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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卿卿钰儿。久违芝宇,时切葭思。吾身在淮南,心向京都

恶毒炮灰他不想活了 棺木 3356 2026-04-11 09:05:46

元景十四年,帝三子燕明煊谋害储君、囤私兵、贩私盐……数罪并身,帝顾其全身,施髡刑,发配西洲,守皇陵,非死不得出。临虞公主褫封号,贬庶人。当日,公主于宫中自缢。淑妃及其母族林氏两百三十口,皆诛。

 ——《周史》

 *

和宋梓谦在酒楼二楼吃饭时,容钰才意识到秋天已经来了。

高大的杨树耸立在窗外,风一吹,枯黄的叶子就打着旋儿落下。容钰捻起飘到肩膀上的一片,低头嗅了嗅,草木的清香中混杂着腐朽的腥气。

关于三皇子母族的那场刑杀持续了半个月,砍掉头颅的尸体一车一车地往外拉。直到现在,京中百姓都对此事噤若寒蝉,不敢多提半个字,空气中仿佛仍挥散着血腥的味道。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虽然林氏几百口人远不及百万,但容钰还是感觉到了封建朝代,皇权至上的压迫。

将叶片丢出窗外,容钰看向宋梓谦,“不知宋兄今后有何打算。”

在民心的支持和群臣的劝谏下,宋梓谦侥幸逃过一死,但皇帝心中的迁怒仍然未消,于是撤去了他的官职,永不录用。

“过几日和母亲弟弟一起回江东老家,不过老家也没什么人了,可能当个教书先生什么的糊口。”

宋梓谦喝了口温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闲适,甚至还能说几句自嘲的玩笑话。比起当初那个一夜斩杀二十九官员,拿剑架着三皇子脖子的宋知州,如今的他,倒真像个清瘦文弱的书生。

“教书先生,听起来很清闲自在。不过以宋兄的才学,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宋梓谦从容钰的眼神中察觉到什么,他轻笑摇头,“我苦读诗书二十载,为官五年,到头来才发现,踏实二字才最重要。我只想和家人踏踏实实地生活在一起,其他的不想了。”

他神色中有几分一切尘埃落定的坦然与轻松,直接拒绝了容钰话中的隐藏意味。

可容钰看着他,轻轻开口,“树欲静而风不止,宋兄,朝野震荡,百姓怎么踏实得了呢?”

“你的家人我会安顿好,宋兄,我知你心中还有抱负不得施展,我许你青云路,你就当……”容钰顿了顿,决定挟恩图报,“还我在扬州帮你的人情。”

宋梓谦眸色微敛,似乎想到了什么,“我在扬州的时候猜测过这第三方人马究竟是谁。”

天空笼罩着一层灰灰的黄色,不太明亮,容钰看了看,语气平静得就像真的在讨论天气,“要变天了。”

宋梓谦垂眸,拇指摩挲着瓷杯,许久没有讲话。

不多时,墨书敲门进来,“哥儿,要下雨了,咱们回府吧。”

容钰点头,对宋梓谦道:“宋兄,改日再见。”

宋梓谦眼皮动了动,不说告辞也不说再会。容钰自知要给他想明白的时间,于是也不多说,直接离开了。

外面风大了一些,吹得容钰衣袂飘动,墨书把容钰的披风扣紧了。

快上马车的时候,迎面冲过来一匹疾驰的骏马,撞翻了街边的小贩,伴随着人的惊叫和马的嘶声,在距离容钰仅仅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墨书吓得魂都丢了一半,连忙去看容钰,“哥儿,没吓到吧?”

