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东宫灯火通明。
书房之中,太子与太傅李瑛相对而坐,太子手执紫砂玉壶,茶水自壶嘴潺潺流下,白雾袅袅,茶香缭绕。
李瑛道:“殿下,会试试卷雷同之事,臣已吩咐阅卷官暂且瞒下,不必汇报给圣上,但最多半月,皇上是一定要过问的。”
太子道:“太傅放心,孤已派人去查背后操纵之人。父皇自上次病后,龙体便一直不大安乐,听闻南洲有一仙方,记载长生之术,孤已为父皇寻来。”
李瑛面露了然,捋了捋胡子,“太子孝心深厚,想必皇上必定龙颜大悦,近来无暇顾及他事。”
“然科举舞弊一事牵扯甚广,后果严厉。此事也怪老朽疏忽,未能提早发现蹊跷之处,若日后牵连到殿下,便是臣的罪过。倘若皇上怪罪下来,还请殿下与臣撇清干系,明哲保身。”
“太傅此言差矣。”太子将茶杯双手奉至李瑛面前,面容凝肃,“太傅于孤,为师为父,教导爱护之恩永不敢忘。太傅言此,便是置孤于不仁不孝不义之地。孤若做出这种事,即便保全自身,日后又有何颜面担得一国之君。”
太子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叫李瑛心中感动,他郑重地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目露欣慰之色,“好好好,是老朽一叶障目了,殿下莫怪。”
太子亦垂眸抿茶,转言道:“此事也并非毫无线索,我派出的探子回报,说是在查证的过程中发现了淮南王的踪迹。”
“淮南王?怎会是他。”
“正是。”太子道,“此事中有淮南王的手笔,孤以为有两种可能性,一为,淮南王为真正幕后之人,二为,他也得知了消息,正在探查此事。”
“太子所言有理,淮南王自入京以来行事还算安分,但从其言行举止中又透着张扬乖戾,似乎十分符合他少年枭雄的性子。”李瑛皱了皱眉,“可依老臣所见,淮南王此人,深不可测,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殿下一定要万分小心。”
“太傅可还记得,当初明煊在扬州之事?”
李瑛颔首,“老臣记得。”
太子凤眸微眯,似在回忆当时情景,片刻后沉声道:“孤在京时,便察觉到有人想要利用孤来对付明煊,但孤并未在意。直到去了扬州,那种感觉便越发深刻。当日扬州事变,除了孤与明煊,还有第三方人马在暗处搅弄风云,推波助澜。只是他们隐藏极深,孤曾派人追查,半点蛛丝马迹也未曾找到。”
“太子莫非认为这第三方人马是淮南王?可他那时应该还在南方造反才对。”李瑛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悚然惊起几分,“若真是他,那说不定连入京封王都在他的计划之内,如此年纪,他的心机计谋未免太过可怕。”
太子又抿了口茶,喉结微动,“是不是他未尝可定,但孤总要做好完全之策。”他抬眼看向李瑛,“或许还需要太傅帮孤试探一二。”
李瑛眉心凝出一个深深的沟壑,面容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太子则又想起在扬州时,阴差阳错助他一臂之力的容钰,那真的是阴差阳错吗,还是有意为之?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置于泥炉之上的紫砂玉壶发出滚水的咕嘟声,像风雨欲来时,海面之下翻涌的暗流。
而二人口中城府极深的淮南王——卫京檀,此刻也在书房中,面无表情地听着属下的汇报。
姜齐苦着脸,“世子,真是没想到啊。刚好就查到一条有用的线索,底下的人刚好就过去了,结果刚好就碰见太子的人了,还好溜得快。不过……恐怕也暴露了。”
卫京檀冷冷地掀眸,锐利的视线让姜齐心虚地抿住嘴巴。
“你们是钻进别人的圈套里了。”
姜齐惊讶地瞪大眼睛,“谁的圈套?”
“真正的幕后之人的圈套。”卫京檀讥讽地扯了扯唇,“他故意放出风声,引得太子和你们一同过去,好让两方彼此猜疑,继而短兵相接。到时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姜齐张大的嘴巴久久没有合上,“这人是将我们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好深的心计。到底是谁啊?”
卫京檀沉默不语,一双黑眸如幽潭般晦暗难明。
“啊,世子一直让我查容玥,该不会是他吧!”姜齐灵光一闪。
卫京檀挑眉瞥他一眼,像是在说你脑子终于开窍一回。姜齐龇牙咧嘴,还在暗自惊叹。
“把他盯紧了,一点动静都别错过。”
“是。”姜齐道,“可是最近容玥都待在容府没出门,白氏昏迷不醒,他一直守在身边。”
卫京檀淡淡道:“他不出门不代表没有动作,他不是司天监监正吗,派几个人,盯住司天监的一举一动,别有疏漏。”
姜齐立正站好,脸上露出谄媚之色,“还是世子深谋远虑,细致入微,足智多谋,跟着您这样的主子,我们一定……”
卫京檀一个冷冰冰的眼神扫过去,姜齐的马屁戛然而止。
卫京檀起身往外走,姜齐在后头跟着,发觉世子不像是要回房,而是要出府,忙问:“世子,这天都黑了,您去哪啊?”
卫京檀一脸凛然,“我去容府亲自盯着容玥。”
“……”姜齐道,“您是去看世子妃的吧?”
卫京檀懒得理他,矫健的身形如猎豹般几个瞬息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您慢走。”姜齐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容钰这才走了不到一天,瞧他家世子那坐立不安的德行,就跟那离开主人的狗似的,出息!
