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昏暗,徐少瑛定定地站在台阶下方,一眨不眨地盯着燕起。
偏偏燕起懒洋洋的,就这么没骨头地挨着楼梯,似笑非笑地回视。
他没有错过,那一瞬徐少瑛整个人都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应该是真的有点被吓到了,但不愧是从小演到大的影帝,调整得很快,不管内心多么惊涛骇浪,都先恢复到面无表情。
徐少瑛淡淡道:“什么蹲?”
燕起忽然觉得未来应该都不会无聊了,逗徐少瑛很有趣,看徐少瑛的反应更有趣,他施施然地说:“我之前在楼下看到了你的车。”
完全就是在诈了,实际上他连徐少瑛一根毛都没看到,只是他的第六感就认定是徐少瑛了。
徐少瑛眉峰微微上扬,“你看错了吧?你知道我的车长什么样吗?”
失策了,燕起还真不知道,这聪明小鬼一被戳穿就攻击性很强啊。
他“啧”了一声,放弃得很快,也不见有丝毫诈人失败的羞愧,“那你要不要上来,不上我就走咯?”
徐少瑛身型挺拔,伸手卡住铁门,侧身走进去。
门合上的瞬间,他不着痕迹地垂了下眼,上班的那段日子,燕起只要分出百分之一的注意力,应该就能发现,几乎每一天下班,都会有同一辆黑车慢悠悠地经过他的身边。
如果燕起知道他的车,说明燕起也没有那么忽视他吧。
步梯六楼,燕起如今这身体状态,爬得很困难,于是徐少瑛自然而然地穿过燕起的膝弯,把人抱起来,走得很稳。
燕起也瘫得顺理成章,反正经历过那晚之后,他深刻地认识到,他这体重对徐少瑛来说应该真的不算什么,他怀疑徐少瑛能单手一边扛一个轮胎。
哪怕换了个锁,也还是最原始要用钥匙打开的那种,燕起说:“我先声明啊,这就是普通的居民楼,和你的豪宅没法比。”
徐少瑛当然知道。
门一开,一股老房子的味道就淡淡地萦绕过来。
有三间房,但每间房都很小,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一间杂物间,客厅也小,一共就七八十平。
卧室只有一张床,书房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书柜,杂物间就什么都有,东倒西歪的,简直跟垃圾场没什么区别,一看就是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就拧开门往里面一丢,再关上,眼不见为净。
燕起理直气壮地说:“家里好像没有一次性杯子了,就不给你倒水了。”
徐少瑛也没打算喝这不知放了多久的水,他慢慢地扫视了一圈,蓝色的布艺窗帘塞在红木沙发后面,床上乱七八糟地丢着三个枕头,书桌上放着一支笔帽没了的水笔。
所有细节都还跟他上一次进来时一样。
哦,是,他进来过了。
四个月前,他最后一次从燕起家楼下离开,是真的想着断了。
他执行力向来很高,他删掉了和燕起相关的所有东西,把家里摆着的雪板锁进了房间,连燕起工位上的那一盆破花,都被他丢到了最偏远的办公室。
他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早上开车去公司,开会、制定计划、应酬,下班后去健身房练一个小时,晚上九点回到家,洗大半小时的澡,差不多就可以睡了。
徐少瑛闭上眼睛,心情很平稳。
徐少瑛又睁开眼睛。
可是除了白天,睡觉的那八个小时,才是一天最漫长的时候。
他越想越生气,气得每晚都睡不着,既不甘心,又伤心。
他知道燕起不爱出门,但是连着三天晚上都不开灯着实不正常。
徐少瑛让人把锁开了,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家里没人。
燕起又跑了。
“你干嘛?”燕起凑过来,“表情干嘛那么恐怖,你现在很渴?”
徐少瑛看向他,说:“不渴。”
反正已经在酒店洗过澡了,所以燕起指使着徐少瑛给他换上睡衣,又把他抱上床。
硬得要死,睡着怎么可能舒服。
徐少瑛想把这破烂硬床垫扔了,把摇晃的茶几丢了,再把那挡路的老电视机砸烂,全部都换成新的,又或者干脆装修重来。
但pao友是不会这么多管闲事的。
真的就只是参观一下,徐少瑛让人送了一箱矿泉水上来放在床边,又掰了几片消炎药,道:“记得吃药,早点睡。”
燕起也知道徐少瑛这种大少爷忍受不了这种居住环境,所以才丝毫不担心地邀请人进来看看,他摆摆手,“知道了。”
咔哒一声,徐少瑛安静地关上门。
是因为只是当pao友,不涉及感情,不用负责,燕起才同意吧。
不然早拒绝他了,像之前一样。
但无所谓。
徐少瑛不疾不徐地走下台阶,对上了对面居民楼的某一个房间,一个红点在窗户边闪了下。
他轮班了几个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只要燕起出门就要向他报备。机场和高铁也都打点好了,只要出现“燕起”这个名字,不管重名与否,也立刻联系他。
他甚至想在燕起家里装上监控,但又感觉燕起发现后会生气,只好可惜地作罢。
一切都安排得密不透风,燕起不可能再跑得掉。
燕起咳嗽了几声,捂着肚子等那阵酸胀过去之后,又小心翼翼地抚平胸口,确保不会蹭到,才敢趴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
他看到朋友圈有人发了一张机票截图,配文说:新板子已备好,准备开板咯!
