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鞭朝着剑伤抽去,把那道伤口完全毁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顾越泽来得很快。
容钰还在用早饭的时候,顾越泽就带着一大堆人闯了进来。陈庄头跟在后面满面惶然,踉踉跄跄跪倒在容钰面前,“对不起东家,我没拦住。”
容钰正低头喝汤,闻言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墨书便将陈庄头扶起,让他到外面去。
“你真是好雅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吃饭。”顾越泽大刀阔斧地往容钰面前一坐,手里长剑往桌上一拍,无论语气和表情都是相当不善。
他带来的那群人也如守卫一般,将这屋子团团围住,虎视眈眈。
墨书上前一步,警惕地挡在容钰身侧。
倒是容钰相当淡定,顶着顾越泽凶恶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喝完了这碗竹笋汤。这算是他几天来喝的最合胃口的汤,竹笋鲜嫩爽口,汤汁是用老母鸡吊的,香气浓郁又不油腻。
容钰有些意犹未尽地舔唇,问墨书,“还有吗?”
墨书愣了一下,“有。”但他为难地看了看四周,不太放心留容钰一个人在房里被群狼环伺。
“外人都道你体弱多病,我看你胃口倒是好的很。”顾越泽讥讽了一句,又冷笑道,“你不是还有个小厮吗,叫他来给你送汤。”
容钰这才把眼神投向顾越泽,他平静地看了顾越泽两秒,叹口气,“算了,不喝了。”
那语气中颇有一种看了恶心的东西而胃口全无的厌烦。
顾越泽登时脸色涨红,气得脑门冒烟,拍桌子大吼,“容钰!你什么意思!”
容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风轻云淡地开口,“我倒是想问问顾小将军,大清早的带这么多士兵到我庄子里,究竟是何意?”
“你干了什么自己清楚!”
“哦?”容钰眉梢挑起,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笑吟吟地问,“我倒是不知道,我还能对顾小将军做什么。”
顾越泽冷笑一声,没有耐心与容钰绕弯子。
“不妨告诉你,昨天夜里,有一名刺客闯入我府中意图行刺,被发现后狡猾逃脱。将军府的威严不容侵犯,我势必要捉住这贼人,杀之而后快,以解心头之恨!”
顾越泽眼睛通红,满是恨意,他昨夜与那刺客短暂交手,深知单打独斗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要不是他将军府守卫众多,想必昨夜他便已命丧当场!
这让他又想起被卫京檀神不知鬼不觉削掉头发和手指的阴影,愤怒之余更有不可言说的恐惧在心头发酵。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害怕,于是迫不及待想找出那个昨夜那个杀手,要将对方大卸八块,来抚平他内心的恼恨。
“哦,那真是不幸。”容钰不甚在意地两手一摊,“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总不会觉得是我去将军府刺杀的你吧。”
顾越泽咬牙,“你少装蒜了,除了你那个小厮还会有谁?!一定是你指使他干的!”
容钰的脸骤然阴沉,方才含着笑意的眼睛瞬间森冷如冰,“是吗?你有证据吗?”
“你把他交出来一看便知!”
容钰嗓音漠然,“你说交就交,凭什么?”
见他拒绝,顾越泽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好你个容钰,你不听话,就别怪我不客气,来人,给我搜!把那个躲躲藏藏的贼人给我搜出来!”
顾越泽身后的士兵开始行动,连同在院子里的,将这处守得水泄不通,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查。
容钰并未阻止,他看着顾越泽,眸子阴鸷地眯起,平静地问,“顾小将军带兵闯入我的私人庄园,可有搜查令?可有官府的旨意?抑或是得了某位大人物的授权?如果没有,我尊你一声顾小将军是抬举你,可你既无官身也无功名,我与你平起平坐,你凭什么搜我的院子?”
