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飞机上的那十几个小时是怎么度过的晏开已经没有印象了,现如今他站在人流密集的航站楼里,耳边全是熟悉的母语时,头脑却要更加浑噩了。
这条回国路,他竟然从2000年走到了2003年才到达目的地。
可晏开总感觉自己还有什么没弄清楚,于是他一路问到了机票代售台,他有些丢魂的问票务员有没有去土耳其的航班,对方却说今天没有了。
“那明天有吗。”晏开又问。
“明天的话……目前是有的。”票务回答他说,并好心提醒:“不过您办理签证了吗,如果没有的话,那边现在好像不支持落地签哦。”
晏开摇摇头,“没有。”
“那您先去把签证的问题解决了吧,未来一周都有航班。”票务员工作态度十分耐心,她看晏开哭得胸口前的衣服布料都湿了,就递了一沓纸巾过去。
说完谢谢后晏开只能先找个地方坐了下来,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没睡了,眼皮浮肿发红得有些难受,身心更是透支得有些脱力了。
他也饿得有些腿软了,然而等到他在偌大的机场里找到便利店时,从口袋里掏出的却是土耳其当地货币,老板便告诉他某某地方就有自动取款机,让他到那里取钱去。
他身上一分人民币也没有,这使得晏开陷入了短暂的焦急后才想起贺染留给他的银行卡。
等到他拿着卡再一番折腾找到取钱的地方,看到电子屏上跳出来的账户余额时,晏开眼睛似乎有短暂的眼花了一下,他认真数了两遍,仍是不敢信8这个数字后面后面带的是六个零。
晏开刚刚来的路上不是没有预想过这张卡里会有多少钱,如果这张卡里的余额单纯是基地给他发的薪水,按照基地的积分规则和新改的汇率标准算,他那些被销掉的积分算下来最多有一两百万……尽管一两百万对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都不是小数目了。
不过他只取了一千出来,因为他不仅要充饥,还要买衣服,现在是十一月,北京已经很冷了,可温饱都解决以后,晏开再次在这个机场里陷入了迷茫,他现在要去哪?
去找贺染,把多出来的钱的还给对方?可是贺染在哪呢?土耳其或者是泰兰?
可他真到那里了又能怎么样,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去找这个人,别说他在基地待了三年,其实他连基地在泰兰的哪个地方都不清楚,包括这三年他在国外走的每一步,他都不知道自己脚下身处何方,几乎在基地外的每一步,都是贺染牵着他走的。
所以,他们现在是彻底的断联了。
而这场断联,贺染甚至没有给晏开一个前情提要,突然的断了就是断了,正如他每次要逃走前也从来不给贺染一个信号。
晏开在原地坐了足足半小时后,他才想起去看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里面的东西也不多,就两张复印件,上面提供的信息有限,但他现在知道了自己的父母和出生地应该是在一个叫余川市的地方,以及余川市在他出生那年丢失了近百名婴童,而且基本都做了报警备案。
而据晏开的知识储备回忆,余川市正位于云滇以北和黔西的交界处,如果说他当初真是被拐卖的,他也仅仅是被拐卖到了距离家乡三百公里外的地方而已。
晏开有些心热,因为他现在不仅知道了自己大概来自哪里,还得知了他的父母也可能一直找他。
在飞机上时,晏开已经很清楚自己是真的如愿回国了,自从接受姐姐已经不在了这件事后, 他还从来没有思考过回国之后该何去何从这个问题。
也可能在他的无意识中,他早已经觉得自己不会有机会回国了吧。
如果他现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那……他可以回到父母身边吗?