容钰摆摆手,对马上的人微微一笑,“原来是顾小将军,好久不见。”

这是自容钰回京后,两人的第一次相见。顾越泽变化很大,若说他从前还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如今却满脸阴鸷,像只怨毒的鹫。

顾越泽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握着马鞭,两只手都戴着黑色的皮手套。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容钰,眼底翻涌着浓郁的杀意。

“死瘸子,你还没死啊。”顾越泽扯着唇讥讽。

容钰的面色骤然冷下来,随即皮笑肉不笑道:“顾小将军缺了两根手指都还能骑马,如此身残志坚,我自然是要学习的。”

“容钰!你找死!”顾越泽几乎要咆哮,手指被砍是他心中永远不可触碰的逆鳞,如今就被容钰这样轻飘飘地扒开伤口,他恨极了容钰,攥着马鞭就要朝容钰抽下来。

“啪——”鞭子没有落到容钰身上,而是被人紧紧接住,捏在手里。

顾越泽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高大身影,心脏下意识地抖了抖,然而在看清那人的面容后,僵直的脊背又放松下来。

他早打听过,容钰身边那个武功高强的小厮没有跟着从扬州回来。

“你换了一条狗养啊。”顾越泽讥讽,用力扯回鞭子,没扯动,他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厉声道,“放开!”

卫五沉沉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珠毫无波澜,却透着渗人的冰冷。这让顾越泽仿佛看到楚檀一样心生忌惮。他恼怒地想,怎么容钰身边总有这种恶犬一样的随从。

“卫五,放手。”容钰淡淡道。

卫五放开鞭子,身体仍挡在容钰身侧,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小将军有话直说便是,动手可不是好习惯。”

顾越泽冷笑,“这话从你容钰嘴里说出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将鞭子甩回手上,又是怨毒又是兴奋地放下狠话,“好好享受最后几天日子吧,你很快就要死了!”

说罢,顾越泽抽了下马肚子,扬长而去。

因着这一遭,容钰一下午都心情不好,回府后砸了四个花瓶、三个茶盏、两个烛台和一块玉坠子,脑门的青筋暴躁地直跳。

下人们战战兢兢,生怕多说一句话就被拉出去抽鞭子。

傍晚时,卫五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告诉容钰,镇远将军半月后将班师回朝。

距离镇远将军出征西夏已接近半年,七座城池全部收复,西夏人被打得节节败退,不得不缩回老家,俯首称臣,并且签订了一些不平等条约来避免大周继续攻打西夏。

边境百姓将镇远将军视为救世英雄,声望极高,甚至达到了只闻镇远将军、不知皇帝的地步。传闻镇远将军带兵离开时,百姓夹道跪地相送,痛哭流涕、恋恋不舍。

“怪不得顾越泽如此肆无忌惮,原来是靠山要回来了。”容钰抬手压了压跳动的眼角。

余光看见卫五还沉默地站在面前,这使他想起某个说过要帮他杀了顾越泽现在却不知跑到哪里去的人,气得眼皮又跳起来。

骗子。容钰随手拿一个杯子砸过去,卫五没躲,额头瞬间红了一大块。

“滚出去。”容钰烦躁地闭上眼睛。

外面忽地下起大雨,雨水裹挟空气中的灰尘,散发出一种泥土的腥气。容钰捏了捏鼻梁,语气阴郁不耐,“把窗户关上。”

“是。”墨书快走几步到窗前,正要关窗,一只小鸟直直飞进来,落在了窗台上。

墨书惊讶地睁圆眼睛,“哥儿、哥儿……”

容钰仍然闭着双眸不想理人,可是墨书坚持不懈地喊他,“哥儿,你快看。”

“再聒噪你也滚出去!”容钰阴沉地撩起眼皮,然而在看到某只熟悉的金色小鸟时,眸光一顿,半眯起来。

墨书小声说:“哥儿,好像是在扬州时的那只鸟。”

他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还没有拳头大的小鸟,是怎么飞过上千里,准确地找到他们的?这真是太奇妙了。

