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燕起睡得很好,他睁开眼,虽然房间里仍一片漆黑,宛如深夜,但体感告诉他现在不早了。
他能感觉到旁人绵长又均匀的呼吸,徐少瑛额头抵着他的后颈,还在睡。
竟然不喊他喂奶?以后少爷没有信用可言了,他要自己调闹钟。
燕起轻手轻脚地摸过放在床头的手机,早上九点四十八分,除此之外,还有徐少瑛发来的两条微信。
四点的时候发了条已喂,七点的时候发了条已喂已拉,这是每睡三个小时就起来还是直接熬穿了?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他看了一眼徐少瑛,后者的眉眼无论怎么看都是生得极好,眉骨又高又挺,就是眼下的淡淡青黑和这疲惫又躁动的气息,大概率一晚没睡。
今天又不是卡犯人的姿势了,这个到底是怎么触发的?燕起至今没搞明白,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想着把小奶猫搬到外边去喂,别把徐少瑛吵醒了。
猫窝是昨天他们临时在宠物店买的,红苹果款式的,三个小家伙陷在软乎乎的垫子里,睡得四仰八叉,一个叠着一个。
燕起光着脚,刚把猫窝搬起来,一转头,差点被吓得连猫带窝地丢出去。
只见徐少瑛半撑起身,皱着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瞳孔在黑暗中亮得反光,醒了也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看着。
燕起大喘气:“……你吓我一跳。”
“去哪里?”徐少瑛哑着嗓子问。
燕起说:“你继续睡,我去外面喂猫。”
徐少瑛明显没醒,似乎在接收这句话,但半天没解析完成,一动不动。
燕起无奈地把猫又放下来,走到床边,摸了摸徐少瑛的侧脸,哄道:“睡吧,我哪都不去,就在客厅。”
徐少瑛头发睡得乱翘,半阖着眼睛,半晌,又躺了回去。
通宵过后的觉总睡没那么安稳,仅仅睡了两个小时,徐少瑛就睡不着了,他还没睁眼,就先下意识地摸了摸身旁的位置,早就凉透了。
客厅里,今天阳光特别灿烂,肆意地倾泻进来,隔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炙热。
燕起正百般无聊地拎着小猫的后颈,对照着网络上的图片,看是公是母,但看了半天都看不出来,还惹得小猫生气,狂咬他的手指。
燕起就让它咬,反正没牙,他看着小猫扯着嗓子在那叫,空有一张大嘴,正打算用手指给做个核酸呢,房间门就彭的一声被打开,他对上了徐少瑛有些慌乱的视线。
燕起只假装没看见,照常道:“醒了?”
两秒过后,徐少瑛眨了下眼睛,又恢复了冷静,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回房间洗漱了。
这个点已经要吃午饭了,冬菇蒸滑鸡、蒜蓉罗氏虾、黄油煎鸡翅、干鱿炒菜心和丝瓜蛋花汤,再配上一碗香喷喷的腊味饭,燕起好想问阿姨能不能跟着他们一起去可可托海,可阿姨要是能去的话,上一年就去了,徐少瑛怎么会吃他随手做的饭都那么感动。
“对了,”燕起有点饱了,放下筷子,“小猫要取什么名字?”
徐少瑛抬手让阿姨添了一碗饭,“你有什么想法吗?”
燕起说:“辣辣、吉吉、童童?”
徐少瑛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燕起大言不惭道:“垃圾桶。”
徐少瑛:“……”
可能是徐少瑛的表情太无语,燕起笑了下,“那取点实际的,富贵、发财、来福。”
徐少瑛依旧:“……”
燕起在这种事上,总是天马行空,满嘴跑火车的,“好吧,那取点符合你大少爷身份的。”
徐少瑛已经不抱什么期待,只静静地看着他。
燕起说:“Lucy、Lily、Linda。”
徐少瑛平静地垂下头,勺了一口汤,慢慢地喝着。
结果花了三天时间,两人想了又想,还是定不下来,直到燕起发现那只白的带点黑的小猫崽已经对这几天的暂时性称呼“老大”有反应了,只要他一说“来,老大,轮到你喝奶咯”,那只白的带点黑的就会奋力地直起身来。
于是三只猫的名字被迫定了下来,老大、老二、老三,非常朴实无华。
徐少瑛很头疼,徐少瑛不喜欢,徐少瑛不高兴,大少爷不想要这三个难听得甚至算不上名字的名字!
他之前一直没有拍板定下来,就是想燕起给小猫取,但这下再不阻止,就真的要叫这三个破名字了。
燕起看着徐少瑛无比哀怨的表情,忍不住直笑,好脾气道:“那你说,你想要什么名字?”
