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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之前是我太不勇敢了

下个雪季见 图南鲸 2486 2026-08-01 10:09:34

燕起看到了徐少瑛的眼睛。

明明时间很短很短,可能一秒都没有,客观来说他不可能看清,只是他的臆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确切地透过雪镜,看到了徐少瑛充满恐惧但又决绝的眼睛。

他感受到了徐少瑛的力度,他下意识回抱,之后一切都被白覆盖。

这几十秒,既漫长又虚无,他们像两片叶子被卷进了洪水中,旋转、翻滚、被抛起又砸下,雪灌进鼻腔、耳朵和衣领,冰冷又窒息。

完了,徐少瑛的阴影要更重了,燕起想。

他没法调整姿势,分不清上下,只能拼命地收紧手指,死死地抓住徐少瑛的手臂,把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手上。

事已至此,他们两个绝不能分开。

一旦被冲散,两块雪板、两只手套都能隔开几十米的距离,更何况是两个在崩塌中翻滚不定的人体。

救援队来了也只能用探杆一寸寸地插进雪里,一点一点地找,埋得越深,散得越远,找到的几率就越渺茫。

可是雪崩的冲击力不是靠人的力量能抵抗的,臂膀和手指被拉扯得生疼,燕起好像听到了肌肉被撕裂的声响。

他绝望地发现,他抓不住。

手里攥着东西的感觉越来越少,徐少瑛好像被雪从他身边一点一点地剥离掉。

意识开始模糊了,混乱中,肩胛骨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可能是碎裂的冰块,可能是断掉的树干,剧痛瞬间炸开来,眼前一阵发黑,他被那股巨力横向地掼了出去。

手心空了。

指间只剩下被捏得松散的雪,轻飘飘地从指缝里漏走。

燕起在雪流里徒劳地抓着什么,他被狠狠地在摔进雪里,然后,一切静止了。

快得不可思议,刚刚还在肆虐的雪,又突然凝固成了一座沉默的坟墓。

不知过了多久,燕起的耳鸣才停下,周围变得非常寂静,他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的,逐渐变得微弱。

……徐少瑛。

意识是忽然间回来的,燕起猛地睁开眼。

徐少瑛。

清醒的瞬间,燕起几乎立刻开始自救,压着他的雪很硬,跟四年前掉进雪洞里的松软完全不一样,他动弹不得,宛如被水泥浇灌进墙壁中。

只有亲身体会过,才知道为什么遭遇雪崩的滑雪者大多数只能被动地等待救援。

可是燕起等不了,他艰难地侧过身,雪被体温融化,重新冻结,在他的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

挖不动,他就开始用拳头一下下地砸着雪,砸下来的雪掉到他的脸上,他抹开,继续砸,指骨被磨破,血珠渗出来,擦进雪里,淡得几乎没有颜色。

徐少瑛现在醒着吗?还是陷入了昏迷?醒着的话ptsd有犯吗?又或者很坚强地、像他一样在自救呢?

燕起机械地挖着,剧烈的动作耗费着氧气,胸腔里火燎火燎地疼。

终于,他看到了一点天空,万里无云,甚至比采尔马特的还要蓝,但他零点一秒的停顿都没有。

少瑛,徐少瑛……

雪变得松散,他用力一挣,上半身探出了雪面,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连忙坐起来,却感觉到一股阻力,有什么东西勾住了他的背包。

他以为是树枝,没有管,他思考不了那么多,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快点站起来。

站起来,去找徐少瑛,没有时间了。

如果窒息的时间太久,哪怕被救起,对大脑还是会有损伤,有可能变成植物人或者脑死亡。

可是身后那根树枝很牢固,扯不断,燕起无法分辨自己的状态到底是冷静还是慌乱,他快速地解开背包扣在腰上的按钮,转过身想要脱掉———

那是一只手。

那一瞬,燕起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雪面下,徐少瑛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背包带。

徐少瑛当时给他拍完照没来得及把手套戴回去,手的皮肤已经被冻得发紫,上面有许多擦伤。

惊吓过后,应该是欣喜的情绪比较多,燕起根据徐少瑛的手,推断出了被埋的面部位置,首先要保证呼吸,他双手不知疲惫地扒着雪,喊着徐少瑛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不远处人群混乱,应该已经叫了救援。

