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过,酒吧里的夜生活却才刚刚开始。
卡座那帮人铁定要通宵,于是燕起带着徐少瑛,说先走了。
一口一口吃完蛋糕的徐少瑛目不斜视地跟在他身后,走路非常稳当,一条直线不带歪的。
夜里的可可托海更冷,一来到室外,呼吸间就带上了白雾。
燕起正想回头问徐少瑛冷不冷,一双手却抢先一步,轻轻地捂在了他的耳朵上,很烫,让他一下就暖了起来。
徐少瑛微微探过身,问他:“冷吗?”
不用看,燕起都能知道此刻徐少瑛的眼里只有他,那种专注的、强烈的、毫不掩饰的爱意像雪崩一样强势地朝他压来。
饶是他,也没有经历过如此密的攻势。
偏偏徐少瑛本人毫不知情,一脸正义凛然地等着他的答案。
燕起无奈地笑了笑了笑,“不冷,走吧,回车里。”
回去的路上也是,他开车,徐少瑛就趴在副驾驶前面,盯着他看。
身旁的目光没有一点要收敛的意思,燕起看了下倒后镜,清了清嗓子,问:“蛋糕好吃吗?”
酒精对徐少瑛来说本质可能是吐真剂,他想了几秒,说:“不好吃。”
燕起忍俊不禁:“不好吃也没办法,我要是在六排房做的话,就没惊……”
“但因为是你给我点的,所以很好吃,是世界第二好吃的。”徐少瑛说。
拐过一个弯,就是六排房,燕起禁不住问:“那第一好吃的是什么?”
徐少瑛说:“上个雪季你给我做的红茶慕斯蛋糕。”
燕起被击败了,手一抖,差点直接撞上了路边的雪堆,他猛地踩下刹车,身旁有什么东西撞了下,嘭的一声,很响亮。
余光中,徐少瑛终于不看他了,只迷茫地扶着自己的头。
燕起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做解酒汤。
徐少瑛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苹果切成块扔进锅里,又舀一勺蜂蜜下去。
他去到哪,徐少瑛就跟到哪,哪怕只是去抽张纸巾,徐少瑛也要跟着挪动几步,再回到原位。
侧脸都要被盯穿了,燕起忍无可忍地来到浴室门口,把身后的尾巴引过来,也不管徐少瑛洗不洗,只把人一举拱进浴室,“你先给我洗澡,出来就有的喝了。”
几秒后,徐少瑛的声音隔着门穿出来,“我没拿衣……”
燕起很好脾气:“我给你拿!”
咔哒,浴室门被拧开,徐少瑛自己走出来,摇了摇头,说:“不行,被追的人不能帮我做任何事。”
燕起深吸一口气:“好好好,那你自己去拿。”
徐少瑛点了点头,往房间走去,可是在路上,他看到了抱着臂的燕起,霎时又什么都忘了。
燕起沉默地看着徐少瑛像被格式化了一样,径直朝他走来,然后在他面前站定,盯着人,又不动了。
他往左跨了一步。
徐少瑛顿了下,跟了过去。
他往右走了两步。
徐少瑛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又跟了过来。
燕起同徐少瑛对视了几秒,认输了,他去厨房把火调到最小,自己进了浴室。
徐少瑛都跟着进门了,又被抵着胸膛推了出来。
燕起挑眉:“怎么?你要看我洗澡?”
