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
临虞公主刚刚送走哭哭啼啼的瞿彩兰,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正巧三皇子从外面进来,脸上还挂着浅笑,见她一副愁容,不禁问道:“怎么了?”
三皇子一副轻松至极的模样反倒让临虞公主满腔疲累变成烦闷,语气稍显不耐,“哥哥还问,还能怎么?自然是因为瞿鸿哲!”
三皇子皱了皱眉,满不在乎道:“他?不过是个商户的儿子,死就死了,能有什么值得你烦心的?”
“哥哥!”临虞公主忍不住提高音量,“瞿鸿哲是彩兰唯一的弟弟,彩兰又是我的好友,你、你说你……唉,我以后怎么面对彩兰。”
三皇子面露不愉,“临虞,你现在是在埋怨我吗?我这么做的理由你难道不知道?”
“我明白哥哥想要借这件事,让杨家俯首称臣,可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哥哥为什么一定要杀瞿鸿哲呢?”
临虞公主也是昨晚这件事发生之后,去询问燕明煊,才得知原来兄长要借刀杀人。
他们想把瞿鸿哲的死栽赃嫁祸到容钰身上,而杨家人把容钰当成眼珠子一样疼宠,若是容钰真得定罪入狱,为了救他,杨家势必会掏出钱财四处求助。到时候他们推拒几番,最后佯装是看在容玥面子上,网开一面,将容钰放出来,不怕杨家不乖乖掏钱。
就算杨家事后反应过来,甚至是杨家从一开始就并不甘愿也无妨。只要他们之间有了钱的交易,就会被迫绑到一条船上,因为他们的钱最终是流向山西的,那里有私自圈养的五万精兵。
无论是谁和此事有一星半点的联系,最终都只有死路一条,除非支持着他们一条路走到黑,送燕明煊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方能以从龙之功,掩盖谋反大罪。
而他们要的就是杨家的支持,准确的说,是财力的支持。
这个传承上百年的家族,掌握着无法估量的财富,没人不眼馋。若是能得到杨家的鼎力支持,燕明煊想要做的事必定事半功倍。
可是想起刚刚瞿彩兰哭得断肠的模样,临虞公主都跟着难受起来。瞿彩兰悲悲切切地恳求她帮弟弟报仇,惩治凶手,可她哪里知道,凶手就在眼前呢。
她嘴上安慰瞿彩兰,其实心里内疚又同情,眼底的心虚更是多一秒就要露馅,只好赶紧把人送走。
她简直无颜再面对瞿彩兰,娇艳的眉目间被歉疚和忧愁填满,深深叹了口气,“哥哥至少也该知会我一声,那是我好友的亲弟弟,我怎么能忍心?”
燕明煊拍了拍临虞公主的肩膀,温声道:“临虞,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们走的这条路有千难万险,须得摒弃杂念,有些无用的情谊关系该抛弃就得抛弃,该利用就得利用。若是时刻被牵挂所累,便瞻前顾后,无法成事。”
说到最后,燕明煊的语气已经有些严厉。他眼神冰冷,五官被一层凌厉阴鸷的阴翳笼罩,即使望向这个唯一的胞妹,眼底的温情也所剩无几。
临虞公主最了解这个兄长,表面总是伪装出一副随和从容、闲云野鹤的散漫样子,实则最是冷血。她毫不怀疑,若是自己阻碍了他的大业,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
一时间,心下竟有种难言的悲凉。
燕明煊说完话便收回视线,站在前厅门口,他双手负在身后,迎着烈日骄阳,身后是一道漆黑扭曲的阴影,像他藏匿于心底,与日俱增的狰狞野心。
临虞望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忽然开口,“哥哥既然说无用的情谊该抛弃就抛弃,那哥哥和容玥呢,又是什么感情?也能抛弃吗?”
