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水声滴答,雾气缭绕,时不时传出令人耳红心跳的婉转吟哦。
等一切结束,容钰被楚檀服侍着换上一身干净衣衫坐在轮椅上,眉眼间挂着一抹慵懒餍足之色,楚檀更是神清气爽。
墨书已经等待许久,道:“公子,太子殿下还有三皇子殿下来看望您,还有六皇子和七皇子,并且带了……顾小将军,此刻就在前厅,老爷正陪着叙话,叫您赶紧过去。”
一听到这几个人,容钰本来做完爱愉悦放松的心情顿时变差,脸色也肉眼可见地阴了下去。
“公子……”墨书有些担心地看着容钰。
一开始听说太子带着顾小将军来的时候,墨书还很高兴,认为顾越泽是来给容钰赔罪的,可老爷三番两次地派人来催,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墨书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老爷一向不偏爱公子,恐怕这一次,又要公子受委屈了。
一行人来到前厅,太子和三皇子坐于主位,六皇子七皇子坐在太子下位,顾越泽和容修永则坐在另一边。
咕噜咕噜的轮椅声传来,众人一齐向外望去,便看见墨书推着容钰,断了一只胳膊的楚檀站在一旁。
“你这逆子,明知各位殿下在此等候,还来得这么慢,成何体统!”容修永脸上带着压抑的怒气,迎面而来就是一顿训斥。
“哎,无妨,容侍郎不必动怒。”太子抬了抬手,“三郎此番受惊,定要好好休息才是,是我们叨扰了。”
说罢,太子笑着看向容钰,关切道:“三郎可有受伤?孤带了太医来,让他为你诊治一二。”
太子招手,正准备唤太医进来,却见容钰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多谢太子关心,已经叫郎中来看过,草民身体无碍,就不劳烦太医了。”
太子的手一顿,徐徐放下,“既如此,孤就放心了。”
他目光扫过楚檀断掉的胳膊,“三郎,你这小厮的胳膊是怎么了?”
容钰瞥了眼顾越泽,似笑非笑道:“多亏了顾小将军,我们在掉下山崖以后,又遇到了狼群,幸好我这奴才有一些拳脚功夫,否则今日是见不到太子殿下了。”
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落到顾越泽耳朵里,让他脸色涨红,立刻想要反驳回去,可接触到太子警告的眼神,又只能愤愤闭嘴。
可闻听此言,六皇子和七皇子倒是眼神“唰”地一下亮起来,他们从楚檀进门开始,好奇打量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楚檀身上,不如说他们本就是为了楚檀来的。
此刻更是按捺不住,异口同声道:“你上前来。”
楚檀垂着眼睛,往前走了两步。
双胞胎站起来,围着楚檀走了两圈,“我们派去的人在山崖底下看到七具狼尸,都是一击毙命,可是你杀的?”
楚檀淡声道:“奴才只杀了六只,还有一只是我家公子杀的。”
这下众人更是惊呆了,似乎没想到一个失去双腿的残废也能杀狼。顾越泽的神色尤其难以置信,他一口一口叫着瘸子的人,在坠落崖底之后,还能有力气杀狼?假的吧。
太子毫不吝啬的夸奖,“三郎看似羸弱,没想到竟有如此本事,真令人佩服。”
容钰扯了下唇,“太子谬赞。”
他神色很平静,脸上没什么笑意,倒没有早上刚回来,和秦嬷嬷墨书炫耀时的那份自信和高兴了。
双胞胎还围着楚檀转,眸中异彩连连。
六皇子:“你杀了虎?”
七皇子:“又杀了狼?”
异口同声,“好厉害!”
两张一模一样的少年面孔上露出相同的敬佩与仰慕,回头对太子说:“皇兄,他杀了一头老虎和七只狼,便是本次春蒐当之无愧的首位!”
