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抓到,燕起的直觉告诉他。
左侧的杜鹃花全谢了,地上躺满了褐色枯萎的花瓣。
他把那罐糖塞回口袋里,又往上走了几步。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点猜到那个人是谁了。
燕起从来都是一个想做就做、不顾后果的人,滑雪的人多多少少对摔倒时如何保护自己有点得心应手。
他有点兴奋,像是等猎物送上门的捕猎者,他找好位置,稍微低一点头,好让后背能先着地卸力。
他重心偏移,下一秒都要松劲了,他又突然一顿。
……
他往后摔,抓到了,然后呢。
他喊一声“少瑛”。
然后呢?
徐少瑛会愣住,会觉得很丢人吗,会直接转身就走吗,脚步仓皇,然后呢?
他们两个会相顾无言。
说点什么呢?
……
燕起重新站直。
他突然改变了想法。
他不好奇能不能抓到了。
事态绝对会在往意料之外发展,他无法掌控。
徐少瑛坐在车里,看着那道身影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但最终还是继续往前走,直至消失在楼房中,再也看不见。
燕起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他从来都知道的。
可可托海,四月六号,那天晚上,徐少瑛根本没有睡。
他说完那些话就后悔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太超过,让他无力思考。
冬天的可可托海很安静,大部分鸟儿都已经南迁,他轻轻抱着睡着了的燕起,酒精和疲惫侵蚀着他的理智,但他不敢闭眼。
徐少瑛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他看到了三阵风,因为树枝一晚上晃了三次。
虽然没有鸟叫声,但他猜测不久后,天就会亮了。
他知道燕起肯定会走的,毕竟机票都订好了,但没事,只要燕起把他叫醒,跟他说一声“我走了”,就行。
这样就可以了。
他会道歉,他会原谅燕起之前的所有,他不会再生气了。
他会起床送燕起去机场,跟燕起说其实他也在广州,抱歉骗了你,我是星络互联的,我可以过去找你。
燕起的手机突兀地震了一下,徐少瑛闭上了眼睛。
身旁的人醒了,他感受到被子被拉扯了一下,燕起坐了起来。
燕起似乎是头疼,坐了好一会,才跌跌撞撞地下床。
他昨天把燕起扔在客厅的衣服全部捡了进来,放在了离床最近的地方,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燕起开始穿裤子,骂了好几声才穿进去。
只要燕起跟他说一声就好,就好了,徐少瑛想。
可是没有。
手机又震了一下,燕起走出了房间。
那一瞬间,徐少瑛几乎想直接暴起,他要冲出房间,把燕起抓起来,然后关进房间里,就一直关着———
脚步声,燕起回来了。
徐少瑛的怒气瞬间平息了,他以为燕起改变主意了,他知道不能半路开香槟,又可能燕起只是忘拿了东西,但期待还是无法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能感觉到燕起在床边蹲下来,轻轻地注视着他。
燕起这次会叫他。
说一下吧,就说一下……
行吗。
徐少瑛的眼睛很生涩。
但不是一切事情都会如他愿的,熟悉的气息离去,啪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
徐少瑛睁开了眼睛。
今天的可可托海没有阳光,跟采尔马特不一样,但结局没有改变。
燕起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他从来都知道的。
无论是四年前的陌生人,还是现在所谓的“朋友”,于燕起而言,根本没有区别。
这三个月对他的好,不过是为了和他上一次床,上完了,就可以丢了。
……
隔天,他离开了可可托海。
期间,燕起没有发来一条消息。
他知道小马在星络互联,也知道燕起是画画的,他让艺设中心扩招,让交互主管特意问小马有没有朋友可以引荐。
引不到也没关系,他还有别的办法。
于是半个月以来,他看到燕起第一次出门,带着一袋子的外卖垃圾。
那道身影轻松而散漫,徐少瑛面无表情,他很生气,他想报复燕起,他不想让燕起好过,他要让燕起为又一次抛下他付出代价。
他不择手段,他不肯低头,凭什么他要低头?是燕起又一次丢下他。
燕起那么聪明,肯定能知道这是他的意思,他想要什么?他也没什么想要的,只是如果燕起像以前一样,无奈地过来哄他,说“少瑛,别生气了”,他就原谅他。
燕起只要哄他几次,他说不定就不生气了。
他知道他很难哄,但这次他会稍微好哄一点的。
但燕起喊他“徐总”。
燕起在公司待到十一点,他也跟着待到十一点,他看着燕起很累,连饭都不吃了,他又不舍得了。
于是他越发愤怒,凭什么他会不舍得,可燕起却舍得丢下他。
不公平。
明明没有人要求燕起挡酒,他也让主美告诉燕起只是单纯的吃饭,但燕起还是喝了很多,他跟在燕起身后,听燕起在隔间里干呕。
但这都是燕起咎由自取,他不会心疼。
备车,让司机去买解酒汤,让主美下车时给燕起,这些都只是顺手,和燕起给他挡酒抵消掉了。
但燕起和另一个男人并肩走出来,当着他的面上了别人的车,系好了安全带。
燕起最会酒后乱* 性,就像他们那次一样。
徐少瑛感觉心脏有点疼,物理意义上的,他没有气疯,很平静地打了个电话,让人追尾了那个狐狸精的破车。
特意撞的主驾驶那边,不重,只是磕碰,只要把那个狐狸精留住就行。
如果不是燕起在车上,他会直接杀了那个狐狸精。
他在不远处,看到燕起下了车,动作和表情一切都正常,没有受伤。
他不会让燕起受伤,因为他是一个有道德的人。
这种情况下,燕起要不陪着那个狐狸精一起等,要不打车先走,无论如何,徐少瑛都让人紧急调来了一辆出租。
一切都在掌控之下,燕起朝那辆正在缓慢行驶的出租招了招手。
司机问:“我靠,两辆豪车相撞?咋回事?”
