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票了换票了啊——”
一长串吆喝声把我从半梦半醒间唤醒,我下意识缩回腿,深呼吸了几次,把困意全部从鼻孔排了出去。
那并不是一段非常短暂的记忆,但因为混沌的沉眠实在太过漫长,镶嵌在其中的真实反而显得渺小而虚幻,简直像幻影一般。若不是爷爷确实告诉我有包东西来自钱老,我大概也会把它当成是梦境的一部分而忘掉吧。
我收起钢笔和笔记本,略带紧张地解开了那只包裹,在层层叠叠的报纸中,果然就看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那是一个随身听和几盒录音带,录音带用橡皮筋捆着,侧面标记了数字顺序,似乎是让我按顺序播放。
多少年没碰过这东西了,我拿在手里掂了掂,不禁感到一阵怀念,听着磁带哼歌的年代,对我来说是货真价实的“上个世纪”。我戴上耳机,将磁带放进随身听中按下了播放键。此时检票员正好查到我这一卡,我点点头将车票递给他,他熟练地抽出床位卡给我,两人用眼神相互礼貌地打过招呼后分开;对面铺位的大叔满脸疲惫,换了票后就上床蒙头大睡;上铺则垂下两条穿着布鞋的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一切都非常自然,在其他人看来,我不过是普通得毫不起眼的路人,跟这一车的任何一个旅行者都没有任何差别。
没有人知道,我在收听的是关乎整个世界的重大秘密。
没过多久,声音便从耳机中流淌出来,说话的是我的爷爷。
“小邪,我知道你一醒来,一定十分着急就要北上长白山去。所以我已经与钱老商量好,之后我会请他在录音中亲自讲解这些年破解密文的发现,这样你就可以在旅途中把内容充分消化。我想这对你来说,也是一种更有效率的沟通方式。”接着是一个录音中断的按键声,宣告了开场白的结束。
我闭了闭眼,心知下面肯定是长篇大论,便找了个更舒服的睡姿。一段白噪后,第二次按键声响了。
刚开始没有人说话,过了将近半分钟,我才终于听到了钱老的声音。他说得很慢,语气舒缓,全不像以前那样锋芒毕露。
“齐先生,五年前我承诺会给你一个答复。现在受老狗的委托,我将所有的研究成果在此传达给你。
“对于已了解大部分秘密的你来说,此刻你的心情是怎样的呢?在五年前,你邀请我参与这个项目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象到今日我内心的震撼与惊奇?我所看到的真相,足以颠覆大多数人对整个中国历史的认知。这个秘密……无法流传于世,但是我知道,这不仅是一个家族的兴衰,还是整个社会群体发展进程背后不容抹消的真实。
“古语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我现在很庆幸能参与这个项目,在我生涯对人类文明脚步的不懈追求中,能得以窥见人类文明图谱的惊鸿一现,这是我毕生的荣幸。在此我对你表示感谢。”
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了十几秒。我能听出他平静语气下的暗潮汹涌,因为我此刻同样难掩心中的激动。虽然闷油瓶早就为我口述过一些石片上的内容,但哪怕只是回忆当时的对话,那种深感自身渺小的战栗感也仍旧鲜明无比。
“考古无法百分百地再现真相,只能无限逼近真实,所以我今日所讲述的,只是一个几率事件,一种可能,一种在这片苍茫大地上出现过的强大力量。它也许曾经存在,但它已然退场。泗州的最后一位张起灵,选择将其彻底湮灭,‘为历史让路’是它必然的终局。”
钱老的语气流畅而稳定,甚至带有几分诗意,仿佛吟诵一首熟悉的歌谣,显然这些话在他心中早已酝酿了许多遍。
“从伟大到强大,它逐步兴盛,堕入歧途,最终陷于必然的衰亡,但我依然赞颂它曾经的伟大。所以我以崇敬的心情再次将它还原——下面,我将讲述张起灵家族的整部历史。”
我望向窗外,此时列车已经离开杭州很远,平原之上一片风霜。我看着飞驰而去的雪景,平静地听钱老将张家千年的过往娓娓道来。
如我所想,张家的历史十分悠长。按钱老的推算,甚至可以追溯到夏朝以前,而且,他们的先祖并不在中原,而是从喜马拉雅山的另一侧而来。
奇妙的是,我原以为张家最早的渊源就在尼泊尔,但从钱老对密室石片的考察看,在此之前他们似乎还有更古老的源头。
“张家的石片密文是一种介乎于哈拉巴印章文字与古代彝文的语种,这彷佛是一条钥匙,解开了人类文明变迁的过程。
“说起哈拉巴印章文字,那是印度河文明遗留下来的少数痕迹之一了。这个远古文明大约出现在公元前两千年,除了无法解读的文字外,只余下无数的青铜器皿,无人知道这个文明的开端与消亡。然而还是有一些学者从印章文字的象形结构中,看到哈拉巴文字和苏美尔文明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美尔文明从两河流域而起,他们以石刻字,擅于数学和占卜,是世界上最早产生的文明。但后来,出于一种我们不知道的变故,他们从两河流域悄然消失了。人类学家一直在寻找这个最早的人类文明的下落,有一些人在印度找到他们商队的痕迹,而在印度河流域最早的文明古迹——现今的哈拉巴遗址,也被怀疑是他们迁徙的中途站。
“从人类学来说,黄种人从亚洲大陆的另一端向东而来,乃是我们社会学科的一个重要假说。我曾经寄望从语言谱系、或者现在兴起的种族遗传中找到线索,没想到在这些石片中,我看到了最直接的证据。
“根据记载,刻下这个石片的家族源自苏美尔文明,他们很早就掌握了高超的蛊术,其中族长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这点非常奇妙,因为我们很早就发现,许多古文明在起源时都有着相似的特征,比如古埃及文明就用圣甲虫守护法老墓,中国的古墓里也有尸蟞。人类与虫类的结缘源远流长,而这个苏美尔家族同样重视人与虫、虫与自然的关系。在他们看来,蛊术并不是可怕的技艺,反而从人与虫共生共存的‘奇巧异术’中,他们获得了与天地和谐共处的智慧。
“当时他们已经十分娴熟地通过蛊术制造幻境,并将这种蛊术应用到医疗和占卜中。但对此他们并未满足,根据他们的描述,每一段幻境都包含着重要的信息,而幻境千变万化,如果能将其全部叠加,就能最大限度地再现整个‘世界’。以此为目标,他们追求着蛊术的最高巅峰,最终的成果就是族长掌握的一个活的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