此话一出,燕明煊募地转过头,房间里陷入可怕的寂静。
锐利的目光盯了临虞半晌,临虞平静对视,实则裙摆之上的双手攥得发白。
燕明煊道:“你知道了。”
“不要小瞧女人的直觉,哥哥,从你们来到这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临虞公主指尖泛白,“杀害瞿鸿哲,栽赃容钰的手段也是他提出的对吗?你太信任他了,容侧妃是他亲姐姐,容钰又是他弟弟,他连家人都能不眨眼地背叛和陷害,难保他日后……”
“闭嘴!”
燕明煊冷酷地打断,他无法忍受心上人被污蔑和羞辱,即便是妹妹也不行,阴沉道,“这样的话,别再让我听见第二遍。”
“哥哥!”
临虞难以置信,容玥在兄长心中的分量已经这么重了吗?她既感到伤心,又觉得愤怒,这些日子只有她一个人为琐事烦忧,而沉浸在情情爱爱中无法自拔的,不是他燕明煊吗?!
“纵使哥哥要责怪我,我也要说!这段时间我日日夜夜睡不好觉,满脑子都是事情万一暴露了怎么办?于洪是太子一党,他插手就代表着太子对此事已经上心,而哥哥非但不想办法逃过此劫,反而百般相信那个容玥说的一些虚无缥缈的事。如此行事,还是我那个谨慎细心的兄长吗!?”
临虞公主顶着燕明煊犀利冷漠的目光,低低吼道,今日她未施粉黛,脸色都显得苍白许多。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先是神仙醉原料的种植园被烧,然后是工坊、赌场,接连暴露在人前,最大的损失当然要是清河盐场被一场大火焚毁,这个支撑他们养兵的最大金库被毁于一旦。私养兵马每日都要耗费大量的金钱,他们很快就入不敷出。
重点是此事还惊动了于洪,于洪是太子的走狗,自打宋梓谦上任,他俩就一文一武,权柄相当,互相牵制,针锋相对。
而如今最怕的就是,恐怕宋梓谦已经有了不臣之心,倒戈向于洪。
她知道,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拿捏住宋梓谦,她的枕边人,四年来的每一日每一夜,都在想着怎么弄死她。
而她的哥哥,因为一个自作聪明、故弄玄虚的小白脸,就将他们的性命所有人置于危险而不顾。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又为了什么?
心中百感交集,仿佛能听见重锤击打心脏的声音,酸涩无比。临虞吸了吸鼻子,她每夜都睡不好,眼下一层淡淡的清灰,眼眶通红,唇却咬的发白。
她瞪着一双和燕明煊一样的丹凤眼,神色无比凶狠偏执,却又脆弱得仿佛一击即溃,显然已经被连日来的各种事情折磨到了极点,就快情绪崩溃。
燕明煊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伸手摸摸临虞的脑袋,叫了临虞的小字,“小妤,是哥哥不好,这段时间忽视你了。但是容玥他……他对我很重要,我并非是为爱昏了头,而是他值得我相信,你也要相信他。”
他语气温柔道:“小妤,我知道辛苦你了,都会过去的,等到哥哥坐上那个位置,你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长公主,再也不会有人或事让你烦忧。”
听着燕明煊给她许诺的未来,临虞内心并没有半点波动,相反,她心中惴惴,愈加惶然。
——
府衙。
宋梓谦本来在书房处理文件,调查盐场和赌场的事情已经进入到十分关键的阶段。
根据小翠提供的账本,和于洪调查到关于赌场和神仙醉的事,一切串联起来,蛛丝马迹暴露眼前,与之有关联的扬州官员便一个接着一个浮出水面。
这些供人驱使的小虾米被记录在名单上,只等待一个机会,一网打进。
而此时,宋梓谦却不得不先去处理这宗“谋杀案”。
府衙门口围了一群百姓,大家抻着脖子往里看,等待知州大人的同时,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聊天。
“这几天可真是越来越热了啊!烤的慌!”一个中年男人光着膀子,用漏洞的破褂子蹭了蹭脖子上直淌的汗。
“可不是嘛,还不如前些日子下雨呢,好歹没这么热,太阳大的都能把人烤熟了!”
