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钰刚一到前厅,容玥身旁的小厮就过来告诉他,说二公子在花园等着他。容钰挑了挑眉,看来上次还是没给容玥留下阴影,竟敢独自邀请他去花园叙话。
容钰让卫五推他过去,他这次出门只带了卫五,没带墨书。
已是深秋,花园里的花大多都败了,树影也萧条。
一道穿着绯色官服的身影就背对着容钰站在树下。
“府里的下人做事忒不上心,也不知道好好打理一下花园,瞧瞧这儿,像什么样子。”
容钰状似随意地开口,实则当着容玥的面挤兑了一通白夫人,毕竟这内宅大小事宜都是由白夫人把持的。
绯色身影转过身来,容玥并没有因为容钰的话而表现出愤怒,他变了不少,眉宇间褪去了从前的少年气,萦绕着一股挥之不散的阴郁。
左臂始终垂着不动,被容钰一枪打废动弹不得了。
“自然是比不上三郎院子里的花种名贵。”他平静地看着容钰,眼里深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世上的大多数花朵都是春天开放,秋日凋零,再好的花匠也无法改变万事万物的规律。”
容钰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晃,不赞同道:“温室大棚就可以。”
容玥皱眉,“什么?”
容钰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容玥的目光穿过容钰,落在容钰身后的卫五身上,瞳孔微缩,“他把卫五都给你了。”
容钰侧目瞥了一眼卫五,卫五面无表情,即便内心疑惑为什么容玥和主子是什么关系,面上也丝毫不露端倪。
想来容玥前世和卫京檀关系匪浅,认识卫五也无可厚非。容钰这样想,可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涌起恼怒,他并不认为自己这是吃醋,他只是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碰过,很生气。
这使得他眼神都冷了几分,语气也故意带上嘲弄,带刺一样专门扎容玥的痛处,
“我竟不知道二哥哥专门对我养的狗用情至深,怎么一个二个都入了你的法眼,二哥哥若是喜欢,不如这个也送你?”
不等容玥说话,容钰话音一转,“瞧我这记性,忘了二哥哥如今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了,这给皇帝当狗,肯定别有一番滋味吧。就是不知道怎的,我瞧着二哥哥总是不太高兴的样子,莫非是当官当得不开心?”
容玥垂眸,并未反驳容钰的话,话语中反而带了几分真心,“伴君如伴虎。”
容钰冷笑,“伴与不伴,都是二哥哥自己选的路。”
“我没得选!”容玥气息有一瞬间的不稳,又被他压回去,“我要是不选,咱们容府上下都得死,包括你。”
容钰看见容玥眼里极力隐藏却又冒出头来的不甘和无力,像被逼到困境的囚徒,怎么选,都是身不由己。
容钰低低笑了起来,他看着容玥,漂亮的眸子里流露出花汁一样秾丽的恶毒,“那你就去死啊,我巴不得所有人都一起去死,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感谢你吧。”
容玥狠狠皱起眉头,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容钰疯,但他没想到容钰连整个容府包括他自己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
他闭了闭眼,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三郎,我今天叫你来就是和你商量一件事。”
“没得商量。”容钰眉眼弯弯似在笑,实则眼里全是冰冷,“无论你说什么,都没得商量。”
“容钰!”容玥终于有点急了,胸口重重起伏两下,声音又放软,“我没别的要求,我只拜托你,别伤害顾越泽,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管住他不让他乱来,你放过他,别对他下手。”
昨日听说顾越泽和容钰在街上相遇起了争执时,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早在下扬州之前,顾越泽的事就像一根刺一样一直扎在容玥心上,他一直都在担心。