太子含笑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楚檀垂眸,“奴才楚檀。”
容修永插嘴道:“回太子殿下,这奴才本是罪臣之子,乃前任江宁知府,楚言的庶子。后获罪充奴,发卖到我容府做事。”
“哦?”太子多打量了几眼楚檀,“原来是参与卫王谋逆案的楚言之子,怪不得言行举止不似寻常下人。”
“卫王谋逆”四个字一出,满座皆寂。当年皇帝下令彻查卫王谋逆一案,凡是涉及此案的人,一律诛杀,那段日子京都人人自危,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就被杀红眼的帝王一并安上罪名处死。
无数人死在那一场劫难中,菜市口日夜传出砍头的哭嚎,鲜血两个月都未曾干涸。
直到一年过去,被发现曾牵连过卫王一案的楚知府一家,仍然被抄家流放,可见皇帝对卫王的恨之切。如今再听到这四个字,依然心有余悸。
不过太子倒为表现出什么厌恶之色,淡淡道,“楚檀,按照春蒐的规矩,猎物最多的人便能得到金射弓,只是你身为奴才,你获得的猎物都会记在你主子头上,所以,本次春蒐之首是你家公子,你明白吗?”
楚檀长睫低垂,眸子似冰冻湖面一般漆黑冷寂,只有一道暗芒飞快闪过,如同湖面之下阴翳的旋涡。
他低着头,语气平静,“奴才明白。”
“如此甚好。”太子看着容钰,神情十分温柔,“三郎,孤回宫便会禀告父皇,将金射弓赐给你。”
容钰随意点了点头,“多谢太子殿下。”
轻飘飘的小事一揭而过,接下来便是重头戏。
太子对容钰道:“孤今日来,首先是看望你,其次便是给你坠崖一事一个交代。”
容钰微微挑眉。
太子温和的神情褪去,变得十分严厉,“顾越泽,过来,给容钰下跪赔罪!”
顾越泽震惊地瞪大眼睛,来之前太子只说要他给容钰道歉,可没说要下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一个他百般瞧不起的瘸子下跪,传出去他顾越泽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今后又有何颜面在京都行走?还不被耻笑死!
他还没说话,容修永先坐不住了,急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小将军怎能给他下跪,犬子何德何能啊!”
太子道:“容侍郎不必多虑,此番本是越泽鲁莽行事,惊了三郎的马,才导致他二人坠下山崖,惨遭生命之危,无论怎样的惩罚,他都该受着。”
“不可,不可啊!相信小将军也不是有意为之,何况犬子如今并无大碍,实在不用这般严重。”
容修永老脸满是惶恐,顾越泽的父亲是当朝一品镇远大将军,比他高了两个品阶,让镇远将军的儿子给他的儿子下跪,岂不是置将军的颜面于不顾?
本朝太祖乃是马上定江山,武官的地位一向比文官高。容修永一个三品侍郎,又是寒门子弟出身,背后没有显赫氏族做底气,无论如何也不敢与镇远将军起嫌隙,更何况是因为一个不受宠的残疾儿子。
“就是,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失手罢了。”
顾越泽看向容钰,没什么诚意的解释道,“当时那老虎朝你二人跑去,我本来打算一箭射死老虎救你,可你那小厮换了个方向跑,引得老虎去追,我便一直拉着弓没有松手,待他将老虎杀死,我一时惊讶,箭羽脱手而出,谁想到不偏不倚就射中你的马了。”
“你若是委屈,我便给你道个歉,算我手滑。”
顾越泽扬着下巴,脸上可丝毫歉意都没有,反而充满了傲慢和轻视。
太子皱眉道:“顾越泽,来之前你是怎么答应孤的?说了要好好给三郎道歉,你就是这副敷衍的态度?”
顾越泽梗着脖子,他倒是很委屈,“我已经道歉了,难不成真要我给他下跪磕头不成?”
“自然不用,自然不用。”容修永连连拒绝,随后看向容钰,“三郎,小将军既已道歉,此事就到此为止,不可再生事端。”
容钰一手撑着脸颊,歪着头不语。
容修永拧眉,心中对容钰的反应很是不满,怒斥道:“小将军乃是一时失手,你又没受半点伤,难道还想不依不饶?”