徐少瑛指着白的带点黑的,“舒芙蕾。”
又指着黑的带点白的,“布朗尼。”
再指了指黑的带点黄的,“提拉米苏。”
燕起:“……”您是馋了吧?
燕起对上徐少瑛一本正经极其认真的表情,脸上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好吧,就叫这三个。”
怎么那么可爱,比猫可爱。
于是两人现在一有空,就对着三只猫喊甜品,企图把那个深入猫心的“老大”给替换掉。
老房子终于正式动工,动工那天,燕起去了,装修团队五人,都是曾经给现在他俩住着的这个珠江大平层装修的设计师,每个人身上都干干净净的,履历表应该就没设计过一百平以下的房子,一看就很贵。
燕起怀疑徐少瑛背着他偷偷出了百分之七十的钱,但他一问,徐少瑛就说没有。
徐少瑛信誓旦旦地说:“不信你问他们。”
燕起懒得喷,你们肯定都串通好了!算了,他悄悄地问:“他们素质应该都还蛮好的吧?”
徐少瑛稍微侧过脸:“?”
燕起说:“他们不会在地上拉屎,把屎糊进水泥里吧?”
徐少瑛:“……”
徐少瑛:“那他们可以去死了。”
燕起又是笑。
正式进入十一月,虽然两人在广州还穿着短袖吃着冰棒,但阿勒泰已经下了两场雪。
燕起想开板了。
可是猫怎么办呢,飞机托运过去?但出事的案例可不少,猫又那么小,燕起不放心。
徐少瑛说:“可以买宠物专座,放在我们座位旁边。”
燕起托着脸,随口问道:“少瑛,你想不想疯狂一点?”
徐少瑛想都没想:“好。”
燕起笑眯眯的,“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是的,两人最后决定从广州自驾到可可托海,一路经过湖南、湖北、甘肃、宁夏、新疆,总花费时间一秒钟。
其实不少带宠物的滑雪人都会这么干,只是大多都全程赶路,五六天就到可可托海,但燕起和徐少瑛打算一边开一边玩,途中看到什么感兴趣地就停下来,当天找酒店住下。
燕起早就想这么去一次了,但他认识的滑雪人都是社畜,哪来那么多时间跟他花半个月在路上?
一个人开车又太累,他第一次由衷地觉得徐少瑛是个富二代真好。
燕起因此第一次来到徐少瑛的车库,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私人地下停车场天花板上的灯咔咔咔地一束束亮起,打在每一辆亮得反光的车身上,变形金刚似的。
燕起看得瞠目结舌。
他就知道!徐少瑛这实际闷骚臭屁得不行的性格,怎么可能没有红橙黄绿青蓝紫的跑车?
虽然燕起现在物欲不高,但确实有点太酷了,他禁不住看了又看。
徐少瑛说:“你都可以开。”
出发的日子已经定下,徐少瑛回了公司,做最后的收尾,他叮嘱道:“你就在家里等我,不要自己一个人出去,如果有人按门铃,你直接忽视。”
燕起嗯嗯地点着头。
徐少瑛看起来还是不放心,出门前看了阿姨一眼,阿姨微微颔首。
燕起无语:“我看起来就那么不可靠吗?”
可能徐少瑛本来就有后遗症,加上现在还知道了他曾经想轻生过,所以徐少瑛盯他盯得更紧了,当然不是明显上的紧,而是类似于,他站起身去哪,徐少瑛都会下意识停下手中的事,瞥他两眼,见他只是去干点什么有的没的,才重新放下心来。
榴莲给他发微信:酸奶大大你怎么又走了!
燕起回:我这次是以外援的身份回去的呀,这个项目暂时告一段落,我就走啦。
消息刚发出去,可视门铃响了。
还真让徐少瑛猜中了,燕起凑过去看了一眼,对方穿着西装,有点眼熟……他想起来了,是当时徐少瑛ptsd犯了,来给徐少瑛办转院的那位,徐阳华的秘书。
那看来,真的是徐阳华有事找他了。
什么时候不来,偏偏徐少瑛出门了来。
徐少瑛既然能有所预料,是不是说明这段时间,徐阳华一直在跟徐少瑛施压?
但徐少瑛瞒得很好,一点都没让他察觉到。
阿姨走过来,把燕起推远了。
燕起失笑:“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想开门,我就看看。”
坏蛋徐少瑛,搞得他在阿姨心里的形象都变得吊儿郎当了!
