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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盲窗/炮姐 2923 2026-03-22 08:49:41

贺维是程冬至的高中同学,两个人自打毕业以后就没有再见过面。当时程冬至考上了外地的一所大学,贺维成绩不好,当兵入伍了。大概十八年后的一个暮春的晚上,程冬至在城里最有名的餐馆朔望楼的倚竹轩参加同学聚会,十五六个成功人士喝得正热闹,贺维端着盘子突然走进来。

之前上菜的一直是个穿制服的细瘦小弟,冷不丁进来个围着黑围裙的高大男人免不了让人多看两眼。

“贺维!”在市委宣传部工作的一个女同学率先惊叫起来。贺维放好盘子抬起头茫然四顾,只见一桌子的人都在盯着他看。

“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你们……”贺维很明显一个人也没认出来,有点惶惑地在围裙上反复擦手。他本来在后厨负责刷碗,出来抽支烟透透气的功夫被主管派来临时接替闹肚子的小弟。

“我刚出来没地方去,在亲戚的餐馆里打杂儿。”终于弄明白是怎么档子事,贺维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异样的表情。

“你们先喝,厨房里一堆盘子碗堆着,我先走了。”

贺维一走倚竹轩里立刻炸了窝,大家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兴奋地不能自已。想当年贺维可算是个人物,校里校外响当当的。学习不好算什么,成群的女孩子照样围着他转——又高又帅又痞又坏,那年头儿女孩子们对钱的方面看得还比较淡。

“听说当年把他媳妇儿的情夫打成重伤,判了十年,居然出来了!”宣传部的女同学知道点底细,被大家簇拥着绘声绘色地讲述。这屋子里的人以前大多是学校里所谓懦弱的好学生,对贺维这样的人是既害怕又羡慕,如今见他落魄成这个样子,人之常情,心里不由地生出强烈的优越感。

程冬至倒是一直沉默着,他想起一些往事。

他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母亲名声不好,从小到大被欺辱是一种常态。刚开始还和别人对骂对打,到高中的时候已经麻木了,随你怎么样。有钱的时候还好,能躲过一顿打,没钱的时候就咬牙苦捱。好像也是现在这个季节吧?几个男生把他堵在卫生间里搜去身上仅有的几块钱后还不罢休,把他的头按在小便池里准备往他头上撒尿。是贺维救了他。

其实贺维平时也没少勒索他的钱,把施暴的人赶走以后态度也很恶劣:一边撒尿一边对着旁边趴在地上呕吐的程冬至骂了句“婊子养的快滚!”

不过程冬至还是很感激贺维——他这个人记性好,如果当真被人在头上撒了尿,他这一辈子都会时时闻到自己头发上散发的尿骚气,最终只能去当和尚。

吃完饭大家又去唱歌,互相之间拉关系搞婚外恋忙得不亦乐乎,贺维的事很快被置之脑后。程冬至工作后不久就辞职下海,现在经营着几家体育用品专卖店,生意不错。这次聚会他收获不小,在保险公司做办公室主任的同学路平跟他悄悄订好了三百套阿迪的运动服和运动鞋,至于收益,他拿大头儿老路拿小头儿,双赢。

深夜才散摊儿,程冬至打辆出租却没有回家,跑到朔望楼外面让司机停几分钟。贺维今年也有三十五六了吧?看上去比以前黑,沧桑,但身材很棒,仍旧高大结实。

哎?程冬至在黑暗里坏笑起来。不巧,是自己最喜欢的类型。

贺维是二十八岁那年判的刑,后来因为在一场大火中救了两名管教被减刑两年。他服刑的监狱坐落在大西北一片荒漠之中,这八年大牢蹲得有点傻,出来后人总是感觉木木的甚是迟钝。

当年的奸夫李磊被贺维打得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眼睛渺了一只,脑袋上老大个坑,大家背后都叫他“塑料脑壳”。妻子和塑料脑壳结了婚,仍旧住在原来的家里,两个人无比恩爱。

“看来他们之间有爱情。”贺维心里琢磨,有点后悔自己下手太狠。犯事的时候儿子贺武阳刚六岁,现在被人家养成了身高一米八五的篮球小将,他心里挺不是滋味儿。

“你有房子吗?”贺武阳斜眼看着自己的亲爹,贺维摇头。他现在几乎一无所有。

“等你有了住的地方接我出去,我不愿意和他们呆一块儿。”塑料脑壳和妻子后来又生了个儿子,就小小的两居室,贺武阳单纯觉得憋得慌。妈妈和继父的性生活非常和谐,每天晚上一听到大卧室里床吱吱呀呀地响,他就烦躁的想掐死身边流着口水熟睡的小弟弟。

贺维没什么一技之长,由于闯祸后母亲惊吓担心心脏病发作去世,哥哥姐姐们也没人搭理他。现在的工作管吃管住每月一千五百块钱,房子都租不起。正愁呢忽然一天高中同学程冬至找上门来,还真有那么点雪中送炭的意思。

