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是淮南边陲八城中最大的城池,也是暴乱发生后最混乱的一个城池。
就在五天之前,这里盘踞着至少三方拥兵自立的势力。但在朱雀军进城的三十个时辰之后,这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完全变成属于卫京檀的地盘。
不仅是因为朱雀军本身勇猛精悍,更有卫京檀指挥得当的缘故。他卧薪尝胆数年,没有一日懈怠熟读兵书,这让他拥有最冷静精妙的谋略。
打仗时也永远身先士卒地冲在最前面,悍不畏死地率领将士冲锋。他的朔寒枪锋利无比,所到之处鲜血迸溅,无情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他是朱雀军的头脑,也是朱雀军的刀尖。
在他的带领下,这些势力被火速清缴,留下来的兵马以及粮草,也被卫京檀收入囊中,填补了本来略微捉襟见肘的储备,朱雀军因此士气大振。
而就在这时,一个更大的好消息也从京中传来。
大周最后的顶梁柱——镇远将军竟被那昏庸的元景帝给杀了!
在场听到的人先是难以置信,接着便是欣喜若狂,没了镇远将军这个强有力的劲敌,他们掠夺地盘的速度将至少提升一倍,并且压力骤减。
只是习武之人难免惺惺相惜,镇远将军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但对方这些年来的功绩不可小觑。如此征战沙场的猛将,却因为狗皇帝的疑心深重而死得如此憋屈,实在是令人唏嘘。
不过这也不是狗皇帝第一次卸磨杀驴了,他们曾经的主子,世代镇守边疆的卫王府,也是因为皇帝的猜疑而被抄家血洗,如今只剩一个世子。
他们不禁望向首座的男人。
卫京檀戴着狼头面具,银色冰冷的器具遮住他深沉的长眸,只露出微抿的唇和线条优越的下颌。
他微垂着头,用帕子细致地擦拭朔寒枪银黑色的枪尖。
在这段时日,无数朱雀军将士见识了这杆枪的厉害之处。这造型精美如同艺术品的枪尖,有着无与伦比的威力,它削铁如泥,轻而易举就可刺透一名身穿铠甲的敌人的胸膛,造成致命的伤害。
朔寒枪曾是卫王的武器,如今在卫京檀手中又爆发出比之数倍的威力。有见多识广的将士,猜测这种变化的根源就在于这柄奇特的枪尖。
左将军曾提出想要借来观看一番,却被卫京檀冷漠果断地拒绝。他与朔寒枪形影不离,不让任何人触碰靠近。
姜齐私下里腹诽,说世子把枪看得跟情人一样。
他哪里知道,这朔寒枪的枪尖就是卫京檀的情人送给他的礼物。而现在,另一份大礼也送到了卫京檀面前。
窗外传来细微的破风声,一只金色的影子闪电一般飞掠至卫京檀身前。
——是针尾雀。朱雀军的老人都认得这种雀鸟,是卫王府专门培育,用来传输重要机密。飞行速度极快,比之鹰隼更甚,可日行数千里。
针尾雀以颜色划分等级,其中金色为尊,非卫王嫡系不可用。
眼前的这只金色针尾雀,便是卫京檀专用的。将领们顿时正襟危坐,想来一定是有极其重要的军事机密传来。
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卫京檀。
卫京檀解开小鸟腿上绑着的布条,掉落出一张细窄的白纸,上面只有一行潇洒飘逸的草书。
——“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于是众人便看见他们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帅,用手扶住了额头,以一种无奈纵容的姿态低笑出声,就连面具下那对暗色的眸,也弯了起来,显露出格外柔和的、宠溺的光泽。
准备听从指挥大战一场的将领们:???
卫京檀身后的姜齐倒是瞄了一眼,看清上面的字迹后,顿时一阵牙酸。
卫京檀很快敛了笑意,对众人道:“诸位都累了,今日便到这里,回去休息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茫然地起身,低头称是。
出了门,右将军快走几步来到姜齐身边,小声问:“你看见了是吧,信上说什么了?”
