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起其实不喜欢接吻,觉得别人的口水脏,黏黏糊糊的,外加接吻也没有任何快* 感,是一项不必要的程序。
万一别人还有幽门螺旋杆菌怎么办?
但当他醒来转头对上徐少瑛闭着眼睛的样子,第一想法就是,想亲。
徐少瑛特别爱干净,不单指洗澡时间久,他还会每吃一顿饭就刷一次牙,上山滑雪的时候没有条件,就会用两条漱口水,背过身,在那仔细地鼓涌着腮帮子。
别说幽门螺旋杆菌的前兆口臭了,哪天徐少瑛起床发现自己嘴唇上多了点死皮,都要医生立刻过来严肃检查的既视感。
而且他在这被禁锢了那么久,腰都躺酸了,索要点报酬不过分吧?
又不是上* 床,接个吻而已。
燕起预想中的徐少瑛就两种反应,第一种别扭地拧过头去,嘴上说着不行,但也没有走,那燕起只需要“强吻”一下就好。第二种,徐少瑛一副又听到污言秽语的模样,瞬间下床,用全身表达拒绝,那燕起也不会追。
可现实中的徐少瑛出现了第三种反应,除去刚睁眼那一下被吓到以外,他瞬间冷静了下来,沉沉地盯了燕起一会儿,说:“你是以什么身份接的吻?”
燕起一愣。
其实这样的话,他听过不少,一开始明明说好只是各取所需,可到最后,他往往会被索求名分,他笑着拒绝,又会被骂冷血和玩弄真心。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出来打* 炮的是什么货色心知肚明,也配谈真心?
你先动心,就是不对。
但徐少瑛并不是这样的情况。
燕起第一次有些犹豫了,好像真的不可以再继续下去了。
他眯着眼睛笑起来,一开口就是熟悉的调调,“以攻为守,徐少瑛你现在段位很高啊?”
徐少瑛只看着燕起,没说话。
燕起下了床,伸了个懒腰,“睡太久了,感觉今晚都睡不着了。”
他又回过头来,自然而然地问:“少瑛你睡得好吗?”
徐少瑛眉眼淡淡,“嗯”了一声。
群聊一片死寂,大家明显都没醒,肚子很饿,可又没什么胃口,不想吃大鱼大肉。
燕起思索了下:“少瑛你想吃什么?要不我去超市买点西红柿鸡蛋,回来煮个面吃?”
徐少瑛说:“好。”
于是燕起也不等徐少瑛,自己随便套了件卫衣,穿了双拖鞋,就出了门,大概半小时后,又自己提着一袋子东西回来了。
晚上七点多,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小独栋的橱柜里放着锅碗瓢盆,燕起洗了下又用开水烫了下,做了西红柿鸡蛋面和酱油菜心。
两人气氛有些凝滞,默默吃完面后,徐少瑛又挤了许多洗洁精去洗碗。
很快又到了要睡觉的时间,但燕起没有一点困意,他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
他看到徐少瑛站在沙发边看他,便道:“你先去睡吧,我感觉我一时半会睡不着,晚安啦少瑛。”
徐少瑛点了点头,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今天一整天,徐少瑛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但燕起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给徐少瑛发了微信:还害怕吗?不舒服就过来找我,嗯?
徐少瑛回:嗯。
但一晚上,徐少瑛的房门都是紧闭着的。
果然凌晨五点多,燕起才慢吞吞地上了床,睡了四个小时后,起床上山。
见了小马他们,大家也都一副精气被吸光的状态,灵魂非常灰败,看来作息一样的坏。
小马打了个哈欠,搭上燕起的肩膀,“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昨晚熬到几点?”
哈欠会传染,燕起也跟着打了个,含糊道:“早上六点都不知道睡着没有。”
“今天要不早点下山吃饭去,睡不够太累了。”
结果一下山,众人又来了精神,在饭店胡吃海喝,吹牛吹到晚上八点多才散场。
林哥说那个被救的兄弟,给他打了一万的感谢费,他想了下还是收了,问燕起他们是想平分还是捐给国内滑雪组织做野雪安全科普培训。
大家纷纷说捐了吧。
徐少瑛开车回到独栋,下车时提着一个纸袋,进门放在了桌子上。
燕起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徐少瑛习惯性地进屋先洗澡换干净的衣服,“在山上遇到了一个认识的长辈送的,你可以看看。”
燕起翻了一下,是一包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茶叶,他对茶叶不感兴趣,施施然地放了回去。
徐少瑛洗完之后轮到燕起,燕起很快冒着热气出来,他说:“我突然想到昨晚买的牛奶还没喝完,你想喝奶茶吗?我会煮。”
“好,”徐少瑛道,“甜一点。”
燕起湿着发梢,拿出一个小锅,随手抓了把茶叶丢进去煮沸,再过滤掉茶叶,与牛奶混合。
这边的牛奶非常醇厚,喝起来很香,燕起先倒了一杯原味的出来,再往锅里下了三勺白糖,在等白糖煮融化的期间,他无所事事地查了下这包乌龙茶,武夷星大红袍,一泡上千元。
“……”
燕起看了眼被他倒进垃圾桶的茶叶渣,有些沉默,开始思考这里有多少克,能泡有多少泡,这两杯奶茶几千块。
小独栋外边有一个露台,还放了两张露营椅,晚上坐在那看星空和雪景很不错。
燕起喝了一口奶茶,把脸缩回围巾里,“你什么时候封板?”