秘书按了两下门铃,又等了十几分钟,见无人应答,便离开了。
燕起也不知道徐少瑛用了什么法子,但接下来,别说徐阳华了,他连徐阳华的秘书都没见过了。
三天后,两人顺利地开始了这个雪季,出发当天,天气晴朗。
他们开了一辆奔驰四驱,车内空间很大,后座的椅背全部放倒。
燕起有三块单板,一块刻滑,一块自由式,一块大山,徐少瑛也有三副双板,一副全地域板,一副野雪板,一副自由式板,两个人的雪服加起来还是有三大箱,当然其中两箱半的都是徐少瑛的。
收拾的时候,徐少瑛看了一眼燕起的西海岸穿搭,道:“我让人寄点单板雪服去六排房。”
滑雪还是要装逼的,燕起欣然接受。
最后,再把三只猫搬到后座,猫崽长得很快,已经睁开眼了,舒芙蕾应该是长毛,其他两只短毛,非常貌美。
燕起说:“都说宠物越长越像主人,怪不得你们三只都那么好看,是吧少瑛?”
徐少瑛就会看看燕起的脸,再看看小猫,点头。
小猫的猫粮罐头猫砂,又占了一个大箱子,除此之外,燕起还准备了两大袋零食,在路上吃,当他坐上副驾,蓝牙连上了他的歌单,他看着前路,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有些兴奋。
好陌生的情绪,燕起意识到后,只觉得稀奇,他看了一眼身旁,徐少瑛穿了件简简单单的正肩白T,将胸肌的轮廓若隐若现地勾勒了出来,正垂着眼,调整空调的出风口。
燕起真的不止一次想过要拿徐少瑛的鼻梁来磨一下,但每次都来不及实施。
见燕起看过来,徐少瑛不明所以,“走了?”
燕起笑起来,“出发!”
第一天主打适应一下长途开车的节奏,两人每隔两个小时就换一下位置,一路上偶尔聊一下天、唱一下歌,竟然很快就过了,下午的时候到达湖南长沙,燕起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两杯茶颜悦色。
当晚在酒店住下,晚上两人出去吃个湘菜,逛了下街,早早歇下了。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从长沙往湖北方向开,一路向西,进入山区,燕起正在用手机查十堰有什么好玩的,“要不要去爬个武当山?可以带猫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徐少瑛说:“我觉得你比较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下午两人到达十堰,湖北天气明显比广东要凉上许多,两人穿上了薄外套,第二天一早,吃过两碗酸浆面,就带着小猫上武当山了。
猫现在还小,连最小号的背带都穿不进去,燕起把舒芙蕾和布朗尼一边一个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提拉米苏则由徐少瑛带着。
三只小猫都不怕人,一路上频频把头探出来。
第四天,从十堰开到甘肃天水,每到一个服务区,燕起都要下车去买根烤肠,正美美吃着烤肠呢,忽然闻到一股恶臭。
徐少瑛一僵,率先下了车,快到有残影。
燕起也紧跟其后,“是谁!是哪只猫的屎那么臭!”
只能说还好没在路上拉,不然两人只能一直闻着屎味直到下一个服务区,燕起还好,能关闭嗅觉欺骗自己,但徐少瑛估计就得面色铁青了。
好在这三只猫都比较都猫德,会埋屎,燕起用猫砂铲把刚拉的新鲜屎铲到垃圾桶里,又开窗通风了十几分钟,徐少瑛才勉强肯进来。
第五天,到达张掖,两人预计在这里待上个三天,去七彩丹霞看日落,去平山湖大峡谷徒步。
短短几天,燕起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迫重新激活了,这里虽然叫平山湖,但实际跟湖完全搭不上边,全是丹霞地貌,听导游讲解,原来平山湖的来源是蒙语,表达了对雨水的祈求。
这个景点特别冷门,但燕起走下来,觉得比七彩丹霞更震撼,还有两段几乎垂直的天梯,需要手脚并爬,他走在谷底的时候,禁不住感叹出声。
徐少瑛在他身边,他问:“漂亮吗?”
徐少瑛“嗯”了一声。
非常幸运,在平山湖的日落也非常盛大,他们坐在观景台,并肩靠着,金橙色的光将两人的脸庞一点点笼罩。
风将燕起的宽檐帽吹掉,又被绳子卡在脖子上,他眯着眼睛,心情很好。
忽然,有人拍了拍燕起的肩膀,他转过头,是一个打扮很时髦的男生。
“那个……打扰了,就是我拍到了你们两个看日落的照片,我觉得很好看,你们要吗?”