“哎哎哎,可别!”有人插嘴,“这洪水好不容易退了,可别再下雨了。这场洪水可死了不少人啊!”
“是啊,我姨母就住在城外,听她说,她们那有个村子,一整个村子都让洪水给淹了,大半夜的都在睡觉,愣是一个人都没跑出来,全淹死了!”
“还不如全淹死呢,活下来的人更不好过。就洪水退了的那两天,长江边上的那几个县,全是人,大人找孩子的,孩子找爹娘的。地上的尸体连成片,被水泡得脸皮都没了,谁能认出谁?我回娘家探亲,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震天的哭声。”
说话的是个中年女人,想起那天的场景就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叹息道,“我读书少,不知道书上写没写地狱是个什么模样,但我想应该也差不了多少了。”
女人的话引起大家一阵唉声叹气,都十分同情地点点头。
不过不大一会儿就有人提起另一件事,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说到这,你们听没听说,城外闹病了。”
“啥病?”
“口舌生疮,咳嗽、吐血而死。”
“你可别瞎说啊!”众人质疑道,毕竟他们城里一点消息也没听到。
“我也是听说的,听说有个村子都死十几个人了!”
“肃静!”
“升堂!”
两声铿锵的高喊打断众人议论,百姓们纷纷探头往公堂上看去。
公堂之上,端坐在轮椅上的“嫌犯”满脸冷漠,而一旁的苦主则用憎恨的目光死死瞪着。
“瞿兴财!”宋梓谦敲下惊堂木,“将你的冤屈原原本本再讲一遍。”
“是,大人。”瞿老爷急忙磕头,瞬间换了一副模样,两行老泪说来就来,哭道,“大人,我儿瞿鸿哲,昨夜惨死家中,被十几条毒蛇活活咬死啊!一切就是因为得罪了这个阴险毒辣的容钰!”
瞿老爷恶狠狠指着容钰,“因为昨天白日在公主府做客时,我儿用没毒的蛇捉弄了一下他,就被他抽了个半死,全身上下满是血痕啊,可他竟如此恶毒,还觉得不解气,硬是找来毒蛇害我儿惨死,以此报复!”
“可怜我的儿子,他才二十二岁,他已经考中举人,明年就能考状元了,大人,我儿子可是大周的栋梁之材,就被这个恶毒小人生生毁了啊!大人,你一定要替我儿伸冤,惩治这个杀人凶手!”
瞿老爷跪坐在地,双手捶着地面,哭得险些背过气去。
从前高高在上、总是端着架子的瞿老板,此刻哭得威仪全无,狼狈不堪,真叫门口的百姓看傻了眼,忍不住对他的话信服了几分。
“想不到杨家这个表少爷如此恶毒,打人还不够,还要用毒蛇害人!”
“就是,真是太坏了!”
“瞿鸿哲也不是什么好人,死有余辜!”
“你们真别说,我昨日在茶楼听说书,还真就讲到了这位表少爷,说他是京都大官的嫡子,在京都的时候就无恶不作,经常打死人,是有名的乖张暴戾,恶名远扬!”
被焦急万分的老太太派来看顾容钰的杨淮烨和杨淮瑾听见众人议论,忍不住瞥过去,阴冷的视线吓得那说话的人登时噤了声。
“安静!”宋梓谦冷声训斥,“瞿兴财,你好好讲话,公堂之上岂容你撒泼打滚?”
瞿老爷一个哆嗦,慌忙跪直了身体。
宋梓谦看向容钰,道:“容钰,对于瞿兴财的诉状,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容钰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面无表情地道:“草民没有什么要说的,只一句话,想要定我的罪,还请拿出证据来。”
“有!有证据!”瞿老爷大喊。
【作家想说的话:】
啵啵啵啵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