“你与我平起平坐?哈!”顾越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眉目间的嘲讽不言而喻,“我父亲是当朝一品大将军,是平叛西夏的大功臣。而你,不过是个三品文官家里不受宠的儿子,你也配与我平起平坐?”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倾身,居高临下地冲容钰露出狞笑,“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像是被顾越泽的气势惊到了,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哦,原来凭的是镇远将军。”容钰忽地弯起眼睛,阴沉的脸一瞬间笑靥如花,“顾小将军早说,镇远将军神威震天下,听闻大将军离开西夏边境时,边境百姓将其奉若神灵,甚至还为大将军修了金身建了祠堂。这样威武的镇远将军,面子我自然是要给的。”
饶是顾越泽有所准备,也为容钰的变脸之快愣了一下。而且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藏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顾越泽没搭他的话,只冷冷哼了一声,“你知道便好,快把人叫出来!”
容钰笑意更深,微微垂下的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讽。
这时两个士兵架着卫五进来,“小将军,在下人房里找到了此人。”
顾越泽疾步走过去,抬起卫五的下巴,神色一厉,“就是他!虽然昨日你蒙着脸,但我能断定就是你!”
卫五看起来十分虚弱,站都站不稳,被士兵架着胳膊,苍白的脸上冒出虚汗。
容钰单手撑着脸颊,眉眼含笑,“顾小将军,你看我这小厮,站都站不住了,如何能去刺杀你?”
顾越泽也狐疑地看着卫五,但随之他又扬起下巴,冷笑,“他站不住,是因为昨夜交手时,我在他身上砍了一剑!”
说着,顾越泽猛地扯开卫五的衣服,胸有成竹地朝卫五背上看去。
——顾越泽愣住了,眼睛缓缓睁大,“这、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卫五整张后背布满了交错的血痕,那痕迹一看就是鞭子抽得,而且必定是韧性极好的鞭子,伤口皮开肉绽、狰狞无比,还有鲜血在顺着伤口往下流。
顾越泽猛地朝容钰看去,“是你搞的鬼!你销毁证据是不是!”
容钰挑眉,神色十分无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瞥了一眼墨书,墨书心领神会,躬身道:“回小将军,昨日卫五打碎了公子新买的花瓶,公子为了让他长记性,就赏了他二十鞭子。”
一个“赏”字砸得众人头昏眼花,这算什么赏,分明是酷刑!早听说容家三郎行事乖张,手段暴戾,没想到对下人也这般无情。
顾越泽倒没心思想这个,他反反复复地看卫五背上的伤口,有些难以置信,甚至掏出一把匕首,想去剜开看一看到底是真是假。
容钰“啧”了一声,出言制止,“小将军不要太过了,卫五是我的人,我可以打,却不是你可以随意动的。你说你砍了那刺客一剑,卫五身上可有你要的东西?”
“我不信!一定是你故意用鞭痕掩盖了剑伤!”顾越泽指着容钰大吼。
“你也说那刺客蒙着脸,怎么你就笃定是我的人。”容钰有些不耐烦,冷声道,“我看在镇远将军的面子上才允许你在这里放肆多时,如今搜了也搜了,看也看了,你要是在胡搅蛮缠,我可要报官了!”
顾越泽怒道:“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带走这个贼人!”
容钰自然寸步不让。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有人快步走进来。
来者是一位年轻的男子,穿着绀色麒麟服,腰间佩戴一把绣春刀,身姿笔挺,目光冷冽。
顾越泽一眼认出这是殿前司的人,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那侍卫目不斜视,径直朝他走来,“小将军,太子殿下让您立刻进宫。”
“可是我还没——”顾越泽下意识想要拒绝,可窥见侍卫眼中的冷然时,他把话憋了回去。
太子一般不会派遣殿前司的人出来做事,而一旦动用,则昭显着太子严厉的、不容置喙的权威。
顾越泽心中百转千回,不得不把此事搁下,他恶狠狠警告了容钰一眼,示意他不会善罢甘休。
容钰朝他和善一笑,眼里暗藏锋芒,把顾越泽气个半死。
顾雨泽气冲冲带着一群人离去,而那侍卫却走上前来,对着容钰微微弯腰,“容三公子,太子殿下让我带来问候,殿下已经知晓顾小将军的所作所为,并表示他会亲自处理,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容钰挑了挑眉梢,微笑道:“那便替我多谢太子殿下了。”
侍卫点头,“我会替您转达,那我就先告退。”
说罢,他转身离去。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风卷残云一般,顷刻间屋里又回归安静。
墨书看着“摇摇欲坠”的卫五,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还挺会演的。”
“……”卫五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想要站直身体,还是不经意晃了一下,脸更白了。
墨书赶紧把他撑住,一看他背后,伤口是真的崩开了,血也是真的在流,这才有点慌,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拿来药箱给他上药。
其实说演的也不尽然,卫五是真真切切挨了鞭子,只不过没有二十鞭之多,只有三鞭。鞭鞭朝着剑伤抽去,把那道伤口完全毁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至于其他的,则是用颜料画上去的。
墨书把颜料用湿帕子擦干净,露出伤口,一边上药一边心有余悸,“刚才顾小将军拿匕首的时候我可吓死了,差要是露馅可怎么办?”