顾越泽计划的那一场刺杀,还砍伤了卫京檀一刀,这一切仅仅赔上两根手指是绝不够用的。以容钰和卫京檀睚眦必报的性格,早晚会要顾越泽拿命来抵。
虽说这次卫京檀没有跟着容钰回来,少了一个大威胁,可当容玥看见卫五时,心中又沉了下去。
他决定找容钰求和。
他如今每日伴在君侧,能依靠的不过是重生这一点优势,可这就像一把悬在头上的铡刀,随时都有落下的风险,稍有差池就会人头落地。
外人以为他风光无限,只有他自己知道前路漆黑,看不见任何光亮,他只觉得精疲力尽,再没什么心思去争去斗。
唯有顾越泽是他放不下的,经过三皇子一事,他越发觉得上辈子爱错了人,只有顾越泽是真心对他。他不能眼看着他受伤害。
容钰唇角勾起冷淡的弧度,“二哥哥未免太高看我了,顾大将军之子,哪是我一介草民伤害得了的,要是有一天他出了事,那一定是招惹了不该惹的人。”
提起顾大将军,容玥似乎找到了些底气,镇定了一点,“的确,顾大将军得胜归来,将军府的地位定要更上一层楼,绝不是我们容家得罪的起的。等他回来发现顾越泽少了两根指头肯定会大发雷霆揪出罪魁祸首。
“三郎,我会想办法替你遮掩,只希望此事就此了断。日后、日后我们的恩怨也一笔勾销,你也废了我一条胳膊,我不会再针对你,也不会掺和你和卫、楚檀之间的事。我们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在前朝得势,对你也有所裨益。”
容玥一番话恩威并施,好的坏的都让他说了。容钰却越听越恶心,也更愤怒。
“二哥哥说得好呀,好一个就此了断,好一个一笔勾销!”容钰拊掌大笑,桃花眸里充满冷冽的怒意。
“要我一笔一笔数给你听吗?是谁指使绿萼欺辱我,是谁在围场害我坠崖、是谁在我去扬州的路上刺杀我、又是谁陷害我杀人上公堂……二哥哥,要不是我命大,我早就死了!或许是更早,早在这十几年来父亲的每一次冷眼打骂,外人的每一句讥讽嘲笑,哪一点不是拜你和白夫人所赐,我已经死过成百上千回了!你现在想粉饰太平了,你想起我们是一家人了,我放过你们,太可笑了,谁放过我啊?!”
话落,容钰重重地拍在轮椅扶手上,掌心发麻,嘴唇颤抖。他眼睛血红地看着容玥,眼底是噬人的仇恨和狠毒。
容玥怔怔地望着容钰,一时间哑口无言。
卫五也被容钰的话震得愣了愣,看着容钰微微发抖的肩膀,嘴唇抿得死紧。
花园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风吹着树叶,发出萧索凄凉的沙沙声。
很快,容钰就收拾好情绪,再抬眼时他变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跟刚才完全判若两人,也好像忘了方才说过的话。
“二哥哥这话说得太严重了,什么了不了断、放不放过的,我不过是一个平头百姓罢了,能干什么呀。”他语气轻快,嗓音沁着阴冷,“我还是那句话,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那肯定是惹了不得了的人,可跟我没关系哦。”
容玥深呼吸两下。
真是油盐不进!
他正准备再次开口,花园外面来了一个小厮,“二哥儿、三哥儿,开饭了,老爷喊两位过去。”
容钰笑道:“吃饭,好啊。”
来到前厅,容修永和白氏都已落座。
饭菜摆满了一大桌子,容钰笑眯眯地开口,“这么多菜啊,看来父亲真是看重二哥哥,准备了这一桌好吃的。”
容修永看容钰不顺眼,拧眉道:“看看你二哥,再看看你,你哪里有半点比得上你二哥!一肚子草包不知是随了谁。”
这话便是拐弯抹角骂杨氏了,杨氏出身商贾,容修永一直看不起她,可为了获得杨家的财力支持又不得不娶她,这实在是又当又立。
白氏听了这话却隐隐得意,面上还装模作样地嗔怪容修永,“老爷,玥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何必说这样的话。”
容修永冷哼一声,不再看容钰,抬手招呼容玥,温声道:“玥儿,过来吃饭。”
这态度一冷一热,一亲一疏,再明显不过。
不知怎的,容玥先看了一眼容钰,见他垂眸不语,心中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见容钰道:“吃饭?怎么吃?二哥哥胳膊都废了,怎么吃呀!”