徐少瑛警惕戒备的后颈毛瞬间贴了回去。
燕起都没看照片,就道:“好啊,你传给我吧,谢谢呀。”
徐少瑛的后颈毛又竖了起来,见两人只是隔空投送,没有加微信,又又贴了回去。
燕起看了眼照片,两人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只有剪影,但他看着日落,徐少瑛竟然微微侧过脸来,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只是一个偶然。
他勾着唇,“好看,你要吗?”
徐少瑛认真地说:“要的。”
燕起挑了下眉,明知故问,“那你刚刚干嘛那么凶?差点把人家吓跑了。”
徐少瑛面无表情地瞪他,一脸“你好意思问我”的表情。
燕起就吊儿郎当地笑,一脸无辜地举起手,“我最近很乖啊,什么都没干,我很冤枉。”
第九天,两人正式进入新疆,一路上车很少,都是戈壁滩风貌,很荒凉,风沙也大,但燕起预估错了车程,都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距离哈密还有两百公里。
两人商量了下,打算停在附近的服务区,在车里睡一晚。
燕起看着徐少瑛,轻声问:“抱歉,少瑛,你有生气吗?”
燕起本来就是那种很随心所欲的性格,所以计划做得没有那么严谨,说实话,要是他和朋友出来,到不了就到不了呗,澡也不洗了,躺下就睡,能和燕起一起玩的也都是随便的人。
但他偏偏知道徐少瑛爱干净,晚上不能洗澡肯定很难受,而且还要去公共厕所刷牙,不如杀了徐少瑛。
徐少瑛摇了摇头,如实说:“想洗澡,但能忍。”
说实话,这要是他的下属或者什么人出现了这样的纰漏,他绝对就臭脸了,但偏偏他看着燕起有些心虚的表情,只能在心里叹口气,下次燕起做完计划他再看一遍好了。
和燕起在车上一起睡觉,好像也蛮有趣。
最后燕起下车看哨,让徐少瑛在车里用矿泉水打湿一次性浴巾,把身体擦了一遍,再换上干净衣服。
刷牙也是用的矿泉水,燕起毫无形象地蹲在路边吐泡沫,看着徐少瑛优雅地站着擦嘴,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凑到徐少瑛的脖颈处,鼻子动了动。
徐少瑛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推开,虽然天气都冷得穿上羽绒服了,没有出汗,但到底没用沐浴露,身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味道吧……
燕起意犹未尽地眯着眼睛,流氓地笑起来,“好香,哪里来的大帅哥?再让我闻闻。”
徐少瑛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有徐少瑛在的地方,哪里都是干净的,这不,正在把主驾和副驾的椅背打到最平,铺床中。
服务区的车很少,为了安全,两人只把车窗打下来了一点小缝隙,他们躺在车里,透过车顶上的天窗,看黑夜里的星星。
燕起枕着手,“少瑛,你有看到吗?那七颗连在一起的是什么来着?”
“北斗七星。”
“诶对对。”
徐少瑛问:“你能睡着吗?”
燕起挑眉:“我躺在路中间都能睡着。”
没人答话。
燕起侧过脸来,只见徐少瑛又不高兴地瞪着他,“……怎么了?”
徐少瑛冷着声音道:“不许躺路中间。”
燕起:“这就是一个夸张比喻手法……”
“夸张比喻也不准。”
燕起认错认得很快,“好吧,以后不说了。”
到底是累了,说着说着,也不知道谁先睡着。
第十天,两人到达哈密,隔天,到达乌鲁木齐。
他们在乌鲁木齐待了两天,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看了楼兰干尸,在和田二街吃了手抓饭,又慢慢悠悠地逛了国际大巴扎。
毕竟来过那么多次新疆,天池和沙漠这些地方都去过了,两人便只在市区休整,喝点酥油茶就能坐一下午。
都说人与人之间一起出去旅游,特别容易因为小事吵架,但一路下来,燕起和徐少瑛连大声点说话的时候都没有。
经历了半个月,在第十四天的晚上,车牌粤A拐进新疆可可托海小镇,经过了小镇的第一栋建筑物,蕴强大酒店,燕起曾经说过这家的干煸炒面很好吃,楼下那家超市会经常卖自己做的酸奶。
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景色,堆成小山的雪被铲到两旁,路灯总会坏掉几个。
终于,又回来了。
徐少瑛转过弯,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在六排房前面,熄了火,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看向副驾驶。
燕起睡着了,睡得很熟,车里不冷,羽绒服敞开,两只猫一左一右地蜷缩在燕起的脖颈里,剩下的那只睡在燕起的肚子上,毛茸茸的,看起来很暖和。
都说只有两个人开车的时候,副驾驶也必须打起精神,所以燕起撑了一路,第一次睡着,可能是看快要接近可可了,老地方了,他很放心。