徐少瑛思考了下,认真地说:“我想看。”
燕起闭了闭眼。
可是马上,徐少瑛就皱着眉,缓慢地说:“……但现在不行。”
看着还有点失落。
燕起心平气和地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他第一次洗超过半小时的澡。
当他出来的时候,发现徐少瑛还在门口等他,别说位置了,连姿势都没变过。
这下燕起看着冷静多了,好声好气地哄徐少瑛把解酒汤喝了,又把人哄去洗澡,之后再把人哄回房间睡觉。
徐少瑛都躺上床盖好被子了,舒芙蕾都被随手捞过来放进徐少瑛的怀里了,灯都关了,都陷入一片黑暗了。
燕起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房间,然后他一转身,崩溃地跟站在他身后的徐少瑛对上了眼。
徐少瑛都不知道到底是清醒还是不清醒,说他清醒吧,这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是平常不敢做不敢说的,说他不清醒吧,他又挑了一件紧身黑T当睡衣,胸肌几乎怼到他脸上,那窄腰燕起感受过的,又硬又劲又有力。
最最重要的是,那张脸前所未有的帅,性吸引力拉满。
燕起颇有些咬牙切齿地想,他倒要看看等徐少瑛明天怎么面对这一切。
徐少瑛站在他的床边,有理有据地说:“你要先躺下,我才能去睡。”
确实,每晚徐少瑛都是站在他房门前看着他关了灯,跟他说了晚安,才回房间的。
燕起破罐破摔,安详地上了床。
舒芙蕾跳上床,在枕头旁踩着奶,发出咕噜咕噜的摩托声。
徐少瑛倒真的没别的动作,轻轻给燕起掖了下被子,临出门前,他说:“……晚安。”
黑暗中,燕起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拿徐少瑛没办法,他眼里带着纵容,道:“晚安少瑛,睡个好觉。”
燕起失眠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三个小时还是非常清醒,睁着眼睛跟天花板面面相觑。
徐少瑛的房间在对门,听起来睡得很沉,一点动静都没有。
燕起侧躺着,他睡不着,猫也睡不了,手贱地去捏舒芙蕾的肉垫和肚子,把猫烦得跳下床,走了。
直到天光有点亮了,他才晕晕乎乎地昏迷。
有时候睡得少反而精神,早上九点,燕起睁开眼,彻底没了睡意,昨晚忘记倒杯水放在床头了,他有点口渴,下了床,却发现他的房门是关着的。
但他们互相开着房门睡已经有段时间了。
怪不得之前徐少瑛在外面干了那么多事,他却毫不知情。
霎时,燕起心底那点恶劣因子就来了,他没穿鞋,光明正大地打开了一条门缝。
果然,外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非常细微,但听起来很急。
声音是从徐少瑛的房间里传来的,他笑起来,走进去,慢悠悠地拐过角落,同正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抓头发的徐少瑛对上了眼。
徐少瑛被吓得浑身一震。
燕起靠着门框,懒洋洋地笑着。
宿醉的缘故,徐少瑛明显起晚了,头发还睡得乱糟糟的,哪怕能看出来已经尽力打湿往下压了,但还是有一撮顽强地竖起来。
燕起说:“唔,天线宝宝。”
徐少瑛瞬间拿手遮住了那撮头发。
燕起舒爽地笑起来。
仅仅几秒,徐少瑛的耳朵就整个都煮熟了,和脸上的色差极大,他的手指慌乱地动了几下,似乎在一秒内闪过八百种应对措施,最后他镇定地说:“……你先出去。”
燕起看起来一点要挪位的意思都没有,调笑道:“怎么了?还要梳妆打扮一下?”
徐少瑛一只手还是压住头发,另一只手轻轻地推着燕起的肩膀,低声说:“你先出去,行吗。”
燕起说:“不行。”
徐少瑛僵在原地。
燕起理直气壮地说:“你弄啊,我看着。”
徐少瑛梗着脖子,一动不动,耳朵上的红已经开始蔓延到锁骨了。
燕起还要明知故问,在徐少瑛眼前晃了晃手,笑着说:“奇怪,时间静止了?”
徐少瑛看起来快把自己闷死了。
燕起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带着一点报仇成功的快意,喝了一大杯水,回房间的时候,看到徐少瑛的房门关上了,他低头笑了笑。
大概半小时后,房门被敲了敲。
终于准备好了?燕起挑眉,打开了门。
果然,徐少瑛换了一套新的衣服,估计直接洗了个头,干净清爽,他捧着一束火灵鸟玫瑰,繁复的波浪边花瓣,橘粉层层翻出来,像蓬蓬裙的裙摆。
“早上好。”他说。
燕起已经很熟悉徐少瑛的微动作了,虽然对方面无表情,但实际羞耻得估计想把昨晚整个酒吧的人都杀了。
确实,当徐少瑛记忆苏醒的那一刻,他无声地把自己埋进枕头里,表情扭曲成什么样就看不见了。
除了在燕起面前那些傻子一样的表现,最最最让他想死的是,他竟然在酒吧里跳舞了…………
燕起笑:“很帅,我朋友都在夸呢。”
徐少瑛轻轻闭了下眼,正在思考把燕起朋友也杀了的可能性。
这段记忆,让徐少瑛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稍微遗忘了点,从每天晚上必想起来到一个星期想起来三四次,已经是大大的进步了。
吃着早餐、滑着雪、打着游戏,无论干什么事,只要徐少瑛开始莫名其妙地皱眉,燕起就知道,徐少瑛又想起来这黑历史了。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十二月中,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小马疯狂微信燕起:哈哈哈哈哈!我连续加班了两个星期,获得了一个星期的假!我后天就飞可可!快来迎接朕!