已是子时,万籁俱寂,唯有明月高挂夜空,如同一只安静垂眸的巨大眼睛。
碧影榭熄了灯,房中安静得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忽然,窗棂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便有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逐渐向大床靠近。
睡在容钰脚边的墨书皱了皱眉,机敏地惊醒,被眼前的黑影吓了一跳,刚要喊叫,一记手刀让他登时昏厥过去。
卫京檀把墨书拎出屋外,房门紧紧拴好。
床帐里传出一道慵懒的嗓音,“你就不能直接叫醒他,再让他出去吗?”
“你醒了?”卫京檀讶异,掀开层叠繁复的纱帐,小少爷正用一只胳膊撑住脑袋,懒散地侧躺着。
不是醒,是压根就没睡,容钰猜到卫京檀会来。他浅浅打了个哈欠,绯红眼角渗出一滴泪水,“困死了。”
卫京檀挟着一身冷气翻上床,被容钰一巴掌糊在脸上,“凉,滚下去。”
卫京檀无奈,只好把外衣脱了,只穿着一身黑色里衣。这里衣由极品丝绸织成,月色洒在其上,流淌出银白色的弧光。他自己当然是穿不上这么好的衣裳,还是容钰叫人给他做的。
此刻他站在那里,身姿修长,蓬勃硕大的胸肌将里衣撑得鼓起,散发着腾腾热气,这才得到小少爷的允许上床。
他把容钰抱进怀里,“就你爱娇。”
容钰的手指抚摸过光滑的丝绸,从领口伸进去,掌心按在滚烫软弹的胸肌上,然后指尖夹住乳头,用力一揪。
卫京檀闷哼一声。
掌下的肌肉立刻变得硬邦邦的了,容钰挑衅地勾唇,“谁好你找谁去。”
“不找。”卫京檀凑过去亲容钰,被推开也要黏上去强行在容钰脸蛋儿上啾一口,“钰儿什么样我都喜欢。”
“油嘴。”容钰轻哼,想起方才没说完的事。“下次再打墨书就别来了。”
卫京檀理直气壮,“他话多,聒噪。”
“你话就不多了?”容钰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嘲讽,“我看你最聒噪。”
卫京檀最讨厌容钰护着那些小白脸,来教训他。他不高兴地抿住嘴唇,下巴绷得紧,然后猛地将脸埋进容钰颈窝,一口咬在脖子上。
“嘶——”容钰疼得一哆嗦,冷汗都冒出来了。
用力再卫京檀后脑上拍了一下,他推开卫京檀,在枕头边翻了半天,摸出一个木匣子打开,取出那只许久没碰过的口笼,给卫京檀套上了。
卫京檀黑眸盯着他,流畅利落的下颌被口笼罩住,黑色的器具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脖颈上的小金牌随着他喉结的滚动也闪烁出幽光,使他看起来禁欲又野性难驯。
更像一只狗了。
容钰笑吟吟地拍了拍笼子,宛如在扇卫京檀耳光,不疼,但羞辱意味极强。
“还咬我吗?坏狗。”
卫京檀冲他咧开嘴,尖锐的犬齿抵在下唇,“你觉得这东西能困住我?”
这口笼并非什么坚韧金属制成,皮带也是普通的材质,机关也相当简单,卫京檀上一次就在容钰睡觉时自行解开过,况且就算不用机关,他也能轻易毁掉这只笼子。
容钰却是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狗笼子,关不住人,能关住狗。”
少年漂亮的桃花眼波光流转,闪烁出胜券在握的衿傲,像藏着钩子,拉扯着卫京檀的神经,让他心痒难耐。
他一把将容钰按在身下,用冰冷的口笼摩擦容钰的脸颊和脖颈,半晌低笑出声,“好吧,你关住我了。”
一夜旖旎。
翌日天光大亮,容钰浑身酸痛地醒来,墨书站在旁边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容钰:“……”
“上次蔡舒给开的药膏应该还在,一会儿你去抹点儿。”
墨书把热好的帕子递过去,嘴里嘀咕,“还说呢,下次他再来大可以直接叫我,我出去便是,别来敲我脖子,疼死了。”
容钰一边擦脸一边在心里骂卫京檀,他干的好事却要自己替他面对,要不是他人早走了,非抽一巴掌不可。
正想着,秦嬷嬷从外间走进来,压低声音说:“哥儿,那院儿醒了。”
容钰问:“什么时候醒的?”
“昨儿夜里。”
容钰将帕子扔进盆里,“叫卫五进来。”
卫五从门外走进,在他床前站定,不等容钰开口,便面无表情地回答,“东西已经送进去了。”
“哥儿,到底是什么大礼啊?”墨书相当好奇。公子亲自给白氏准备的,肯定不会是寻常之物。
容钰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是让白氏魂牵梦萦的东西。”
从某种角度来说,的确是魂牵梦萦。
因为当白氏看到那东西时,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东西的影子,仿佛嵌入她骨髓里的噩梦,永远也挥之不去。
——那赫然是一张几近腐烂的脸皮,白色蛆虫从空洞的眼眶里拱出,啃食着干涸的血块。
可即便这张脸已经面目全非,白氏仍能认出他的身份,只因那条狰狞似蜈蚣般的疤痕还清晰地存在,从上至下活生生将面皮分割成两半,就如同两张脸一般。
【作家想说的话:】
容钰:吓死你,嘻嘻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