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到菜市场附近时贺维喊停,指着一栋楼房告诉程冬至自己住的位置。
“上去坐坐吧?武阳早就想让你来吃顿饭,我怕你生气,一直也没敢和你说。”
程冬至很想上去看看爷俩儿现在的生活状况,感受一下久违的三个人在一起时亲密快活的时光。但想起贺武阳上次被自己挤兑得够呛,又有点犯怵。
“算了,我懒得见他,估计他也不愿意看我。”
两个人坐在车里对望了一会儿,都有些舍不得。程冬至捏了一下贺维的下巴,略带伤感地说:“何必呢老贺,咱这岁数还能再活多少年,每天高高兴兴在一起不行吗?你们爷俩儿有伴儿不在乎,我可惨,家都不敢回。”
程冬至平日里有点吊眼梢儿,此时微微垂下眼帘就显出几分可怜。贺维从未见过他如此弱势的样子,心里难过,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冬至。”
程冬至期待地抬起头,却见到贺维的眼神里有一丝犹疑。
“好吧,你随意,我不逼你。”程冬至探身替贺维打开车门。
在黑暗里静静地坐了很久,程冬至轻轻叹口气。现在才明白,想要挽回一个人对自己的信任比取悦一个人可难多了,呕心沥血也不一定管用。和父子俩相处的时间其实还不到一年,但可悲的是,程冬至前三十五年的生活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今后的日子如果没有他们似乎也是一片模糊。
超市开业的日期定在三月十五消费者权益日这天,零散商户们签约和交租金的日子截止到二月末。贺维好容易凑够了租金,赶在最后一天着急忙慌的去超市楼上的办公室签合同。程冬至的店也在楼上,贺维手续办妥后特意进去看了一眼,工人正在装修,乱七八糟的还没有个眉目。他退出来去等电梯,想给对方打一个电话。
“梁总,您还满意吧?超市先一步开业,楼上的购物中心和美食城大概一个月后也差不多了。”几个人从长廊的另一头边聊边走过来,在贺维的身边停下。贺维向边上让了几步,专心等电梯。
“我没太多时间过这边来,你们几位就多费心吧。”一个男人淡淡的语气,贺维的大脑还没有做出反应,后背先行起了一层冷汗。电梯叮的一声开了,他本能的不进反退,后边的人越过他鱼贯而入。
低下头转身疾走,贺维脚步踉跄,不得不扶住步行梯沾满灰尘的扶手。昏昏噩噩中都不知怎样下到一楼,他抬起手臂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寻找出口。
“黑小子,果真是你。”梁进站在不远处一脸欣喜地望着他,“太好了。”
“梁哥。”贺维眼前一暗。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叫了一声。
只是上午十点钟,酒店的咖啡厅里没什么人。贺维和梁进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梁进的几个保镖远远的地方站着,并不看他们。
“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投资吗?刚开始的时候朋友提起我并没多大心思,后来觉得这个城市的名字很耳熟,想到你就是这儿的人。反正钱总是要投出去,索性来这里。”梁进不是个多话的人,这时絮絮叨叨的自己也觉得好玩儿。他手中的小勺子有些焦躁地在杯子里搅动着,咖啡溅出几滴在雪白的台布上。
“混得怎么样现在?”
“很好。”贺维还是无法集中精力思考,“这不是在监狱,他不能把我怎样。”他反复提醒自己,但还是忍不住想去马上要回租金退掉合同。
“混得好不好你说了不算,让我看看你的手。”梁进掌心朝上放在桌子上。
“我说好就是好,没什么事梁哥我得走了。”贺维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没动。
“那几年我白教你了,还是没学会听话。”梁进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身子微微前倾,“怎么着,吃那么多苦头还是不长教训?”
回忆是水,哪怕你紧紧关住闸门它还是会渗出来。贺维痛苦地盯着梁进放在桌子上的手,白皙修长,比大多数男人都要纤细一些。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当初可以轻而易举地卸掉自己一条胳膊——只是因为他气恼他每次都不出声,都不会勃起。
终于如愿以偿握住贺维粗糙的大手,梁进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记不记得我走的时候跟你说过,再遇到我就是命。吃了不少苦吧黑小子,跟哥回家享享福做个伴儿怎么样?”
贺维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一样,胃里一阵翻腾。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是他在世上最爱的人,程冬至和贺武阳的专属铃音。他不敢接,只盼着对方不管是谁,都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这么紧张,你老婆?”梁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一手按住他肩膀,一手掏出他的手机。屏幕上贺武阳年轻帅气的脸上笑容灿烂。
“哦哦!”梁进俯下身凑到贺维耳边,“真不错,这样的儿子做爹的肯定希望他过得好。”
“梁哥,我已经不年轻了,你放过我吧。”
“很好啊,我们都不年轻了。”梁进扔掉手机,兴致勃勃地拨弄着贺维的头发,眼里湿漉漉的让他看上去像头温驯的鹿。
“晚上带着儿子,咱们吃顿饭,让我这做大伯的也表示一下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