燕起反手发了一张他跟徐少瑛一边吃着宵夜一边看综艺的照片过去。
小马:滚。
燕起:又破防。
结果非常刚好的,在小马到达的第二天,雪友们自发组了一个活动,雪地火把,像日本野泽温泉雪场的那个一样,据说还会有好几个雪友带上无人机进行拍摄。
道内的雪景拍起来不好看,道外晚上不开放,大小狼王前面的那段粉雪又被霍霍没了,所以时间地点定在了下午的一个野雪区,需要爬一段路。
虽然不如在夜晚震撼,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燕起和小马向来是爱凑热闹的主,当天,两人带着一个徐少瑛,在3100集合。
然而来的人出乎意料的多,感觉有几百个,山顶上人挤人,老远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点。
小马说:“这也太多人了吧?”
燕起道:“还没有官方管,感觉会很混乱。”
事实上也被燕起说中了,主办人准备的火把不够,大家过去哄抢,抢着抢着还有人吵起来。
燕起说:“我们就不拿了吧?”
徐少瑛“嗯”了一声,握着燕起的肩膀,把人带远了点。
混战了十分钟,小马扶着歪掉的雪镜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大火柴棍,“怎样!”
燕起称赞:“老当益壮。”
最后,只有一半的人有火把,没抢到的一些觉得没意思离开了,但即便如此,留下来的估计也还有两百多个。
众人嘻嘻哈哈地跨过拦网,向目的地进发。
一路上,有各种天然形成的小坡,很适合做各种技巧,滑雪人大多都是热情奔放的性格,一旦有人开了个头,就一波一波地纷纷上去炫技。
这波人里有不少燕起和小马认识的朋友,大家一口“燕哥”一口“小马”地吆喝着,可是跳的人太多,那几个主要的坡都快被铲没了。
于是燕起盯上了不远处的一个蘑菇包,他正想兴致勃勃地想冲过去畅游一番,却被拉住了胳膊。
徐少瑛摇了摇头,“不要去,很危险。”
那种地方,能看到雪面凹凸不平,还有几棵断木,大概率有暗洞,万一摔进去,不死也得骨折。
燕起“哦”了一声,无所谓地站回来,继续排队那几个。
小马站在两人身后,看得目瞪口呆、匪夷所思、叹为观止!
他一脸“这妖孽终于有人收了”的表情,道:“Kian,还是你牛,我特么记得清清楚楚,大概两年前吧?当时我们只是很日常地去冲粉啊,结果燕哥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神经,突发恶疾啊!突然要去跳崖啊!还很兴奋啊!”
徐少瑛霎时皱起眉来,不赞同地瞟了燕起一眼。
燕起装聋作哑:“什么?哪有这样的事,你少编。”
小马懒得理他,继续和徐少瑛讲:“当然只是一个小断崖,下面是粉雪,但还是崖啊!我们拉都拉不住啊!这不,唰地一下起飞,跳了,然后头朝下地栽进去了。”
小马的本职工作不愧是搞交互的,讲故事讲得抑扬顿挫,互动得有来有回。
徐少瑛越听,脸色越发凝重。
燕起:“行了,也……”
小马打断:“我们一帮人吓得要死啊!连忙把他拔出来,结果他躺在雪里,捂着肋骨,很淡定地来了一句,Kian你猜什么?他说我肋骨好像断了。”
徐少瑛一言不发地盯着燕起。
燕起视线飘忽:“当时还小哈…哈哈,兴致来了挡不住嘛。”
小马:“都24了小什么嗷嗷嗷嗷卧槽好痛!燕哥你拧我干嘛!”