左将军也相当好奇地凑过来,“究竟是何事让世子发生如此大的改变?”
还让他们回去休息,以前卫京檀可不会说这种好听的话,分明是赶人吧!
姜齐看看他们俩,嘴皮一张,神神秘秘地吐出三个字,“世子妃。”
两位将军震惊,“咱们世子都有世子妃了?!”
“当然了,是个绝世美人。”姜齐瞥见左将军僵硬的表情,知道对方一直有意把女儿嫁给世子,于是戏谑着补充,“而且家财万贯,随随便便送世子个礼物,一出手就是九千两黄金。”
“多少?!”右将军差点喊出声,姜齐把他嘴捂住,“叫什么!”
右将军连忙摇头表示不喊了,让姜齐松手。
右将军比左将军年纪小,和姜齐差不了几岁,性子也要更加活泼。
见左将军失魂落魄地走了,他摇头道:“老陈就是想得太多,他那女儿才十四,还未及笄呢,哪就着急嫁人了。”
不过想起姜齐的话,他啧啧称奇,“真那么好?谁家的姑娘,一定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吧。”
姜齐想了想,“是大户人家。”但不是姑娘。
右将军满脸艳羡,一直忙着打仗练兵,他还没娶妻呢。说着他又挤挤姜齐肩膀,揶揄地问,“那世子妃信上说了什么,我说世子怎么笑得像花儿一样。”
“当然不能告诉你了。”姜齐把嘴一闭,说什么也不开口。
怎么说?难道告诉他,世子妃给世子写情诗,说被窝好凉,你快回来给我暖床。
姜齐龇牙咧嘴地打了个哆嗦,他还要命呢!
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在卫京檀脸上映出明暗交替的光影。
卫京檀将那张字条细细抚平,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纸条上染着淡淡的熏香味道,掺杂着细微药香。卫京檀将字条放在鼻尖轻轻嗅闻,这是容钰身上独有的味道,他曾在几个月前还搂着这香味的主人入睡,如今却恍如隔年。
闻着这股熟悉的味道,卫京檀便在脑海里浮现出容钰坐在桌前垂头写字的场景。也许容钰写完这张字条,会用手指轻轻抚摸,因此将指间的药香沾染其上。
就像此刻他这样,卫京檀用指腹留恋地摩挲着,仿佛就能感受到容钰残留其上的体温。
纵然字言寥寥,卫京檀仍能从字里行间品出容钰难以言说的想念。
他的小少爷是一贯衿傲且不羁的,他不会直接说我想你,而是要用轻浮甚至挑逗的语气暗示你,我的床很凉,你什么时候回来。
卫京檀心头滚烫不已,又觉万分欣喜。
不过容钰要表达的当然不仅于此,卫京檀在两日前便收到卫五的传信,信中将如何刺杀顾越泽,以及镇远将军又是如何发狂乃至被诛的细节一一说明。
卫京檀记得,曾在京都时,容钰送了他一柄锋利的枪尖。那一天容钰也告诉他,如果有朝一日除去顾越泽,他会送他另一份大礼,保证他喜欢。
卫京檀恍然大悟,怔愣片刻后,将字条捂在心口低笑,狭长的双眸里笑意如同银星般璀璨。
或许他不用再因接近容钰的目的不纯而感到卑劣和内疚,或许容钰早就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要做什么,所以容钰才跟他许下这样的交易。
镇远将军的结局,就是容钰送给卫京檀最大的礼物。即便卫京檀没有亲手替他除掉顾越泽,这似乎与原来承诺的有些出入,不过他还是履行了诺言。
卫京檀都能想象到,倘若此刻他站在容钰面前,他的小少爷一定会一边骂他没用,然后一边嫌弃地开口——最大的麻烦我替你解决了,你动作快点,早日回来。
他何德何能,有幸遇见这样一个宝贝。
卫京檀把字条放在唇边亲吻,然后珍而重之地揣进心口。他重新戴上狼头面具,眼孔中漆黑双眸凛冽如电。
还是不够,还是太慢了,他要重新制定一份计划,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容钰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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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京都下了第一场雪。
墨书掀开厚厚的门帘,从外头走进来,掸了掸身上的雪花,对倚在榻上看书的少年道:“哥儿,田庄的李庄头来了。”
容钰“嗯”了一声,由墨书把他扶起坐着,往腿上盖一张毛毯。
随即墨书向外吩咐一声,李庄头便走进屋,他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庄稼汉,脸上带着经年累月的沟壑,穿一身破旧棉衣,举止上有些局促。
墨书给他看座,李庄头却不肯,执意跪在地上。
“东家,咱们赶在下雪前,把所有冬小麦都种下了,秋天的粮食也都收好了,只等着东家让人去拉。还有今年的、今年的……”
容钰微微把书放低,两只眼睛从书顶上露出来,看向李庄头,“什么?”
