受到雪面的微小起伏。
当他越过一棵残缺的树,脚下的触感从松软到混凝土一般又硬又重,板头破开雪面,甚至能听到清脆声。
燕起有些疑惑,这里雪崩过吗?
雪崩时,雪面高速下滑,会相互撞击挤压,迅速碎裂并重新冻结成密实的硬块。
这样的雪滑起来不爽,他绷紧小腹,几乎全程直板,想加速通过这一段。
但很快,他久违地在这种雪里感受到了一点快意,雪越硬,速度就越快,他唰的一下冲破雪层,内脏在空中乱晃,许多次几乎腾空。
然而腾空的结果,就是坠落。
脚下的世界猛地抽离,燕起被甩了出去,头一下狠狠撞到了什么,翻滚没有停止,天旋地转,最后以一个头朝下的姿势栽倒在雪洞里,整个人都被深雪埋住,只有板子裸露在外。
雪很快灌进他的鼻腔和口腔,他无法呼吸,口鼻被堵死了,越吸气越把雪沫吸进气管。
头很疼,肾上腺素爆发,迫使着他大脑清醒,他用手企图在面部上方刨出一个小空腔,先保住呼吸。
但雪完全没有支撑力,刨了一点,上方的一刻不停地往下掉,每次只能呼吸零点几秒,就重新窒息。
燕起还是在挖着,不知挖了多久,手臂酸软而无力,总算是让他弄出了一点点空腔。
可因这一点空腔,他偶然地一瞥,透过那一个小小的孔看到天空的时候,他怔住了。
好蓝的天,他心想,今天的天气好像很不错。
他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睛,看到上方的雪又掉了下来,砸在他的脸上。
他忽然松了力气,觉得这样好像挺好的,躺在雪里也很舒服。
燕起由衷地笑了起来,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