“去我总店里打更怎么样?包住,一个月两仟块钱,你白天还可以再去找份活儿干。”

贺维对程冬至还是有点印象,记得他妈妈是个极漂亮的破鞋,他本人上学的时候也长得像只小狐狸。可惜岁月无常,当年的小狐狸如今成了精,人五人六地靠在一辆越野车旁边,看上去精明强悍得很。

“我们没什么交情吧?你是不是想看我笑话?”贺维实话实说。

“嗯,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程冬至从兜里掏出张名片递给他,顺手拿掉他嘴里叼的香烟扔到地上。

“琢磨好了给我打电话。”

贺维的处境程冬至早就打听清楚,心里很笃定。两天后的晚上,他正把新来店里打工的大学生按在办公室的大班台上扒了裤子,手机响了。

“我是贺维。”只说四个字就没有了下文。

“哦,那明天你就过来吧。”程冬至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在大学生结实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心里有点小喜悦。

“撅高点儿!”

程冬至的运动品牌旗舰店在南埠商业街的黄金地段,一层是店面,二层用来办公。整个白天,贺维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他所有的家当,在这条街上面无表情地来回溜达。太久没有接触外面,这世界变化太快。身边匆匆而过的人们穿的衣服说的话,路边店铺里放的歌,都让他感到陌生和惶恐。

曾几何时这条街道还很简陋狭窄,他穿着肥大的牛仔裤和衬衫,骑着爸爸的二八自行车打着铃儿疾驰而过,身后总有鸽子飞起,每隔几天后座上也总会换一个女孩子。那样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就像是个梦,从未真实存在过。

晚上七点,看到店员放下卷帘门,他连忙低头从后门走进去。

售货大厅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员工休息室,里面紧巴巴摆着一张单人床和两把椅子,贺维晚上就睡在这里。他放下背包仔细检查了前后门锁,终于全身放松躺在小床上舒了口气。虽然有楼梯通向二楼的办公室,但他不用巡视,上面归大楼的物业管理。

来了几天贺维只见过程冬至一次,本以为这个老同学找自己来的目的是奚落取笑找乐子,他已经做好默默承受的准备,可现在看来对方也许真是同情帮忙。

昔日里被欺负的对象如今并不屑于欺负回来,对自己似乎只剩下怜悯。

“我已经混到人生最悲惨的境地,”贺维自嘲地想。“好在以后只要迈出一步就算是向上了。”

程冬至并没有走,他甚至推掉了一个重要的饭局。坐在舒适的老板椅上盯着监视器,他拿着一罐生姜水喝得有滋有味。

“该起来啃烧饼了。”他在心里默念。贺维像被遥控的傀儡一样站起身从背包里掏出个塑料袋,拿出一个烧饼,又掏出一袋类似榨菜的东西打开夹在烧饼里。他有些步履蹒跚地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坐在椅子上弯着腰开始吃固定的晚餐。

“绝对是被关傻了。”程冬至摇摇头,突然有点犹豫。他并不想上一根大木头。怎么能让他活泛一点找回当年的几分感觉呢?这还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店里好几个角落都悬挂着液晶电视,但贺维似乎对大厅很是忌惮,除了例行巡视几乎不在那里停留。程冬至知道他吃完饭会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回到休息室脱得只剩一条内裤裹着薄薄的毯子睡觉。

程冬至还没有变态到在卫生间安装摄像头,不过他觉得现在有必要下去走一遭了。

今天气温很高,走了一整天的贺维觉得身上异常粘腻。卫生间里只有马桶和盥洗池,他犹豫了一下脱光衣服,在盥洗池里注满水,用毛巾撩着擦洗。水很凉,他一边搓一边注视着水池上方镜子里自己的脸,嘶嘶哈哈地试着调动僵硬的肌肉做个鬼脸。

“你这样会冻感冒的。”程冬至突然出现在卫生间的门口。贺维并没有关门,他怕外边有动静自己听不见。

贺维着实被惊到了,轻轻一小跳,突然转向门口双腿并拢立正站好,微微仰起头清晰地喊了一声:“报告管教!”

四周一片死寂。贺维慢慢缓过神来,下意识的用手中的毛巾遮挡住私处,有些惊恐地注视着程冬至向他一步步走来。

“这些伤疤是怎么回事?”程冬至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贺维左臂上狰狞恐怖的疤痕,低着头问。在监视器里他没发现这些。

“监狱里发生过一次火灾……”贺维后退一小步,也许是感觉冷,身上开始微微颤抖。

“你怎么来了?”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警惕,抓过毛巾杆上已经洗好正在晾着的内裤迅速穿上。

“会烂裤裆。”程冬至撇撇嘴笑起来。

作者感言

盲窗/炮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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