可惜今天没有直飞余川市的航班了,但是售票人员推荐他飞到隔壁三湘市去,这两个地方就一个小时车程,到时候下了飞机再转车也差不多。
晏开接受了对方的建议,便买了晚上直飞三湘市的航班。
在候机的几个小时里,晏开去服务中心跟工作人员借了电话,他绞尽脑汁回忆起了基地的一个号码,然而拨打过去,那边连要求输入指令的提示音也没有。
于是他又问工作人员电话开通了跨国服务吗,对方说是全球通的,于是他又拨了两次,仍是一样的。
晏开这才想起来,中国是佣兵禁地来着,而且他现在这么做,似乎有些伤害到了基地的安全隐私,愧疚之余他便彻底打消了再联络基地那边的想法。
飞机掠过北京城的夜空时,晏开不由得感叹首都真是繁华,社会的变化真是天翻地覆,1996年他出国时滇市都还没有机场呢。
晏开这回没把包放在行李架上,他把里面的东西再清点一遍了,里面的东西不多,他的所有重要证件都在里面,以及学历证书等等一样不落,贺染也真是有够小心的,他们四处奔走的近半个月里,这些个东西能藏这么好。
原本他记得包里夹层还有贺染的剃须刀,没想到对方还记得拿走,这倒也算两清得挺彻底了,一件关于对方的东西都没给他留。
过了一会他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对方有件东西忘拿了。
如果以后不小心再遇到,再把表还给他吧,晏开心想说。
接下来的航程,晏开一直都在盯着表盘上的指针移动度过,时针走到两点的位置时,飞机安全在三湘市落地了。
晏开在机场里一直坐到天亮,早上八点多这样,他周转到汽车站乘坐大巴出发前往余川市,在上午快下班的那个点,晏开来到余川市其中一家派出所,他用自己想了一晚上的措辞说自己要报案。
“可以先说一下事情经过吗。”一警察问他。
晏开斟酌了一下,才说自己可能是从这个城市被拐卖走丢出去的,想要借助警方的力量寻找一下亲生父母。
对方一听,立马就给他做了立案登记,晏开也在对方的指引下留下了自己的多样相关信息,以便警方做系统化的对比筛选工作等等。
忙完所有事,已经是傍晚了,晏开坐在派出所门口又是久久的发呆,天彻底黑下去以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去找地方吃饭和住宿。
之前在外边的时候,他什么时候该吃饭、要去哪里睡觉、穿什么衣服,基本都要按照贺染的要求和计划走,被推着走惯了,现在搞得他都有点生活头脑钝化了。
在酒店躺下以后,晏开全身筋骨好像都沸腾了,长久的缓劲过后才进入一种生理待机状态。
晏开很困,但是脑子里还在想着明天该干什么,派出所的警察建议他说,如果有条件的话可以去置办个手机之类的,这样比较方便后续联系他。
原来现在移动电话已经走入大众生活了,他在温哥华那几年只会偶尔看到有钱人才使用移动电话,而且也不像今天梁警官给他看的那个什么“诺基亚”那样小巧轻便,他在封闭的基地这三年,外面世界都发展成这样了,他和社会脱节得也太厉害了。
经过半宿的思考,晏开做了一个短期计划,他明天要去酒店前台续住一周,在等待警方回应的同时去重新认识现在的社会节奏,如果警方在一周内没能给他答复,他就先租个房子住着慢慢等,总之他不可能再回到过去的生活,如今只能朝前看了。
而且他还得找工作养活自己吧,虽然手上是有很多钱,但多出来的那部分钱,他并不打算动,如果有机会还是还给贺染最好。
也不知道贺庭被关押在中国哪座城市,他还挺想去看看的,也不知道贺染会不会偷偷去看贺庭。
晏开从天南想到海北,胡思乱想了大半宿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晏开找到了一家手机直营店,并在销售员的引导下办了张电话卡。
从商场出来后,晏开跟着说明书和自己的摸索,在手机通讯录里存下了梁警官留给他的号码,并立马给对方发去了一条信息说这是他的联系方式。
同时他还发现,新建通话联系人并不需要号码才能建立,只有备注也能存进通讯录里。
于是他按着键盘在新建联系人的姓名一栏打出“贺染”二字,然后空号码保存在了通讯录里,除此之外,他还把贺庭马飞一行人的名字也存进了通讯录里面。
晏开想的是,如果以后再碰到他们,再一个个把号码填进去就好了。
买这台手机花了两千多块钱,晏开感觉自己有被忽悠的成分,而且经过他观察,其实也并不是所有人都用上了手机,手机仍旧是奢侈品,在泰兰的时候他也没怎么见过几个人用,而基地的保密性工作更是不允许私藏使用移动通讯设备,也可能是那边还没有那么普及移动电话,比较泰兰的发达程度和国内相比还是差了点。
来到余川市的第三天,晏开偶然看到了一则医院的招聘公告,他想着自己正没事干,于是就拿着关于自己学历的相关凭证去应聘了。
晏开的学历足以秒杀大部分同岗位竞争者,结果却因为他在毕业后三年内都没有相关工作经历被婉拒了,晏开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早知道让杰瑞给他开个工作证明留着了,虽然也不见得在基地的工作经历多拿得出手。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游荡了近好几天后,晏开才渐渐熟悉国内的生活节奏,但国内的安定自由也让晏开常常觉得有些难以适应。
如今他都不会再有人盯着,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完全可以跟着他自己的意愿走,晚上在酒店睡觉时,他总是会忘记关灯,因为九点自动熄灯这件事几乎刻在了他的大脑里,晏开感觉自己不是海归回国了,而是坐了个牢释放回来了。
终于在第十天的时候,晏开的手机第一次拨进来了一个电话,他看着来电人是梁警官时,紧张的按下了接听。
还没等他说个字,那边的梁警官似乎比他还要激动,立马就抢话说:“麻烦你立马到派出所来一趟!我们应该是找到了你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
在给两位主角定名字的时候,是参考了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常见的美好典故意象:鹤往北飞,雁往南下。
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机场和北京恰好都在北纬40°这个区间,如果以这条纬线为界,往北飞就是西伯利亚,往南飞可到云贵高原,所以就是:“鹤(贺)往北飞,雁(晏)往南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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