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很少下这么大的雨,打到头上就像一根根冰凌子。贺武阳抹了把脸,感觉贴身的T恤都已经被打湿,再这样淋下去肯定会感冒。这时候一辆公交车在他身边停下来,他连几路都没有看就直接跳上去,坐在车尾的座位上直打寒战。
“大哥哥,给你擦脸。”旁边的座位上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坐在爸爸的腿上冲他甜甜地笑,手上举着一块儿小手绢儿。
“不脏,今天老师教我们叠小老鼠来着。”
孩子的妈妈也坐在边上,一家三口看上去非常和善友好。贺武阳小心地接过来,小女孩儿的手软软的热热的让人身上一暖。他假装在脸上擦了一下,把手绢放在膝盖上熟练地叠成一只小老鼠。
“是这样吗?”
“对呀对呀!哥哥叠得比老师还好!”小姑娘兴奋地拍手。贺武阳腼腆地笑着把小老鼠递给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小弟弟。因为要供他上学家里没有多余的钱送弟弟去幼儿园,弟弟整天跟着李磊在外面捡拾废品。贺武阳很内疚,所以每天晚上无论多累都会教他学拼音识字做手工。妈妈的家其实很温暖,但就像身边的一家三口一样,自己有点像个外人;程冬至的家也很温暖,可现在知道了他和爸爸的关系,估计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自在快活了——满脑子的少儿不宜,比妈妈和李磊卧室里的动静还要让他紧张困扰。
突然不是那么渴望和爸爸两个人住在一起了,他有点累,现在只想有个属于自己的窝儿,能安安稳稳睡个觉就好。
盛大军打开门,看到浑身湿透的贺武阳惊诧地张大了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家里的空调坏掉了,此时穿着一条皱巴巴的运动裤上身裹着一件厚毛衣,后脑勺还可笑地翘着两绺头发,看上去有点滑稽。他抓着一支画笔激动地不停吸鼻子,看贺武阳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放下书包,开始脱衣服。
“关上门。”他头也不回地命令道。盛大军扔了画笔赶紧关上房门,突然想了什么撒腿往卫生间里跑。刷浴缸,放热水,试水温……
身后有动静,贺武阳光着身子走进来,静静地站在那里。盛大军不敢抬头,转身迅速离开。
他去厨房烧热水,好半天惊醒过来发现没按下开关。手忙脚乱地在冰箱里翻找,只有果汁,贺武阳以前来时经常喝的果汁。抓起钥匙和钱包冲了出去,在学校食堂里乱转不知该买什么。卖饭的阿姨被他的样子吓到了,说盛老师你是不是感冒了脸色真难看,喝点皮蛋瘦肉粥吧又开胃又驱寒。
贺武阳穿着盛大军的浴衣走出来,抱起自己脱下的湿衣服一股脑丢进洗衣机开始放水。盛大军的衣服对他来说太过瘦小,露在外面的半截胳膊大腿感觉凉飕飕的。他走进厨房区想喝杯热水,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个麻酱花卷,盛大军站在一边有些讨好地望着他。
“快吃,还热着呢……”
粥很有滋味儿,花卷也很香,贺武阳强迫自己不像往常一样先去考虑别人吃没吃饭。沉默快速地一扫而光,身上暖和,心里也轻松,他抬头看向盛大军。
“吃饱了吗?”盛大军小心翼翼地问,他不知何时换上了一条干净的棉布裤子和白T恤格衬衫,头发也勉强搞服帖了。
“要画吗?”贺武阳解开浴衣的带子向屋子中央走去,“我今晚想一个人睡在这里,不要报酬,可以吗?”
贺武阳轻车熟路地在书架上翻找,浴衣的衣襟大敞着,但他似乎并不在意。窗外的雨声很大,卫生间里洗衣机闷闷地响,盛大军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他盲了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的向门外走去。
“我去办公室睡,那里有张床……”
贺武阳一躺下很快睡着了,昏沉沉的有些感冒的迹象。刚开始的时候身上很冷,后来有些热,再后来突然惊醒,不知身在何处。雨早就停了,窗外的月光白晃晃地照在他睡觉的地台上。他费了一些时间明白自己在哪儿,心中一动,站起身打开门。果然,昏黑的楼道里,一个身影蜷缩在门边。
把盛大军抱进来塞到被子里,贺武阳搂着一个靠垫坐在一旁发呆。盛大军抖得上下牙轻轻磕碰,像黑暗中的一只兴奋的啮齿类动物。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武阳,出什么事了?”
贺武阳没有回答,轻轻踢了他一脚示意他闭嘴。他跪爬了几步从书架下面翻出香烟,叼了一根用打火机点燃。
“我觉得我天生就会抽烟。”贺武阳并没有像初学者那样咳,他得意地笑着,深吸了一口俯下身把烟恶意地喷进仓鼠的笼子,两只仓鼠开始疯狂地蹬轮子跑滑梯。
“咦?”贺武阳突然拧亮台灯凑近笼子仔细观察。
“这不是我买的那两只仓鼠。”他回过头严肃地看着盛大军。
“那两只被我养死了……我发誓我一直很认真地养,可它们还是死了……”盛大军一边说着一边把头钻到被子里。
“完了,”他悲哀地想,“他再也不会来了。”
“敢跟我撒谎!”贺武阳对着被子卷儿踹了一脚,盛大军滚了一下还是没敢探出头来。
“叫你撒谎!”贺武阳又踹,于是盛大军一直在那里滚来滚去,滚来滚去……贺武阳嘿嘿地笑出声来,心情豁然开朗。
“喂,以后我每星期来让你画一次,你让我欺负一回,好不好?”
贺武阳根本没有指望对方的回答,他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失控,有点不正常。站起身去撒尿,突然听见背后传来沉闷但愉悦的声音。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