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脑里终于有一点清晰的意识后,贺染先是感觉背上一片火辣发胀的抽痛,哪怕看不见,他也能感觉到背上的皮开肉绽多么狰狞。
他缓缓睁开眼后,先是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的针头。
顺着点滴的药管向上看,他才看到一张生冷麻木的脸。
贺染和那双复杂的眼睛对视了片刻后,他想撑起身子坐起来,奈何背上的伤势像座五行山一样重,好像稍稍动一点就会被痛感的千斤压力碾死。
“还是别动了吧,伤口要裂开了。”晏开不带任何情绪说。
贺染脸色虚白得厉害,他轻哼了一声:“在等我醒来讨伐我吗。”
“讨伐你……我有什么资格。”晏开声音也同样干哑,“又有什么意义。”
贺染想象中的爆发性争吵竟然没有发生,“你这么冷静,我应该觉得正常吗。”
“你觉得我应该是怎么样的表现?生气?把你揪起来质问?问你为什么要把索西带到战场上去?”晏开何止是冷静,简直是平静得出奇。
“不应该吗。”
晏开来的路上不是没有怨怪过贺染的做法,可是这真的只是贺染一个人的错吗。
“你说过80%的佣兵大概率都会在任务中死去,看来他也在这80%里面,也或许他本来不该在,只是因为我们,他才变成了这80%。”
“我们……我们……”贺染重复着这两个字,竟然品出一丝共患难的滋味,“我自己做错事……”
“不是你做错。”晏开打断对方的话,“是我们都有错。”
贺染觉得真是奇怪,他们亲近时总觉得那是虚伪的演绎,生疏时又常常觉得可以窥探对方的隐晦。
错误是最容易读懂的直白概念,正如同不能改变的事实让人只会直视无可奈何、无能为力,如今晏开要带着同罪名的枷锁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竟然想张开手拥抱对方。
贺染嘲弄一笑,“如果死的人是我就好了。”
“你别……”
“如果死的人是我,你会像为别人哭这样为我哭吗。”贺染盯着对方脸上的两条水痕问,“根本不会对吧。”
晏开吸了吸鼻子,他的眼睛已经干涩了,但这会儿还是觉得酸胀。
“如果我也死了,你会把对他的一点惋惜分给我吗,会减少一点对我的指责吗。”贺染越说声越弱。
“你想我回答什么。”
“你想回答什么,你坐在这里又是在等什么,等着质问我为什么要随意妄为?”贺染仍旧是艰涩的扯着一张笑脸,“当你朋友的待遇这么好,早知道我也当你的朋友就好了,陪你吃几顿饭,再教你玩玩枪,和你说几句有的没的,你觉得开心了,我就可以得到你真心实意的关心了。”
“……”
“你有为我担心过一次吗,晏开。”贺染脸下的枕头晕开一片湿润,“我出了那么多次任务你有担心过我一次吗,一次都没有对吧。”
晏开的眼泪接连滴在大腿上,他口齿不清道:“我不清楚。”
“不清楚,也不重要,对你来说从来都不重要过。”贺染眼前好像隔了一块厚重的玻璃什么也看不清,“就算这次我没有活着回来,你也不会为我可惜一点点,因为他也死了我只能是一个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死人了,我现在活着就是活有余罪,死了刚好死有余辜,对吧。”
晏开缓缓摇了摇头,“生命是平等的,没有谁更应该去死的说法,我没有说这只是你一个人的罪,这是我们两个人的错。”
“你以为我是在为自己开脱责任吗,还是觉得我在否认我的罪行,或者是在转移话题?你放心好了,你不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推,我会在一直在愧疚和自责中度过我的人生。”贺染尽可能克制着喉咙里愈发难捱的哽咽,“如果你觉得这不是你想要的处理结果,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认为足够解恨的事情。”
“我说了,我没有讨伐你的资格。”晏开语气冷冽,眼泪却流得更快,虽然他不知道为谁哭的。
“是没有吗,是觉得为难吧,如果不为他声讨,你就对不起他,如果一味的声讨我,你又觉得对我不公平,对不对。”
“我不会声讨你。”晏开抬手过去给对方擦了擦鼻根上的眼泪,“我应该和你一起被声讨。”
贺染从来没有一刻觉得两个人的距离这么近过,那些愉快的热烈的从来没有让他觉得自己在晏开的世界里留下过什么,反而是这些难堪的愧疚的无法改变的,让他们一起站在了一个没有退路的风口。
“这些条件……够你恨我了吧。”贺染喉咙发干问。
晏开麻木的表情多了点揶揄,他苦涩一笑,“你希望的话,那就恨吧。”
这时罗戬突然破门而入,他喘着大气说有事禀报,晏开干脆就起身疾步离开了这里。
晏开走到红树林那片后就没有力气继续走了,无声哽咽了一会儿后,晏开慢慢蹲下身去,坐在一片草皮上再次默然流泪。
其实那些鞭子应该打在他身上的,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非要引火上身把无辜的人也烧进去。
火种在愧疚,灰烬在喊冤,他凭什么脱身事外呢。
晏开一直在红树林里坐到傍晚,周遭慢慢昏暗下去后,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逼近,来人叫了他一声,晏开没答应。
罗戬气喘吁吁的在晏开面前蹲下,他先平了口气,才说道:“索西的事情,不是大家说的那样。”
“?”晏开猛然抬起头,两个眼圈还是红肿而湿润的。
“是的,我今天刚刚回来……”罗戬咽了咽口水,“情况很复杂。”
“什么意思?”