徐少瑛也喝了一口,很甜,他喜欢,“还没确定。”
燕起说:“我也没确定,但应该快了吧?现在都三月二十号了,四月初雪就开始不好了。”
徐少瑛“嗯”了一声。
燕起笑笑:“到时候看哪天的机票便宜就买哪天回去好了。”
徐少瑛又“嗯”了一声。
燕起手里捧着滚烫的杯子,仰头看着天空,有些出神。
徐少瑛觉得今天的燕起有些反常,也不能说燕起不开心,因为燕起和以往的每一天看起来一个样,一样地没个正经,一样地插科打诨,一样地笑。
可不知怎么的,徐少瑛就是觉得此刻的燕起,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却又很平静的悲伤。
忽然,燕起站起来,进了房子,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徐少瑛侧目。
大概就几分钟,燕起全副武装地重新出动,他换了雪服雪裤,戴上帽子,然后走远了点,找了块干净的雪,啪叽一下把自己抛进去,不动了。
徐少瑛:“……?”
徐少瑛:“你干什么?”
燕起理所当然道:“想看星星,一直仰着头太累了。”
徐少瑛有些不可置信,就因为这个?但一想到这个人是燕起,又能理解了。
燕起总能打破一些常规思路,他不会思考这样做会不会太无厘头,他只是想到了,就去做了。
像徐少瑛这种身份,自他能记事以来,他站在父母身旁,听到别人说过最多的话就是:“那是星络互联的小公子,你去打个招呼吧。”
于是各式各样的小朋友就会走到他面前,说你好我叫什么什么。
但徐少瑛从来不会记他们叫什么,反正下一次再见面,他们也还是会走到他面前重新介绍自己。
和他来往的人,全部都因为利益关系,背景在这,就不可能完全脱离掉。
徐少瑛生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遇见过像燕起这样的人,好像完全不被社会所拘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性格明媚敞亮、坦荡直率,他才不管你是什么继承人,在他眼前都只是个人,像江淇,也一样地怼,给人一种完全不用担心他会在背后刺你的感觉。
燕起喊了一声:“少瑛你要来吗?今天星星很多哦!”
徐少瑛把最后一口奶茶喝掉,关掉露台的灯,也进去换了一身雪服,走到燕起身边躺下了。
人躺倒在地上的感觉很奇妙,徐少瑛看着天上那几朵乌云,从那边慢悠悠地飘到头顶,星星也就那样,有的亮些,有的暗些,虽然比城市里的多很多,但他在新西兰见过更漂亮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侧过脸,看到燕起闭着眼睛,好像快睡着了,他坐起来,脱了手套,用手背碰了碰燕起的侧脸,一片冰冷。
燕起因此睁开眼睛,看着他。
徐少瑛说:“起来了,再躺着会失温。”
燕起懒洋洋地不愿动,“不冷,再躺会。”
徐少瑛看了燕起一会儿,最终还是问了出口,“今天不高兴吗?”
燕起一愣,笑了笑,“啊,影响到你了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今天是我外婆的忌日。”
“……抱歉。”
“没事儿,”燕起轻松地说,“我没有在难过。”
徐少瑛问:“是生病了吗?”
“嗯,你知道我外婆是个老教师嘛,长期操劳,管完学生回来还要管我,那天刚考完期中考试,她在学校突发急性心肌梗死。”
可惜少爷的人生里就没有出现过安慰人这个选项,他绞尽脑汁地来了句,话题拐得硬死,“那你期中考试考得好吗?”
燕起怔了下,随即笑出声来,“不好,我学习可差了,从没掉出过倒三。”
徐少瑛:“……”从没掉出过前三的少爷不理解。
燕起掀开一只眼睛,悄悄望过去,他就没见过徐少瑛苦恼得眉毛皱成这样的,他觉得有些好笑,“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真不觉得有什么,都过去那么久了。”
徐少瑛顿了好一会,“……她对你好吗?”
女儿死去,白发人送黑发人,又莫名多了个孩子要养。这是他看到燕起资料的那一刻就一直想问的。
燕起拖长了声音“唔”了一声,“应该算是好的吧,但你也知道,老一辈子的人思想比较传统,也可能是她觉得我爸妈没教好我,所以对我很严厉。”
如果说燕起的前十一岁是无忧无虑、极度自由的,那他的十一岁后,就是压抑的、令人窒息的。
例如不允许放学之后出去玩,下课铃响后的半小时必须要回到家。不允许有额外的兴趣爱好,一有时间就督促他学习学习。不允许吃零食,说是垃圾食品,因此不会给他一点零花钱。
小燕起记得他那时在学校不高兴,很小很小的一件事,小到他现在都已经忘记了是什么事。
那天外婆刚好有空,来接他放学,他们路过超市,小燕起看到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糖果,第一次停下来,说想吃那个雀巢的Frutips软糖。
“糖吃了蛀牙。”外婆说。
小燕起很难过:“求求你了外婆,就一次好吗?我以后会更加用功好好读书的,我好想吃糖,就这一次……”
他站在那,求了很久很久,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带着一种“这个孩子一点都不听话”的目光,于是他哭了,十一岁之后第一次哭。
可即便如此,外婆说不买就不买,最后硬生生地牵着他走了。
他还记得,其他小孩再怎么调皮,家长再严厉,隔几个月也总会带去吃一顿肯德基吧,可燕起在11岁之后再也没有吃过一根薯条,连一根雪糕都没……
忽然,很突兀的,燕起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下他的眼皮,有点冰,还带着点湿润。
他有些迷茫地睁开眼,还以为是下雪了,是雪花。
直到他对上徐少瑛近在咫尺的脸,他才反应过来———
徐少瑛亲在了他的眼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