他嘻嘻笑起来,鲜红的嘴唇咧得老高,“父亲,你这么喜欢二哥哥,怎么忘了这一茬呀。依我看,这饭就别吃了,好吗?”
容修永面色骤然铁青,他怎么会不知道容玥胳膊废了,只是不知道是谁伤的。可废的是左臂,又不耽误吃饭写字。容钰这一出分明是故意在大伙伤口上撒盐,没事找事。
“混账,你二哥胳膊受伤,你还说得出这种话!”容修永指着容钰鼻子大骂,“不吃就给我滚出去!”
容钰摇头晃脑,“我不吃,我怎么配吃父亲这里的饭,只是我不吃,就谁都别吃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容钰的嗓音全然冰冷,脸上的笑意也募地消失,面无表情道:“卫五,把桌子掀了。”
“是。”卫五漠然应道。说罢上前两步,在众人措手不及、目瞪口呆的目光中,一把掀翻了饭桌。
“啊!”白氏尖叫一声,打破了屋内的宛如凝固的沉默。
下人们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容修永则瞬间暴跳如雷,怒气冲冲走向容钰,似要打他,却被卫五一把拦住,如铁钳般结实的手让容修永动弹不得,手腕都麻了。
儿子大闹也就罢了,一个奴才也敢冒犯他,容修永怒不可遏,“放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奴才,信不信我把你发卖了!”
容钰道:“那父亲可要失望了,卫五不是奴才,他是我请回来的护卫,是良籍。”
容修永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满面青紫。他使劲儿往回抽,怎么也抽不回手腕,这么一会儿功夫,整条胳膊都快没知觉了。
白氏在旁边吓得面如土色,尖声喊着,“来人!来人!”
这时,容府的下人们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前打算拿下卫五,谁料卫五一只手也能对付他们,一脚一个全都踹出好远,期间动作太大,还把容修永甩得差点摔跟头。
容玥看不过去,“三郎,适可而止。”
他原本还想训斥容钰忤逆不孝,可看着容钰阴鸷的眼神,竟不敢开口,生怕惹得他更疯,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容钰始终看好戏似的,以手支颌,直到那些下人全被卫五打的爬不起来,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行了,卫五,怎么这般不知好歹,伤了我父亲,我回去定要罚你。”
卫五眼神毫无波澜,像最忠实的忠犬一样回到容钰身旁,低声道了句“是”。
白氏慌忙查看容修永的胳膊,见上面已经淤青,一叠声儿地问,“老爷,老爷,疼不疼。”
容修永又惊又怒,脖子上都鼓起青筋,“容钰,反了你了!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大逆不道,倒行逆施,目无尊长,我定要——”
“定要什么?父亲莫非想要报官将我抓起来吗?”容钰懒洋洋拖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道,“可是皇上才失去了一个儿子,又因为二哥差点迁怒我们家。若是此事传到皇上耳朵里,父亲你说,皇上会怎么看呢?”
怎么看?子不教、父之过。皇上本来就因为之前容玥的事叱责过容修永,这一次恰好又赶上三皇子谋逆的事,皇帝难免联想,到时自然是狠狠治容修永一个教子无方的罪,官帽保得保不住都不一定。
容修永瞬间想明白过来,背后冷汗都爬了一层。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容钰,竟有些投鼠忌器了。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容钰,“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
容钰状似苦恼,“让父亲生这么大的气,的确是儿子不孝,要不我还是去跪祠堂吧。只不过父亲也知我腿脚不便,这万一碰倒个香烛,烧了祖宗牌位……”
“滚!你给我滚!”容修永一个杯子砸在容钰脚边,气得随时要晕倒,“给我滚得越远越好,我容修永以后没你这个儿子,我要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好啊,那我等着父亲给我出具文书。”容钰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作家想说的话:】
久等了,让钰钰发个疯,怕他憋坏了
啵啵啵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