容钰眨了眨眼,语气无辜,“父亲这是何意,什么不依不饶,从头到尾我可有说过一句话?”
容修永被噎得一顿。
几人这也才反应过来,他们在这讨论了半天,真正的受害者却还未发一言。
容钰眼皮动了动,浅色的瞳仁从这些人脸上一一划过,太子面露歉疚,三皇子置身事外,顾越泽傲慢轻蔑,六皇子和七皇子的注意力则在楚檀身上,唯一亲爹容修永却拼命用眼神警告他不许乱来。
容钰觉得太搞笑了,他方才冷眼旁观,看这些人吵吵闹闹,就仿佛在欣赏一出荒唐滑稽的舞台剧,而他是唯一的观众,这些人都是故意在演给他看。
好像如果不是他,就不会有这一出闹剧。明明差点落入虎口的是他,坠下山崖差点摔成肉泥的也是他,现在倒变成他的错了。
太子温和道:“三郎,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容钰垂眸,掩去眼中的讥讽,扯了扯淡色的唇,“我没什么想法,就听父亲的,就此了解罢。”
听他这样说,容修永暗自松了口气,他倒真怕这个冤孽不管不顾地闹起来。
顾越泽眼中浮起得色,他就说了,一个瘸子能翻出什么浪。
太子招招手,外面的人便抬进来两个箱子,里面装满了珍奇异宝。
“三郎,此事是你受委屈,孤邀请你来参加围猎,却没有保护你,是孤考虑不周,这些便做孤的赔礼。”
容修永忙道:“太子殿下,这太贵重了,您……”
“容侍郎。”太子敛了笑意,语气稍显严厉,“这是孤给三郎的赔礼。”
“啊……是、是。”容修永嗫嚅着,不敢再讲话了。
容钰终于抬眸,认真地看了太子一眼。太子也专注地注视着他,那双狭长凤眸温柔如水,又饱含真挚。
容钰心下一凛,倏地收回视线,淡淡道:“此事与殿下无关,殿下不必自责。”
太子轻笑,“三郎收下便是,如此孤才能真正安心。”
太子对容修永说:“既然事情解决,孤这便回宫了。”
容修永连忙起身相送。
三皇子则迫不及待地表示要去看一看昏迷中的容玥,昨日二人掉下山坡,容钰中了花毒,他俩做了三个时辰,花毒才解。
可谁知早上传来消息,容玥再次昏迷不醒,他才急急忙忙赶来,为了避嫌,就只能耐着性子,装作是和太子一起来看望容钰。
如今他已经脚步飞快地往朝晖堂去。
六皇子和七皇子有些恋恋不舍,两个小少年出门时悄悄问楚檀,要不要跟他们回宫,做他们的老师,教他们习武骑射。
楚檀拒绝了,双胞胎只好遗憾离去,但表示若楚檀日后改变主意,随时可去找他们。
容钰斜着眼睛看楚檀,“为什么不答应他们,进宫当差不比在我院里当随从好的多吗?”
楚檀垂眸,一双眼瞳黑沉沉的,又好像暗藏许多情愫,“公子明知故问。”
只是容钰看不出来,他摩挲着轮椅上的暖玉,低声喃喃,“是啊,明知故问。”
楚檀在他身边是为了什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容钰忽然咳了起来,越咳越剧烈,整个上半身颤抖着,脸色迅速变得苍白,那一点血色仿佛都揉进了嘴唇,唯有唇瓣越发鲜红。
“公子你怎么了?”墨书急忙去拍容钰的背,“坏了,公子昨天一整天就没吃药,今日又没吃,再加上受了风寒,定是咳疾犯了。”
楚檀眉眼一沉,“那还不快去熬药!”
墨书被他阴冷的气势吓了一跳,“早、早就备着了,我去看看熬好了没?”