很快,徐少瑛的脸露了出来,还有呼吸,但人没了意识。

燕起小心翼翼地摘掉徐少瑛的雪镜和护脸,确保没有雪堵塞口鼻,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少瑛。”

他一股脑地把自己的衣服都脱下来,全部用来裹住徐少瑛,以防失温,身上仅剩一件单薄的速干。救援还没有到,他想着先把徐少瑛全部挖出来,到时候抬上担架就可以走。

挖着挖着,忽然,视线触及到了什么,燕起瞳孔骤缩,动作慢慢地停了下来,然后不动了。

徐少瑛整条右手手臂被折断了,完全扭曲地躺在雪里。

燕起跪在雪里,手无力地晃了几下,血顺着指尖滴下来,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好像发了很久的呆。

之后,救援来到,徐少瑛被固定着手抬到担架上,再通过雪场的救护车下山。

这一个小时、这一系列的所有事,燕起都有点记不太清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滑下山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起坐进了救护车里。

直到他站在可可托海镇医院里,冷得直发抖,大脑里那片厚重的膜好像才渐渐消失。

医生走过来,说:“走吧。”

燕起有些迷茫,“去哪?”

“镇医院做不了手术,得去富蕴县的医院。”

哦,燕起想起来了,像镇医院这种地方,医院的救护车都外包出去了,他额外加了几千块,才有救护车送过去。

燕起跟着上了救护车,他看到徐少瑛躺在担架上,手竟然还攥着他的包。

他移开视线,坐了下来。

医生在他对面,安慰他说:“别担心,我们检查过你朋友的脑袋,没有外伤,大概率轻微脑震荡,一会就醒了。”

燕起没说话。

医生给他抽了张纸巾,“擦擦眼泪。”

……什么?

燕起面无表情地看了医生一会儿,才抬了抬手,在自己脸上摸到了一点湿滑的水。

可可托海去富蕴县一个小时的车程,中途有几秒,徐少瑛悠悠转醒,无意识地看了燕起一眼,又昏了过去。

到了富蕴县人民医院,首先要对徐少瑛的手臂进行拍片,两个医生一根一根掰开徐少瑛的手指,燕起的背包才总算被解放。

燕起一直跟在徐少瑛身边,等待结果时,有个医生递给他一个手机。

是徐阳华秘书的声音:“您好燕先生,我们调了乌鲁木齐的骨科专家过去,大概三个小时后进行手术,这段时间,就麻烦燕先生您照顾了。”

燕起低低地“嗯”了一声。

一个小时后,徐少瑛彻底醒了过来。

这一次,他一睁眼,就看到了坐在病床旁的燕起。

燕起的脸色很苍白,手上缠满了绷带,一对上他的视线,便笑了笑,“醒了?”

徐少瑛缓慢地点了点头,将燕起全身上下都扫了一遍,确认没大碍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来自自己手臂的钝痛。

燕起已经冷静下来了,他身上套了件羽绒内胆,说:“……别动,你手臂骨折了,医生给你打了止痛,待会就进去手术。”

徐少瑛嗓子有点哑,“你没事吧?”

燕起淡淡笑着,摇了摇头,“现在晕吗?”

徐少瑛说:“不晕,就是手疼。”

燕起将徐少瑛的病床稍微调起来,“喝点水。”

徐少瑛听话地喝了,但他能感觉到燕起的情绪有些不对,身上的气息很沉默。

他想了想,问:“手机呢?你看到我给你拍的照片了吗?技术有进步吗?”

闻言,燕起猛地抿住了唇。

徐少瑛看他不说话,又道:“手机丢了吗?”

燕起闭了闭眼,点了点头。

徐少瑛说:“没事,那以后再拍……”

话没说完,他感觉到燕起冰冷的手落在了他的后颈上,让他一下噤了声。

燕起靠过去,轻轻地环抱住徐少瑛,“……少瑛,对不起。”

徐少瑛不知道燕起为什么突然道歉,只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他用左手紧紧地攥住了燕起后背的衣服。

燕起把眼睛压在徐少瑛的肩膀上,轻声说:“之前是我太不勇敢了。”

是了,雪崩里那股一直扯着他的力,那时候的他不知道是什么,只以为是翻滚中被什么挂住了———

现在才对上,那是徐少瑛的手,是徐少瑛断掉了,也没放开的手。

燕起意识到,这世间,好像终于出现了能拽住他的人。

作者感言

图南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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