燕起微笑:“闭嘴。”
众人断断续续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另一头的半坡。
燕起知道这,雪很深很厚,但因为太远,所以并不常来,踩着雪爬山累死了。
大家互相点燃火把,小马和别的朋友混在了一起,三个无人机飞了起来,在上空盘旋。
燕起和徐少瑛为了不破坏队伍,所以比队伍提前出发,滑在队伍下方。
回头望去,火焰在寒风中跳动着,雪友们从陡峭的雪面上依次滑下,火把在雪山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还是很震撼的,小马那一身荧光绿,也很震撼。
两人慢慢悠悠地滑着,欣赏着沿途的风景。
燕起把雪镜卡到头盔上,凛冽清新的空气拂过他的眼睫,将一切看得更真切。
左侧有十几棵稀稀拉拉的松树,全是白的,上面挂满了上一场落下的雪。
燕起想起上个雪季,他跟徐少瑛刚认识不久,他在大狼敲了下树,雪掉了下来,浇了徐少瑛满头,当时徐少瑛隔着雪镜,发狠地盯着他。
怎么感觉过去那么久了?燕起笑了笑,他停下来,“少瑛,你帮我拍张照。”
徐少瑛不懂一棵树有什么好拍的,但还是听话地接过了手机。
为了一雪前耻自己的拍照技术,他研究了好一会角度,才慎重地按了好几下,递回给了燕起,忐忑地等待评价。
“诶?”燕起忽然抬头,“少瑛,你看看树上面是不是有什么?”
徐少瑛有所动作那一刻,燕起猛踹了一脚树,霎时,漫天的雪倾泻下来。
燕起也是个狠人,为了捉弄徐少瑛,把自己都算上了,他笑着,拉紧了自己的雪服,好让雪不要掉进衣领里。
但与此同时,伴随着雪的落下,还有一道阴影落在了燕起的眼睛上。
燕起一愣,掀起眼皮,同徐少瑛对视上。
明明头盔和雪服上都是一层薄薄的白色,徐少瑛的第一反应却是伸手挡在燕起上方,好让雪不要掉进燕起的眼睛里。
燕起恶作剧的念头太强烈,都忘记自己没戴雪镜了。
他喉结滑了下,半晌,“啧”了一声,“……你这样显得我很没有良心。”
雪镜下,徐少瑛微微弯着眼睛,“你就是。”
燕起也笑,“那我下次……”
轰隆———
突然,一声巨响传遍整座雪山。
等等,这声音……
徐少瑛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朝后望去。
风声呼啸着,人群尖叫着,几百米外的山坡上,火把的队伍早已被打乱,雪粉腾起几十米高,白茫茫一片,遮天蔽日地朝山下扑来。
雪崩了。
整面雪坡像是被从中斩断,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声响,几乎要击穿耳膜,粗粝、沉重、裹着碎石的撞击。
在禾木的野雪区,几乎每个雪季都会发生人为触发雪崩的情况,许多新手冲粉的时候,会大范围横切,造成雪面断层。
但在可可托海,发生雪崩的次数很少,加上这里是官方允许进入的,不算是真正的野雪区,这片区域也从未发生过雪崩,前几天更没有下大雪。
这次活动就跟下楼在小区散步一样随意与安全,种种原因下,燕起和徐少瑛根本没带雪崩三件套。
脚下的雪面开始颤抖,说实话,这是燕起滑雪七年来第一次直面雪崩,徐少瑛应该是第二次。
从规模上来看,这只是一场小雪崩,但在大自然面前,也足以毁灭蝼蚁一样的人类。
突发性事件无法预料,没有一场雪崩是能提前监测到的,明明刚刚两人还在有说有笑,此刻却要逃命了。
徐少瑛瞳孔紧缩着,僵在了原地,他的眼睛倒映着铺天盖地的白雪,回忆里涌上来的恐惧让他的身体无法动弹。
燕起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扯了下徐少瑛的手臂,“少瑛,跑!”
徐少瑛这才如有所感地回过神来,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求生的本能让他的动作很快。
雪崩时速可达两百公里,远超任何滑雪者,他们要往雪崩路径的侧上方冲刺,力争在雪流赶到前脱离主体冲击区,这是存活率最高的方法。
双板滑起来就是会比单板快很多,会瞬间拉开距离,燕起看着右前方的徐少瑛,心安了不少,徐少瑛不会有事,最多被波及一下。
雪面变得崎岖,燕起能感受到来自身后的那股力量与压迫感,他踉跄了下,差点摔倒,但这不是最坏的。
最坏的是,他看到徐少瑛忽然慢了下来。
燕起一怔,吼道:“徐少瑛!往前滑!”
徐少瑛惶然地想,可是燕起没有雪崩信标。
……他会找不到燕起。
张牙舞爪的雪已经抓到了燕起的板尾,徐少瑛却猛地改变了方向,他逆行着,朝燕起和白雪扑去。
他最先触碰到的是燕起的雪服,紧接着是手臂,他死死拽住,将燕起环抱在怀里。
下一秒,雪崩淹没了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