容钰从没撤下去的席面上捡了块栗子糕吃,轻描淡写道:“露馅啊,那就只能让他被顾越泽抓走了,反正是他惹出来的事。”
要不是过几天还有用得着卫五的地方,他昨天是真的想抽卫五二十鞭子,好做到天衣无缝。
卫五听着容钰“冷酷无情”的话,心中并未怨怼,甚至还觉得容钰心慈手软,要是世子在这,知道他惹了这么大篓子,那绝不是几鞭子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他安静地低着脑袋,墨书给他上药时手上没轻没重,按疼了也一声不吭。
容钰吃完栗子糕,拿帕子擦擦手上的残渣。看着墨书和卫五,忽然拧了拧眉,把帕子往桌上一甩,“回你们房里去弄,别在我这儿碍眼。”
……
东宫。
顾越泽一踏进大殿,就被迎面砸过来的一个瓷杯吓了一跳,他慌忙跪下,喊道:“殿下。”
太子从昏暗的殿中走出,清俊的五官在阳光下勾勒出几分阴沉,“孤说没说过,让你安生度日,别去惹是生非,你父亲马上要回朝了,你还嫌落在他身上的口舌不够多吗?!”
“不是我惹事,是昨天夜里有人刺杀我!难道我不能还击吗?”顾越泽很委屈。
“你若是有本事,昨夜就该抓住那贼人当场格杀,抑或是亲自押送到他主人面前去对峙,孤自会站在你这头。”
太子走到顾越泽面前,垂着一双阴郁的眼睛,语气愠怒,“可你偏偏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你竟然带兵闯入别人私宅!顾越泽,你真是生怕你爹死的早!”
顾越泽瞪大眼睛看向太子,“殿下,您在说什么?”
“蠢货!”太子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如今朝中都是怎么议论你父亲的,他们说镇远将军功高震主!”
“功高震主”四个大字一出,顾越泽整个人宛如石头般僵硬,大声反驳,“我父亲对大周忠心耿耿!”
“是啊,忠心耿耿。如今外头谁不说一句,镇远将军是大周之神,打得西夏节节败退不敢再犯!他当然忠心,可是孤告诉你,这大周的神,只能有一个,如今就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你且去问问他同不同意。”
最后一句话,太子是贴着顾越泽耳朵说的,声音轻不可闻,可顾越泽好似被万钧之物砸中一般,倔强的脊背顿时塌下去,几乎要匍匐在地上。
太子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顾越泽脑袋,一字一顿,“而你,竟然还借由你父亲的旗号招摇过市,横行霸道!”
“我没有……”顾越泽下意识摇头,忽地想起容钰那些话、那意味深长的笑容,突然就明白过来那里藏着怎样的陷阱。
容钰是故意下了圈套,等着他往里跳,而他竟然真的傻傻上了当。
若是他今天蛮横的行为和大言不惭的话语,传入那些惯会搬弄是非的言官耳朵里,那后果……
顾越泽不敢多想,铺天盖地的恐惧压过了他,他颤抖着爬到太子脚边,伸手抓住了男人的靴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殿下,我知错了,求您救救我。”
【作家想说的话:】
顾越泽下线倒计时
啵啵啵啵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