小金鸟在窗台扑棱扑棱翅膀,把羽毛上的雨水抖掉,径直朝容钰飞过去。照例绕着容钰飞了一圈,才落到容钰面前的桌子上。

然后支起一边翅膀,低头在肚子上啄了啄,衔一枚最漂亮的羽毛放在容钰手边。随即昂首挺胸,翘着小脑袋,用一双黑豆眼紧紧盯着容钰,看上去骄傲神气得不行。

墨书怔了怔,有些忍俊不禁,和在扬州时一模一样,这小金鸟每次见公子都得送点什么,有时是花瓣,有时是树叶,甚至还送过五彩斑斓的虫子——可能小鸟觉得那是好东西。

容钰拿起那根羽毛,仔细看了看,眉目间的躁动像是被这个奇特的礼物抚平,变得柔和几分。他勾了勾唇,准备伸出手指点点小金鸟的脑袋,余光忽然瞥到小金鸟腿上的一抹黑。

小金鸟没躲,等着他把腿上缠着的黑布解下,取出里面夹着的一张字条。

小金鸟的腿又短又细,所以字条也没多大,只有寥寥几行字。

——【卿卿钰儿。久违芝宇,时切葭思。吾身在淮南,心向京都,夜夜念君不得安眠,唯以月寄情思。天凉,添饭,加衣。盼早日与君相见。】

笔迹苍劲潇洒,力透纸背,透着股锋芒毕露。容钰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写的。

这是三个月来的第一封信。

雨下得很大,敲打着窗户劈啪作响,衬得屋里越发安静。空气中流淌着厚重的、潮湿的味道。

容钰垂着眸子,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射细密的阴影,浅色的眼珠也藏在那些阴翳里,像一团化开在湖水里的墨,很淡,很模糊。

墨书本来有些好奇是谁寄来的字条,见到公子这副模样,忽然福至心灵。再看看昂首挺胸求偶的小金鸟,也不觉得可爱了,悄悄翻了个白眼,原来是宠物随主子,一脉相承。

容钰看了这张字条很久,久到太阳落山,天色渐渐暗下去。

墨书点亮一盏烛灯,放在容钰跟前,照亮他的视野。

昏黄的灯光晃了一下容钰的眼睛,他眼睫重重颤了两下,猛地逼出一抹水红,又转瞬即逝。

容钰咬着牙,用力撕碎了那张字条,全部扔到地上。

他恶狠狠地盯着那些纸屑,“还写这些来干什么!说些屁用没有的废话,存心惹我生气!”

墨书有些担忧地看着容钰,生怕他一激动又咳嗽起来。许是秋天风大,近日容钰咳得十分频繁。

他端来温热的茶水,容钰看也不看,怒道:“睡觉!”

“可是还没吃饭……”

容钰阴恻恻地睨了墨书一眼。

【@甜度超@*@标@】

“是。”墨书低眉顺眼地将地上的纸屑打扫了,就服侍容钰沐浴更衣。

夜半,容钰翻来覆去难以安枕,他睁开郁色的眼瞳,想起字条上的话,疲倦地揉了揉眼睛,觉得卫京檀就是故意折腾他的。

他无法形容自己在看到那封信时的心情,像幼时考试得了满分,却时隔半年才收到父母早就许诺好的迟来的礼物。

高兴吗?好像更多的是委屈。

——容钰不愿意承认自己有这种脆弱的、不堪的情绪。

他用手背遮住发热的眼眶,喉间溢出叹息。

墨书就睡在容钰脚边,听见容钰床上的动静,也跟着醒了,迷迷糊糊小声问:“哥儿,怎么了?”

等了半晌,墨书没听见回应,就在他以为容钰睡着了的时候,他听到声音隔着模糊的床纱传出来。

“傍晚你打扫的纸条呢。”容钰平静的语气中含着压抑的暴躁。

墨书眨眨眼睛,“在呢在呢,我收着了。”

他一个激灵翻身起来,跑去拿给容钰。他就知道卫京檀那小白脸送来的东西,哥儿虽然嘴上不要,但心里惦记着,所以都给收起来了。

他点亮烛灯,把装进小木盒里的碎纸拿给容钰。

容钰靠在床头看了看,让墨书取来小桌子和糨糊,对着暖黄色的灯光,一点点在新的纸上拼凑起来。

他撕得很碎,拼起来有些费力。粘好时已经打过四更,他把拼好的信放在枕头下,然后微微弓起腰,向外倾身。

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弯弯的,像一道金钩。

容钰躺下,这次很快睡了过去。

一夜安眠。

【作家想说的话:】

翻译一下卫京檀的信:老婆,我想你想得睡不着,呜呜呜呜

作者感言

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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