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拉昂错走了一小时左右,路上零星出现了藏民。现在是冬天,气候严苛,往山上去全是积雪,别说转山的人,连只鸟都看不到。
过了塔尔钦没多久,我们遇到一个带着狗的少年,他一看到我们就伸开双手拦在牛头前,狗也围了过来,呼哧呼哧直喘气。我心说怎么这年头就有拦游客的小孩了,摸了五块塞给他却不要,比划了好一会才明白,原来他是想说冬天山里太危险,外地人不能过去。
世上最无奈的事就是拒绝别人的好意了,我一边骗他说只在山脚看看,一边心里也觉得奇怪,等那孩子走了便问闷油瓶:“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去尼泊尔难道不是往南吗?”
闷油瓶“嗯”了声,却没有转向的意思,只是指了指冈仁波齐的雪峰。
“要去那?”我更是意外。冈仁波齐是神山,禁止任何人攀登,而且它周边都是直上直下的岩壁,我们虽然带了大量的干粮和水,却没什么攀岩设备,要上去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对此他没有多作解释,不过我相信他不至于干那么不靠谱的事。现在的情况,其实和05年他跟我告别的时候差不多:冰天雪地,万籁俱静,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我不知道他要去哪,他也不知道我会跟到什么时候。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大概就是我再也不是置身事外的吴邪了。
我们走的是转山人的路,比较宽阔,地势也算得上平坦,牦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石头上,脖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倒也平稳悠闲。
也许是因为沉默,时间过得特别慢。我懒洋洋地坐在牛背上,一门心思就是跟着闷油瓶,所以对于走到哪完全没概念。路旁偶尔会有被雪覆盖的玛尼堆和经幡,或者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岩画,似乎是人和动物,刻在大石头上,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也有较新的六字真言或者卍字符号压在上面,使得图画益发难认。
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忽然就想起一些事来。
那还是闷油瓶刚走的时候,我因为三叔的烂摊子正忙得焦头烂额,就叫王盟帮忙搜集了许多与不老不死相关的历史资料。那些东西在我房间里堆成个半人高的小山,我花了半个多月才啃完,大半都是荒诞不经的都市传说,其中就有一部分是关于纳粹的。
其实希特勒派探险队进藏并不算什么冷门故事,毕竟纳粹是曾经潮过的老题材,跟玛雅人预言麦田怪圈之类的一个档次,我当时是看过就算了,现在想起来却有些耐人寻味。
据说当时那些探险队的目的是寻找纯种的雅利安人,结果不仅在西藏找到了原始的雅利安部落,还找到了一个神秘的香巴拉洞穴,里面藏着蕴含无限力量的地球轴心。得到其祝福的人,能够刀枪不入,而如果将其逆转,就能让时间倒流。
所以当德国军队在莫斯科战败,纳粹即将土崩瓦解的时候,为了挽回败局,二把手希姆莱便提出组建一支队伍再去找那个洞穴,一方面制造出无敌的军团,一方面扭转时间,回到战败之前,改正战略错误。只可惜这支探险队最终没能完成任务,几乎全军覆没,纳粹帝国也彻底玩完了。
虽然我觉得这个故事的可信度并不比孔子是韩国人高多少,但奇妙的是,它和我的经历竟似乎能一一对应起来。青铜门、阎王、不死者,以及穿越到几十年前的我——在终极已经初露端倪的现在,最不可解释的就是为什么我会回到1983年了,假如这个故事是真的,一切反而有了答案:
有人逆转了“地球轴心”。
是谁呢?
闷油瓶吗?
也许我可以发挥一下自己写小说的才能,假设2015年就是劫发作的日期,他原本应该完成任务后活着出来,但不知为何延迟失败了,世界即将死去,于是他情急之下将我送到了过去,而他自己则被地球轴心的能量烧成了灰。
完美无缺的解释,一切都找到了安放的位置,活像它就是真正的谜底。
然后,最大的问题又从“我为什么会穿越”变成了“地球轴心是从哪来的”。
想到这我忍不住笑了。
闷油瓶死活不回答我的问题,该不会是早就料到,问题源源不绝,根本没有解释清楚的一天吧?
当天晚上我们到达了止热寺。这是转经人的经典线路,也是标准落脚点,但寺里的喇嘛仍然对于我们的到访表示了莫大的惊讶和欢喜,一个是因为季节,一个是因为我们的牦牛,看来贡迦寺的老堪布还是很有些面子的。
喝着热乎乎的酥油茶,我边啃糌粑边和喇嘛们聊了一阵,他们说我们两个是本月唯一的客人,还主动提出送我们下山,因为到止热寺是最好走的半程,明天开始路会非常危险,弄不好就会死在路上。
我当然婉拒了他们的好意,为了积攒体力早早睡了,第二天被闷油瓶起床的动静吵醒,我才发现外面还是漆黑一片,满天的星星。
吃过早饭我们便一路向东,太阳是在行进的路上升起来的。看到群山在阳光下一点点被点亮,明明是没有生命的岩石,却真的给人一种被唤醒般的错觉。
止热寺的喇嘛们叫我注意路线,过了天葬台如果看到往右的路不要走,那是空行母密路,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那里走错,非常危险。结果我才找到那条路,闷油瓶就径直走了过去。
这回下了大路,乱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积雪下的路况渐渐叵测起来。而且大概是快到地方了,闷油瓶开始不走寻常路,专往崎岖的地方爬,牦牛都跟得小心翼翼,我也没法再骑在牛上,下地没走几步,就一脚踩进了个半人深的雪窝子里。
总之狼狈事就不提了,我跟着他爬上爬下,累了个半死。下午四点左右,他终于在一道山梁上停了下来,开始卸牦牛身上的行李。
“到了?”我看看四周,感觉莫名其妙。这里一览无余,前不挨村后不巴店的,能到哪去?
他这时已经解开了一头牛,一拍牛屁股让它走开,然后向我指了指一侧的冰裂谷,“下去。”
我朝下俯视,裂谷上宽下窄,深不见底,风呼啸着穿过,发出尖厉的声音,就像大地上一道长长的刀痕,隐约能看到深处还夹杂一些卡车般大的乱石,根本找不到路可走。如果下去,我们就会像两粒掉进方糖堆的沙子,随时可能滑到不知通向何处的裂隙里去。
这种鬼地方正常人都不会下去,除了冰还能有什么?
我们用登山镐和绳索降落到底部,探出附近没有陷坑,再把行李一包包垂下来。等一切搞定,我抬头往上望,只能看到一线窄窄的蓝天,两侧是深蓝色的冰墙。黑灰色的岩石像牙齿般从冰里伸出来,周围布满了通往冰墙深处的小裂隙,纵横交错,整个就像是冰与岩石堆成的迷宫。
“现在怎么走?”我望向闷油瓶。他没有说话,点起火把走到一块岩石前,伸手擦掉了一大片霜雪。仿佛骤然掀开了美人的面纱,一组气势磅礴的岩画展现出来,深深的凿痕在火焰不定的流光下抖动,犹如重新获得了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