燕起说:“没什么,就追尾了。”
“我看你从那边走过来的,你是车上的?”
燕起说:“嗯嗯,被撞的那辆。”
“那你没事吧?”
燕起:“没事儿,就是后车司机有点病。”
“人没事就行,这年头就是啥人都有的了,对了帅哥你要去哪啊?”
燕起说:“珠江别墅。”
车跟着出租往前挪,徐少瑛一边翘着腿坐在后座,一边面无表情地听燕起和司机的对话。
珠江别墅?
他查过,燕起名下没有其他的房子,也暂时买不起这个房子,那只能是不知哪个狐狸精的房子了。
徐少瑛看着燕起下了车,笑着跟司机挥了下手,走进小区。
他缓慢地笑了一声。
然后燕起说要辞职。
徐少瑛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暴怒,可是暴怒过后,他又忽然茫然起来。
是了,他怎么忘了?走是燕起最擅长的事。
行吧,他高抬贵手,他收手了。
他见到燕起什么都不说了,什么都不做了,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但燕起还是会走。
一天天过去,燕起工位上的东西越来越少,他有点不知所措。
他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燕起。
在可可来软的,不行。在广州来硬的,也不行。
他没有办法了。
燕起从来都是那么自由,只有他一直被困在那里。
是他的问题吗,他也应该像燕起一样往前走,应该学燕起一样潇洒自如,应该说放下就放下。
……是他的问题吗?
徐少瑛第一次有些怀疑了。
要不算了?有一点痛苦了,当然,只有一点点。
徐少瑛想,他从小到大,成绩名列前茅,所有兴趣爱好得心应手,工作上再棘手的漏洞到他手里也能迎刃而解,只要他想做,就能做到。
如果不是在四年后重新见到,他本来都要忘掉了。
但不知为什么,他又一次来到了燕起楼下,当他看到那一棵全都凋谢了的杜鹃花时,他才反应过来。
好吧,最后一次。
燕起今天不是还低血糖吗,看到燕起进门,他就再也不来了。
徐少瑛驾车离开。
早上八点,燕起睁开眼睛。
他特意没有调闹钟,就是想辞职后睡个懒觉,但生物钟已经形成,他一点都睡不着了。
他拉开形同虚设的窗帘,看到楼下的阿伯摇着竹扇晃悠悠地走着,士多店门口往外飘着白汽,应该是早餐的蒸笼。
又回到了那种无所事事的生活,燕起躺在床上,连switch2都不想玩了,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
由于醒得早,他今天吃了两顿饭,现在天气热,垃圾不能放那么久,晚上八点的时候,他提着外卖袋子下楼,丢进绿色的大垃圾桶里。
路口的阿伯们还在打牌,他站在树下,同他们聊了一会儿。
他感受不到那道视线了。
小马跟他说,临近暑假,他们忙得飞起,还有燕哥你太不够意思了,你竟然不告诉我Kian是新游戏的制作人?
燕起回复:什么?!我也现在才知道!
小马无语:你再装呢?
一个星期过去,燕起回到了正常作息,晚上三四点睡,下午一两点醒。
又是一天下午,燕起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原来的广州有那么无聊吗?
好没意思。
他忽然升起了一个想法,要不去旅居一段时间?
听说六月的云南很漂亮,说走就走,他买了后天的机票,去大理。
还好没有把枝干番杏带回来,不然他还得托运那一小盆花。
诶等等,早知道带了,云南正适合养多肉。
燕起订的民宿在才村,包月三千,透过落地窗,能看到一点洱海。
房间在顶楼,很干净,有一张木桌,刚好能让他画稿子,唯一不好的就是和椅子高度不匹配,所以更多时候,他都会走到洱海边,坐在草坪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一开始榴莲还会给他发一下枝干番杏的照片,但后面就不发了。
没有共同话题,又不刻意维系,人与人之间本来就会慢慢淡掉,不过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枝干番杏挂了。
毕竟榴莲不是说自己是植物杀手么。
这边年轻人很多,渐渐的,燕起认识到了不少朋友,也有长相干净的男生过来勾搭他:“帅哥,你是弯的吧?”
燕起笑了笑,“我是。”
这是可以进一步的信号,男生有些兴奋,但燕起就是有点提不起兴致,没有帅到他的点上。
……都怪徐少瑛。
当大脑出现这个名字时,燕起一愣。
好久了。
六月正是云南菌子季的开始,当天晚上,他们几个都是来旅居的年轻人聚在一家民宿里,买了菜,自己做饭。
燕起做了一道菠萝咕噜肉,受到了一致好评。
有个三十岁的大哥,是写书的,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正在为自己的怀才不遇而感慨。
燕起笑了笑,同他们干杯,在陌生的城市,最有趣的就是听每一个人不同的人生。
临近十一点,他们才散场。
燕起走了一百多米回到民宿,洗了个澡,借着一点酒意,很快就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外面好像下雨了,燕起有些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一道雷闪过,房间亮了一下。
几乎是立刻,他就感觉到床边坐了一个人。
燕起猛地睁开眼,对上了徐少瑛面无表情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