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她的话在我听来非常受用。不管张起灵制度错在哪,至少绝不是什么美差,尤其是那个倒霉的守门任务,能甩给这群人那真是皆大欢喜。不过要让闷油瓶也赞同这个想法,却不是简单的事。
如我所料,他用沉默表示了拒绝。但张诗思并没有急着出声,她只是抱着手臂看我们,似乎自信等下去就能得到满意的答复。
我不明白,所谓终极秘密到底是指什么?闷油瓶说没有盒子仪式就无法完成,那是什么仪式?张起灵的继任仪式吗?所以张诗思才说那些张起灵都是不完全的?
他们连张起灵都打算废除了,哪会在乎什么名分,除非有某些事,只有真正的张起灵才能办到。
会不会2015年的失败,也是因为闷油瓶并不是“完全的张起灵”?因为据我所知,此后他不太可能有机会找回盒子完成仪式,更不用说他还失忆过,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问题。
又或者,更大胆地猜想是,那些石片里记载的计划,有很多仍在进行——不奇怪,既然随便一条都可以横跨几百年,那现在就一定还有许许多多待命的张家人潜伏在各种地方。很可能只有拥有盒子的人才知道他们的身份,并且自由调遣他们。这是一个庞大特务机构的地下联络系统,虽然失去主脑已久,而现在棋盘张的打算,是把散落的势力一一回收,代替原本的几大支脉,将那些足以控制人类社会的暗线全部抓在手中。
这倒真的是值得倾尽全力寻找的好处,可是唯一的问题是,我看不出闷油瓶对此执着的理由,凭我对他的了解,我确信他不是那种对权势有兴趣的人,他是以一种接近虔诚的信念在一步步完成自己的使命。他一定有别的理由,非关个人利益,而且对他来说非做不可。
另外,我也不知道这些和青铜门有什么联系,那些记录虽然匪夷所思,却并没有脱离人类的力量范围,与明显超自然的青铜门相比,似乎并不是一路的。
不过我现在能用的线索已经用光了,在没有得到新的提示前,只能将所有猜想暂且封存。
我来回看着僵持不下的双方,打破寂静的竟是闷油瓶,他抬头看着张诗思,淡淡地说:“你如果有宗主的自觉,应该更珍惜族人的生命,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没想到张诗思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居然换来如此不留情面的回答,我几乎都想喝彩了。这小子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这么欠抽,05年那次也是,任我磨破了嘴皮子,连屁也不放一个,要不是他那么能打,我早揍他了。
张诗思定定地看着闷油瓶,突然展颜笑了笑,就把手背到身后。她这一笑极其古怪,好像闷油瓶的反应早在她意料之内。我心知没好事,双手抱住支撑柱,随时准备发力,但其实我也很怀疑,他们就算一拥而上,真的能一举战胜闷油瓶么?
“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她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一步。我见全叔做了个手势,立刻又有五个人朝闷油瓶冲去。这次他们有了准备,都谨慎了许多,不敢轻易近身,互相用飞索配合攻击,一时间竟然连闷油瓶都被困住了。
我心知不妙,看着张诗思施施然朝前,继续道:“起灵,你知道吗?你刚才一共犯了三个错误。其一,不珍惜性命的是你。棋盘张传人众多,为了复兴张家的使命,我们都有牺牲小我的觉悟。但是你作为巴勒布唯一的幸存者,才是真的输不起。”
混战圈子突然传出声惨叫,一个人拖着长长一条血迹被笔直摔了过来,但被全叔挥手挡开了。张诗思恍如未闻,又朝前走了一步。
“其二,”她伸出两根手指道,“张起灵体制确实是错误的,因为每个张起灵都有一个人为的致命缺陷。为了获知这一点,我的先祖张瑞桐付出了血的代价。”
什么!张瑞桐的死竟然另有隐情?我心中一震,还没来得及往深处思考,她又往前迈了一步,朗声说:“其三,摧毁四大本家的不是棋盘张的意思,恰恰相反,发出这个指令的正是‘张起灵’本人——但是以上都不重要了,因为所有的这些,你马上就又会忘掉。”
说到这里,她的位置已经完全背向我,我这时才看到,她背在身后的左手食指正勾着那只拳头大的金刚铃,中指有节奏地叩在铃身上,使得铃身不断地震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奇怪的是却完全听不到它发出的声音。
那是什么?
我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但身体的动作比思维的反应更快——此刻她背后全无防御,我几下箭步,就冲上去抢她手中的金刚铃。
就在我的手快要摸到铃铛的当儿,她向着身后的我轻描淡写地一瞥,带着笑意的目光中露出几分轻蔑。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穿过了她的身体,扑空跑到了她的前面,因为用力过猛,结结实实地扑到了地上。
怎么回事!是幻影?我醒悟过来,四处张望,才发现张诗思竟然在房间的另一端,离我足有五六米远。
那才是她的真实方位吗?我急忙爬起来,只见她抬起左手,将金刚铃高高悬起,目光前所未有地冰冷,
“时间到了。”
话音才落,她突然挥动右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然后就彷佛开玩笑似的,闷油瓶应声跪了下来。
我张大嘴,喉咙口的话顿时被堵住了。这绝不可能!可是我的双眼却看得真真切切,前一秒他的身形还在搏杀,可是就像大山崩塌一样,他倒了下来,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抽搐着,仿佛在承受着莫大的压力和痛苦。
难道又一场幻觉吗?在我的认识里,哪怕是幻觉,也绝不应该发生这种事!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大喝一声,随手抄起挂在手腕上的族长铜铃,就朝人群的中央冲去。
那些飞索忌讳损伤到铜铃,纷纷呼啸着散避开来。我跌跌撞撞地跑到闷油瓶的身边,大声喊道:“你怎么了,回答我!”
没有回答。
我扳过他的肩膀,让他抬起脸来,视线相交的一瞬间,我不由得全身发冷。谁能想得到,仅仅不到一秒的时间,他眼睛里竟写满了迷茫,目光的焦点甚至都不在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