车里依旧放着燕起的歌单,是徐少瑛没听过的英文歌,抒情舒缓。
开了那么久的车,是很累的,但此刻他却一点想动的想法都没有,只后脑勺挨着靠枕,静静地看着燕起。
自从那次ptsd发作之后,他总感觉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好好看过燕起了,他盯着燕起出神。
当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车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了。
不大,一点点雪花在路灯下飘着,落到车窗上。
舒芙蕾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燕起还是没醒。
徐少瑛没有喊醒燕起,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侧头看一眼旁边的人,外面的路灯把橙色的光影一段段地投进车里,打在燕起的侧脸上。
这个雪季,他们还是在一起。
燕起忽然小声嘟哝了一句:“少瑛……”
徐少瑛猛地顿住,他不可置信地转过脸,屏住了呼吸。
燕起轻轻皱着眉,能看出在梦里很挣扎,他断断续续地说:“记得喂猫……呃好臭,它们是不是,拉了……”
徐少瑛一顿,紧接着轻轻地笑了起来。
不远处饭店的灯暗下来,歌曲应该轮换了一遍,因为他第二次听到那首他不熟悉的英文歌了。
不知道为什么,徐少瑛忽然有所预感,燕起快醒了,于是他靠着方向盘,一眨不眨地看着。
果然,可能过了十几秒,也可能过了几分钟,燕起的眼皮动了下,紧接着慢吞吞地睁开了眼。
徐少瑛没有移开目光。
燕起睫毛眨了两下,视线逐渐聚焦,他对上徐少瑛英俊的脸,第一反应竟然是笑起来,嘴角那颗小痣高高扬起,“……少瑛,到了?”
燕起的笑容总是漂亮的,像飘下来的雪花,徐少瑛的喉咙情不自禁地有些发紧,他“嗯”了一声。
可能是睡得太舒服,燕起看着徐少瑛,也没动,只窝着,“几点了?”
徐少瑛说:“九点多。”
燕起的头发有点翘,他同徐少瑛对视,尾音懒洋洋地拖着,“我睡了两个多小时?怎么不喊我?”
燕起的瞳孔里倒映着路灯和他,徐少瑛张了张嘴,又抿住唇,他答非所问,忽然说:“刚才你睡着的时候喊了我的名字。”
他的指节捏紧了方向盘,语气却说得很随意,像在谈论外边下雪了一样。
空气安静下来,燕起一怔,似乎也没想到,缩在羽绒服里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
徐少瑛盯着他,说:“你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我去喂猫。”
闻言的燕起好像松了一口气,然而紧接着,他就听见徐少瑛道:“但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哪天做梦,梦里都是我的名字,现实里的我,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说出口的那一刻,徐少瑛如释负重,是了,他想这么说很久了。
一路上,有特别多个瞬间,看日落时,看星星时,看燕起时……许多许多次,他都要脱口而出了,甚至有一次,他回头看着燕起,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情不自禁地说了,只是燕起假装没听见。
但更多时候,他硬生生忍住。
万一燕起拒绝他,接下来两人又要一直在车里,那么近,燕起会很难受吧。
到了可可托海,燕起还能躲着他。
燕起看起来明显怔住了。
“你不要跑……”徐少瑛说得很认真,“你让我追一下,行吗?”
“……”
徐少瑛皱着眉,他从来没说过这些话,他说得艰难,也很慢,“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了,需要退后几天,你和我说……我也会等你的。”
车内的氛围有些凝滞,燕起反应过来了,蓦地垂下头,低低笑出了声,“那如果我现在就拒绝呢?就不给我住六排房了?”
徐少瑛心里斩钉截铁地“对”了一声,他心里因为这个假设有点生气,嘴上也跟着闷闷道:“……给你订另外一间。”
燕起看着他,笑得更开了。
徐少瑛终于移开了目光,他猛地打开车门,风钻了进来,他语速莫名有些快,“我们先上去吧,很晚了。”
过了几秒,燕起也跟着下了车,把猫捻下来,放进猫窝里。
徐少瑛想起心理医生说的,只要对方没有明确地拒绝,就算好兆头。
两人安静地把车里的东西都搬下来,花了一点时间,六排房的管家推来了小推车,帮忙送上楼。
徐少瑛手里扛着三只猫,他率先走上台阶,薄薄一层雪面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少瑛。”燕起忽然喊。
一点雪落到徐少瑛头上,他停下脚步,站定,缓缓转过身。
燕起放松地靠着车门,他笑着说:“好,来追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