明明已经入冬了,李庄头却好像很热一般,脑门上都冒出了汗,他也不敢擦,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容钰,期期艾艾道:“今年的租子,东家可否少收一成?”
见容钰不开口,李庄头急忙道:“半成、半成也行!”
容钰还是不语,李庄头实在没办法,面如土色好似绝望了一般,“东家,今年收成实在不好,六七八三个月都没下雨,九月又赶上大涝,庄稼又是旱又是淹,产出的粮食比去年少了三成不止。若是按照去年收七成,这剩下的三成粮食分给佃户们,大家是真的活不下去啊!”
容钰这才明白李庄头的意思,他在记忆里翻了翻。
原来杨氏留给他的田地都是租给佃户们种的,他作为东家提供种子、耕畜和农具,到了秋收时,地里产出的粮食要收取七成作为地租,余下的才是佃户们自己所得。
不仅他一家是这样,在这个时代,绝大部分地主收租都是七三分,甚至有严苛的都不给提供种子耕牛这些。
啧,饶是容钰缺少同情心,算了一下这笔账后,也难免觉得地主心黑。
“既如此,那今年就收五成半吧。”容钰一边翻书,一边慢悠悠说道。
李庄头愣住,张着大嘴看着容钰。
墨书提醒他,“傻了不成,还不快快谢恩?”
李庄头如梦初醒,他都做好了空手而归的打算了,没想到竟降了一成半,比预想的还好,真是老天开眼!
他急忙伏地磕头,嘴里一叠声儿地高喊,“谢谢东家,东家大仁大义,这回大伙儿能过个好年了!”
容钰翻书的手一顿,心血来潮问了一句,“今年亩产多少石?”
李庄头对答如流,“往年上等田能亩产三石,今年只有两石不到,下等田约莫一石。”
那平均下来也就亩产二百斤左右,遇上好年头也才三百多斤。容钰拧了拧眉,古代粮食产量这么低吗?
容钰又问,“那南方呢?”
李庄头摇头苦笑,“今年南方大旱,光景恐不如咱们。”
“听闻南方饿殍千里。”墨书在一旁插话。
容钰眉心微敛,片刻后挥了挥手。
李庄头又是磕头又是谢恩,欢天喜地地退走了。
墨书见容钰盯着书沉思,没敢打扰,过了好半晌才递去晾好的奶茶,“哥儿,您在想什么呢?说出来我替您分担分担。”
容钰嘬了一口自制的竹吸管,慢吞吞回答,“我在想,他的粮草会不会……”
“谁?什么粮草?”墨书一脸迷惑。
这一打岔让容钰清醒过来,他顿时猛吸了一大口珍珠恶狠狠咀嚼。
想个屁,他才不想!自从那封信寄出去,一直都没得到回音,饿死那只蠢狗算了!
【作家想说的话:】
“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这句出自李清照的词。意思是,亲爱的,今夜的枕席有点凉,你什么时候来抱我睡觉。有人说这是一首求欢词,不得不说李姐还是很奔放哈哈哈
檀郎是对情人的亲昵称呼,这里碰巧和卫京檀的名字撞上,所以容钰故意写了这句。
关于小卫为什么不给老婆回信,小卫:我真的很想回,但是我怕我会忍不住把我自己绑在针尾雀的腿上飞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