燕起霎时一愣,才后知后觉不可思议起来,雪季竟然那么快又要到了。
现在都九月八号了,还有一个月,十月份,阿勒泰就开板了。
届时第一批滑雪者会重新涌进孤独了一个夏季的小镇,从十月到明年四月,都是雪季,不过燕起一般不会去凑这个热闹,十月的雪还不是很好,人又多。
今年什么时候去呢?他回想了下这个夏天,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应该是最具体的夏天了。
过得那么快,是因为此刻身边都是雪季时的人,像徐少瑛,像小马,所以感觉雪季从未结束吗?
他给小马发消息:今年什么时候开板?
小马说:还不确定呢,上一年假请太多了,今年可能有点悬,等我领导心情好点了我探一探口风。
燕起刚发完OK,退出来,一个许久未见的聊天框就越过一众群聊,飙升至最顶。
徐少瑛:到点了,吃消炎药。
燕起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徐少瑛是不是觉得他没发现他单删了?
但正常来说,单删后再加回来,他这边应该会有消息提醒才是,于是他去搜索了下,发现大家说只要把验证消息全删除了就不会有。
燕起笑了下,都能想象到徐少瑛一本正经地搜索,并且进行了一番天人交战到底会不会有消息提醒后,才咬牙一加,并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可爱。
到时候又可以用这个逗人玩了。
燕起回复:已经吃啦。
徐少瑛:好。
徐少瑛:明天早上八点我会让人送早餐过去,起来吃。
那么早……燕起腹诽,他怎么可能起得来,只假装没看见。
本来昨晚就只睡了几个小时,加上消炎药发挥了作用,很快,他刷着刷着,连床头灯都没来得及关,就睡了过去。
一晚上,梦做得光怪陆离,睡得很不安稳。
燕起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泡在水里,身体沉重而昏沉,遥远地听到了不知哪里传过来的音乐,响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微信铃声。
天已经亮了,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浮起一点灰尘。
头炸了一样地痛,他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抬手摸了下自己额头,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声。
发烧了。
温度估计还不低。
搞什么,他咳嗽了几声,喉咙仿佛吞了刀片。
……难道真是青液存太久了?
也不应该啊,可可托海那一次存得更久,什么事都没有。
最后想了下,只能归咎于这段时间活得太不健康,加上那晚做得太超过,免疫力一低,就中招了。
就在这时,电话又打了过来。
燕起摸索到手机一看,果然是徐少瑛。
四个小时前,徐少瑛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起床,早餐放在门口了。
半个小时前,徐少瑛又发了一条:早餐没吃。
他接通,“喂”了一声,更糟糕了,甚至有些发不了声。
徐少瑛说:“……嗓子更坏了?”
“唔……”燕起慢吞吞地说,“我发烧了。”
徐少瑛一顿,紧接着就道:“我现在过来。”
电话都挂几秒了,燕起那迟钝的大脑才跟上来这快速的发展,他只能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不用,我吃退烧药就行。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实在难受,撑起来喝了口水,又蔫巴地躺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人碰了碰他的额头,又伸进被子里,摸了摸他的颈侧。
他睁开眼睛,对上徐少瑛的脸。
操……真帅,燕起迷迷糊糊地想。
现在是上班时间,徐少瑛穿着剪裁得体的衬衫,浑身都是干净的香味。
燕起感觉自己被抱起来,下了楼,放进副驾驶里,难受到这种地步,确实打个针会好得比较快,他认了。
只是开到半路,他掀开眼皮瞟了一眼,上了高速,这个方向,看着是去天河区。
可是他家附近就有一家人民医院,没必要去那么远。
他看向一旁的徐少瑛,徐少瑛却把手伸过来遮了下他的眼睛,示意他闭上休息会,很快就到了。
“去我家。”徐少瑛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