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钰儿,路上一定要小心啊,别吃冷食,别贪凉,到了京都给外祖母传个信。”
杨府门口,老太太握着容钰的手不肯撒开,眼眶泛红地叮嘱个不停。其他的长辈也都纷纷嘱咐,言语之中满是不舍。
“钰儿知道。”容钰抱了抱老太太,“外祖母快回去吧,我明年还来看您。”
老太太由陈嬷嬷搀扶着,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一边拭泪一边点头,却站在门口望着不肯离去。
想了想又拉着墨书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要服侍好容钰。
墨书恭恭敬敬地行礼,“老祖宗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哥儿。”
杨淮瑾也上前给了容钰一个拥抱,温柔笑道:“钰哥儿,我明年便要上京赶考,咱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容钰微笑,“到时表哥可一定要来我府上小住。”
“那是自然。”
“我也会去的。”杨淮烨插嘴。
“好啊。”容钰轻笑,看向杨淮慎,“那慎表哥来不来?”
杨淮慎对着几个弟弟无奈摇头,又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容钰道:“你之前那个小厮……”
“怎么?”容钰笑容微顿。
“……没什么。”
杨淮慎皱了皱眉,欲言又止,自打表弟为这个失踪的随从黯然神伤之后,他就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卫京檀,直到最近终于查到了一些隐秘的消息,这个人的身份似乎很不简单。
他想提醒容钰小心一些,又觉得既然那人已经离开,便也无需多言惹得容钰伤心。
杨大舅劝道:“行了,快走罢,别让太子殿下久等。”
二舅母挥了挥手,笑得爽朗,“钰哥儿,明年一定要来啊!”
容钰含笑点头。
容钰的车架后面还跟着三四辆马车,都是杨家人给他准备的礼物,各种珍奇异宝和金银钱财,不要钱似的往车上装。
于是容钰的车队比来时还要多两辆。
杨淮烨把容钰抱上马车,然后骑上高头大马在前面领路,他要负责将容钰送到码头与太子等人汇合。
容钰掀开车帘,朝众人笑道:“外祖母,舅舅舅母,表哥表妹,容钰这便告辞了,万望各位长辈珍重。”
……
马车一路驶出巷子,还能远远看到杨家人依依不舍的身影。墨书感伤地揉了揉眼睛,回头去看容钰,发觉公子单手撑着额头,倚在车厢上双目紧闭。
他面无表情,却有一股阴郁萦绕在眉间,仿佛刚才对着长辈们的笑意都是伪装出来的。
墨书抿了抿唇,从早上起床时,容钰就一直是这副模样,他不用猜也知道公子定是为和楚檀的分别而难过。
他不由得暗自在心里骂楚檀,到底有什么事能比公子还重要,竟然几次三番丢下公子而不顾,真真是不知好歹。如今公子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京中貌美的少年少女不知有多少,到时让楚檀后悔都来不及。
墨书心里嘀嘀咕咕,手上却是格外轻柔地把容钰小腿放在膝盖上,开始熟练地按摩。
马车渐渐驶入宽敞的主街,能看到街边的酒楼店铺已经陆陆续续重新营业,一些小摊小贩也摆了出来。
在杨家的带领下,许多富贾商户也都加入赈灾,无论是施粮还是发药,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时疫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控制。
虽然如今的扬州距离昔日繁华景象十不足一,但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快要到码头的时候,马车渐渐走不动了。杨淮烨骑着马来到容钰车旁,掀开帘子告诉他,“太子殿下的车架就在前方,被百姓们围住了。”
容钰“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掀一下,并没有兴趣去探究。
倒是墨书挺好奇,“哥儿,我想去看看。”
容钰闭眸不语,墨书便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掀开车帘走下去了。
前方人群熙熙攘攘,把那长长的车队围得寸步难移,太子的侍卫们不断疏散着人群,百姓们仍旧吵嚷着不肯离去。
墨书从外边往里挤,拉住身旁的一个男子询问,“大哥,这是在干什么呢?”
男子正抻着脖子往里面看,不是很想搭理墨书,说道:“听闻宋青天要走了,我们来送他。”
墨书愣了愣,“宋青天?”
那男子终于侧目看了一眼墨书,愤愤道:“你是扬州人吗?宋大人为了咱们扬州百姓做了那么多事,难道还当不得一句青天?”
“就是就是!”身边的好几个百姓纷纷激动地挥舞手臂,“宋大人为民除害,大义凛然,刚正不阿,连皇子和公主都敢捉拿,他就是我们扬州的父母官,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
“我们以前都误会他了。”
“宋大人,您出来看看我们吧!”
“宋大人,我们等着您回来继续当我们的知州!”
“青天!”
“青天!”
宽敞的马车里,太子品了一口香茗,笑道:“晏安,出去看看吧,百姓们都等着你呢。”
宋梓谦默了片刻,微微颔首。
他掀开车帘一走出去,叫嚷的人群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宋梓谦的视线一一落在周围的百姓身上,他们之中有妇女、有青年、有蹒跚的老人,也有懵懂的孩童。
只是不无例外,他们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崇敬和不舍。
宋梓谦平静道:“宋某官职已撤,当不起诸位的这声称呼,诸位请回吧。”
“当得起!”
“您就是我们的青天!”