楚檀将容钰放上床榻,却见他一直咳嗽,不敢让他躺下,便抱在怀里拍背顺气,安抚道:“公子,慢慢呼吸,放松、放松……”
低沉好听的男声好似某种温柔宁静的乐器之音,让容钰渐渐平息下来。
他呆呆地靠在楚檀胸膛上,面容惨白如纸,眼尾却咳得通红,睫毛上都挂着泪水,瞳孔蒙上一层看不清的雾,像一副精致空洞的漂亮人偶。
好半晌,容钰说了一句话,声音又轻又哑,几不可闻,“你说……如果昨日掉下山崖的是容玥,父亲也会选择息事宁人吗?”
楚檀没说话。
容钰自嘲地笑了一声,“如果是容玥,顾越泽也根本不会那样做。”
“为什么是我呢?”他声音很轻地问,也许是在问楚檀,又像是在问自己,又或许是在问不公的上天。
为什么是我失去双腿,为什么是我生这种病,为什么我已经死去又要我活过来,为什么重来一次,我的命运就是衬托主角的炮灰……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痛苦,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颗泪珠终于不堪重负地从长睫上落下来,却好似有万钧重,狠狠砸在了楚檀心尖上。
他疼惜地托起容钰的脸,吮去那滴泪,然后轻柔缓慢地吻上那殷红的嘴唇。
“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楚檀一边亲吻一边哑声哄着。
“公子,喝药……”
墨书端着药碗,目光呆滞地看见眼前两个人抱在一起亲,又使劲儿眨了眨眼,确定不是自己眼花,用了好大的定力才没有将药碗扣在地上。
或许他该把药碗扣在楚檀脑袋上,墨书想。
但是他的想法还没有付诸实践,楚檀已经把药碗接了过去,吹了吹,又试了温度,才放在容钰嘴边。
容钰偏过脸,把碗推走。
“公子,喝了药才会好。”
“不会好的。”容钰呆呆地念叨,上辈子困在病房六年,吞下的药片都可以铺满整个房间,可他还是没好。
他好不了了,一辈子、两辈子,他都是疯子。
楚檀眸色黑沉,又十分困惑,他似乎知道容钰和他说的不是一回事,可又实在不懂,容钰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容钰再一次推开药碗,大声道:“我说我不喝,你听不懂吗?”
他将药碗夺过,狠狠砸在地上。
破碎的瓷片反射着暗光,褐色的药汁在地毯上蔓延,浓烈的中药味瞬间充斥整片空间,就如容钰在此刻蓦然崩坏的情绪。
他只觉得所有血液都冲上大脑,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歇斯底里地喊,“我不喝,我不要喝,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容钰将床上的枕头和被子全都往地上扔去,又浑身颤抖着缩成一团,神经质地咬着手指,目光涣散。
“公子这是怎么了?别咬、别咬了。”墨书慌乱地去制止容钰自残的行为,却又唯恐自己用力过猛伤到公子,而有些手足无措。
楚檀对墨书道:“你去找郎中,这里交给我。”
“对,找郎中,找郎中,你可看住公子啊。”墨书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楚檀抱紧容钰,使巧劲儿将他咬破皮的手指从口中拿开,紧紧攥进掌心,安抚道:“不喝,不喝了,你不要乱动,我听你的话,告诉我你怎么了,好吗?”
像是触碰到了某根敏感的神经,容钰猝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楚檀,“你听我的话?”
“我当然听你的话。”楚檀拨开容钰散乱的发丝,露出那张苍白失魂的脸,在他额头上虔诚一吻。
“公子忘了吗?我是您的狗。”
容钰的脸颊忽然焕发出强烈的光彩,他反握住楚檀的手,眸子极亮,却像是破碎后又重组的琉璃,有些不对劲的扭曲。
“杀了他,替我杀了他。”
容钰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声嘀咕,“不行,杀了他太便宜他了,我要慢慢折磨他……”
楚檀不必问是谁,他将容钰搂进怀里,漆黑眼瞳深处是比容钰还要浓重的冰冷疯狂,轻声道:“我一定会杀了他。”
【作家想说的话:】
可怜的崽,呜呜呜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