“是,您先让我说完。”罗戬换了个舒服点的跪姿,因为他身上还穿着作战服,背上还背着两杆长枪,“因为这次任务的作战国军队内讧很严重,我们被分成了两支队伍行军,我是和少主分开行动的,因为索西是新兵,他没有上一线的资格,少主让我把他安排在驻扎地阵营里观摩学习参加后勤工作而已,这是一个原本不可能有危险的工作,但是因为这个国家的军队中间有冲突,驻扎营地突然就打起了内战,然后状况变得有些混乱,索西因为和一个老兵偷偷跑出去捡战利品,就和我失去了联系……我已经尽力找过他,但是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只能上报了他的死亡结果。”
晏开从来没听到罗戬说过这么长还这么条理清晰的话。
“因为内战,让我们的人平白无故死了几十号人,少主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就决定违约让大家提前结束了任务,我要留在后面处理违约的事情,就没有跟少主一行人回来,后面我找到索西的时候,他和一个老兵已经投靠当地内战的另一方军队。”
晏开抽泣了一下:“所以他没事……”
“我当时是要带他们两个人一起回来的,但是他们拒绝了。”罗戬说,“他们说那里缺人手,想留在那里晋升军官,我就没有挽留他们,不过那天晚上,他们所在营地被炸了,至于是生是死……我也不确定。”
“……”
“按照基地的律法和他们签下的契约,他们没有走程序退队,而且叛变投靠了其他组织,基地有权对他们实施追责枪毙,不过……情况都那样了,我也不打算上报要求追责了。”
“另外,少主没有强迫索西去参加任务的动机,他是询问过对方的意向才把人一起带过去的,出发那天早上我们在岛关碰到他和几个受处罚的新兵被禁止参加拉练,少主只是和他说了几句玩笑话,他自己说很想去实战看看,少主才破例把他和另外两个新兵带上。”罗戬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少主也有私心在吧,但他没有做任何直接伤害索西的事情,其他两个新兵也都回来了,少主之前还把自己的手枪送给了索西……”
晏开同对方说了谢谢,其他的他也不想过多了解了,他起身转身离开,罗戬又叫住他说:“我没有骗您,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是他自己选择留在那里的。”
“我知道了。”晏开背对着对方点了点头。
两天后的早晨,罗戬刚刚从红楼里出来,就看到了大门外的晏开。
罗戬觉得有点意外,“您是来找少主的?”
“嗯。”晏开看着像一夜没睡,脸色青得很,他手上还捏着一张纸条。
罗戬抿了抿嘴,过了两秒钟才告诉对方:“少主回俄邦了,大概……不会回来了。”
……
一天前。
贺染早上刚刚从岛上转移来外面的医院,他坐在病房的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目光逐渐空洞。
“罗曼——”
熟悉的母语和音色,贺染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回头一看,整个人有半秒钟的愣怔,他不可思议的站起身,喃喃道:“妈妈……”
拉莉莎将手上的包扔给身边的贺庭,然后踩着高跟鞋快步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孩子,“我的宝贝怎么会变成这样……你爸爸怎么会让他们把你打成这样……”
“妈妈……你怎么来了。”贺染还没有搞清楚这是什么情况,“我很好……”
拉莉莎抱着贺染心疼的哭了好一会儿,她常年与芭蕾为伴,身形很是单薄,一头棕色的卷发反而显得她身板更纤瘦了,等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干涸一些后,她怜爱无比的抚着贺染的脸说:“我这次来,是带你回伊尔库兹克的。”
“回去?”贺染正在用手给对方梳有些凌乱的卷发。
“是的。”拉莉莎点头,“我认识了一个官员,他以后会是你的新父亲,他答应了我会帮助你解决回俄邦的一切问题,关于你的政/籍冤名他也会帮你洗清的……”
贺染看向一旁的贺庭,问了是什么回事,贺庭也点了点头说:“拉莉莎阿姨说的都是真的。”
“妈妈,我……”贺染有些激动,但却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自己突然在犹豫什么,明明他以前每天都那么迫切的想离开这里,回到故土去。
“别担心,虽然事情很复杂,但是回去以后我们可以一步一步解决。”拉莉莎说,“我们今天就回去吧,我们先去白俄,你莱卡叔叔在那里等我们。”
看母亲比自己还迫切,贺染就点头答应了,但是他说自己需要时间准备一下,毕竟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说是要准备,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但贺庭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于是便说:“来之前我已经和基地那边说过了,你的东西也在送来的路上,今晚有直飞航班,下午就能过去,至于晏开……你打算怎么办。”
贺染没有立马给出答复,而是一直拖到去机场前,他才和贺庭说:“我在俄邦的那些问题很棘手,可能没有那么快能处理明白,不过这次应该可以解决清楚,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嗯。”贺庭在等着对方的后半句,“还有呢。”
“……”
有些话说得太繁琐了反而显得贫瘠,说得太直白了又显得刻意,感情太重太模糊好像一团积满水的海绵堵在喉咙里,想说出来都变得呼吸困难。
贺染也是憋了很久,才终于认命一样说:“如果年底之前,我没有回来,大概率是不会再回来了,到时候麻烦哥你……把晏开送回中国去吧,代我和他说一声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说明:如果一件事让两个人都觉得同等难受的话,那么问题大概率是出在两个人身上的,不是谁更无辜就可以脱身事外,直面/接受/改正错误,比继续加剧矛盾更加重要,贺染需要为他屡次打破基地规则付出代价,晏开也需要直面自己的冷处理在这件事中造成的影响,他们需要认清两个人的情感博弈不应该由任何人买单,他们之间的纠缠没有谁是绝对的主动,也没有谁是彻底的被动,假如索西的悲剧是一把刀,晏开拿着这把刀去捅贺染,这种制造虐的情节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打算用这种打压式的情节去渲染主角之间的痛苦。
当他们同等同时为受害者感到愧疚和自责的时候,痛苦才更血淋清晰而无法逃避,他们的感情才算得到真正升华,那么这才算得到教训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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