百姓们激动地高喊,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人群里挤出一个姑娘去。
那姑娘还是个熟人,正是当初冒死几次敲鸣冤鼓报案的小翠。
她穿一身素白的衣裳,手里高举着一张巨大的明黄色的伞,上面用红绸装饰,墨笔书写,签满了扬州商贾和百姓们的姓名。
“大人,您为扬州做的事,我们都知道了。这把万民伞是大伙的心意,希望有朝一日,您还能回来做我们的父母官。”
宋梓谦目光有些发怔,双手将万民伞接过。这万民伞不是很沉,可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险些压垮他的脊背。
当年他还是个寒窗苦读的学子时,曾立誓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定要大展宏图,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后来他被迫迎娶公主,与入阁拜相的通天坦途擦肩而过,到扬州做了个名不副实的知州,成了三皇子的傀儡和工具。
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他怨恨、愤怒、颓废,甚至麻木,他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注定失败。
可如今手握着这把沉重的万民伞,他才发现,命运兜兜转转,竟又将曾经的志向与抱负送回他手里。
纵然此去京都九死一生,但他已经此生无憾。
宋梓谦抿着苍白的唇,喉结滚动,许久才发出沙哑的嗓音,“宋某,谢过诸位。”
他闭了闭眼,将万民伞递给身旁的侍卫,转身上了车。
烈日阳光之下,他瘦削的背影一如当年打马游街的状元郎,笔直、坚韧,无所畏惧。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始终在他心里,从未消失。
小翠跪地磕头,朗声高喊,“恭送宋青天,一路珍重!”
百姓们亦跪地相送,皆高声呼喊,“恭送宋青天,一路珍重!”
马车终于得以缓缓行驶,而身后的呼声仍然绵延不绝,如滚滚惊雷回荡在扬州澄净的天地之间。
路通了,墨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爬上马车,把他刚才的所见所得讲给容钰听,一边说还一边抽噎,“太感动了,宋大人真是个好官。”
容钰让他哭得烦躁,脑中却也飞快思虑着这件事。
宋梓谦那晚做的事的确称得上惊世骇俗,即便太子不曾下令封锁消息,真正知情的人也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往外传。
就连容钰自己,个中细节也是卫京檀来告诉他,他才知晓一二。
那百姓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显然是有人故意把消息传出去的。知情的人一共三方,三皇子、太子和卫京檀。
首先排除自身难保的三皇子,而太子一方面想要将三皇子的罪行昭告天下,另一方面碍于多疑的元景帝,不得不顾虑皇家颜面,因此他处于中立的立场。
那就只剩下卫京檀。凭卫京檀的心机,他从不干赔本买卖,他这样做一定是看中宋梓谦的品性与才能,想要卖个人情救宋梓谦一命。
宋梓谦此次干的事乃是以下犯上、颠覆皇权,就算他有尚方剑在手,元景帝也不会轻饶了他。
可倘若宋梓谦深得民心,有万民求情,皇帝为了维护自身“明君”的面子,再加上群臣进谏,便也不会痛下杀手。
只要宋梓谦活下来,难保以后就能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将这些事一一捋清楚,容钰再一次感叹命运之子的心机深沉。
纵观扬州的整场博弈,三方角逐,卫京檀始终藏于暗处未曾现身,可他却于隐秘处运筹帷幄,掌控全局,几乎事情的每一步都在按照他的想法发展,以最小的损耗换取最大的收益。
到头来,太子和三皇子连卫京檀的脸都没看见。
卫京檀啊卫京檀,容钰于舌尖之上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在自己面前装疯卖乖像只蠢狗,实际上是条有着利爪和獠牙的深不可测的狼。
墨书还在啜泣着为宋梓谦感动。
容钰重重揉了揉眉心,阴沉道:“滚下去哭完再上来。”
墨书立马噤声,还偷瞄了一眼卫五,警告他不要看自己笑话。卫五眼观鼻,鼻观心,一如既往地装聋作哑。
马车很快到达码头,太子安排的船已经等候多时,而太子本人也正站在甲板之上朝容钰笑着打招呼。
容钰与杨淮烨皆跪地行礼,随后让家丁把东西搬上船。
“钰哥儿,一路平安。”杨淮烨用力抱了抱容钰。
容钰微笑,“表哥再见。”
在被墨书推进船舱之前,容钰似有所感,向码头上望去。码头送行的百姓众多,人群熙攘,容钰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了,哥儿?”墨书问道。
“没什么,进去罢。”容钰淡淡垂下眼皮。
而码头上,交错的人群里,卫京檀骑着马,遥遥望向那承载容钰的船只,直至再也看不见心爱少年的身影,才平静地收回视线。
“走罢。”
身旁的黑衣属下恭声道:“是,主子。”
此刻的卫京檀又恢复到一贯冷漠的模样,即便着一身简朴衣衫,浑身矜贵之气也恍然天成,那是属于他真正的身份——卫王世子天生的尊贵与傲然。
而现在,他要去做他该做的事了。
*
他骨子里有一把仇恨的刀,刀尖直指那至高无上的皇权。谁知锋利的刀刃上竟也能生出柔软花朵。
他曾为扑鼻的馨香而短暂停留,但终究要踏上鲜血之路。
如果有一天能活着回来,花朵会赠他春色满园。
【作家想说的话:】
不会虐哈,我说画风会变是因为卫京檀他本来就不是傻狗人设哈哈哈哈哈,只是在容钰面前装的像,没了容钰,他可是腹黑冷酷的龙傲天来着哈哈哈哈
啵啵啵啵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