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有点眼睛发酸。这是爷爷第一次亲口叫我的名字,看来他是真的知道我是谁了。我含糊地应了声,缓了缓情绪才道:“去哪?”
爷爷只是笑了笑,踏上眼前延伸的小巷,边走边说:“你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吗?我们去所有故事的源头。”
我眼前一亮。这句话当然是虚指,真实意思是,他同意我问任何问题了。
“不过公平起见,你用你的故事来换我的故事,好不好?”
还真是对孙子说话的语气,我会心一笑,道:“行,那你先说说看,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吴邪的?”
我爷爷诡异地笑了一声,问:“你觉得呢?”
我没吭声,这种低水准的套话方式,我早就免疫了。
“具体检查是知学做的,我不清楚,他只告诉我,你从里到外都是小邪。”
我一听就在心里“啊”了声,直骂自己蠢。这怎么都没想到呢?我可是在床上躺了一年多,血型、牙齿、虹膜、胎记、指纹……还有什么来不及查的,就算他一开始觉得多难接受,拖到现在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不过能相信一个人能回到过去,我对我爷爷还是感到相当佩服的。毕竟是这个年代,穿越剧也没有流行,一般人很难想到会有这种事吧。这是一个巨大的思维壁垒。就像在过去,我也根本不可能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变成齐羽——在同一个时间点上,我竟然能和小时候的自己同时存在,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好吧,该你问了。”自知问了个蠢问题,落了下风,我有点郁闷。遇上事就往复杂地方解释,实在不是个好现象。
爷爷走了几步,说:“家里还好吧?”
他说得很轻,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才憋回去的眼泪瞬间又漫了上来。我还以为他会问诸如我怎么来的或者为什么来之类的问题,没想到第一句竟然是问家人的情况。
“当然。”除了我。我在心里补了一句——没办法,我都成这样了,回去也没好结果的。
爷爷点点头,沉默了好一会才长叹口气。我一方面怕他想太多,一方面也是着急,就岔开了话题,“轮到我了。你既然要说源头,就从一切的源头说起吧。你们这个帮会是怎么成立的?”
“源头。”早就料到我有此一问,爷爷笑着答道,“你肯定觉得奇怪,老八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敌意,其实就是因为这个源头……一切都是因我和解九而起,如果我没有和他重返镖子岭,后面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镖子岭?那不是他笔记里记载的血尸墓的位置么?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对了,就是那个血尸墓!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又想回去?”
爷爷回头看了我一眼。天色比刚才又亮了许多,我看到他的视线穿过我落在了远方,我想这一瞬间在他眼前出现的一定是几十年前的过往,那些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讲给我听的故事。
接下来,他就把“镖子岭惊魂”的后半段告诉了我。
那时还是“三伢子”的他被血尸踩过,中了尸毒,思维混沌之际,听到身边隐约有咯咯咯的怪声。他抬起头只看到一张血红的怪脸正俯视着自己,两只眼睛空荡荡的看不见瞳孔,正吓得心胆俱裂,突然又在很近的距离又听到一阵咯咯的怪叫。那血尸应声回头,忽听砰的一声,就整个朝后跌了下去。
老三本来意识就迷糊,也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感到有不少血溅在自己身上,视野里有人晃来晃去,脱了他的衣服用清水洗胸口,折腾了一阵后,又背着他走起路来。
他很想看清楚救自己的是谁,却还是昏迷了过去,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回了家,身边坐着自己的二公。
“二公?”听到这,我大吃一惊,因为那个人在我爷爷的笔记里也有记载,“就是那个也盗过血尸墓,结果成了疯子的二公?”
“对,”我爷爷苦笑了一下说,“他哪算疯子,我们才是疯子。”
据我爷爷说,他那二公其实文化水平很低,是个文盲,只有胆子和倒斗的技术特别过硬,所以在洛阳才不知天高地厚,硬闯血尸墓,结果中了尸毒,是误吃了尸蟞丸才侥幸活下来的——当然这些他后来才知道,起初二公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奇怪,从那之后自己受了伤都会好得特别快,而且一点疤痕也不会留。
发现自己身体的异状后,他非常害怕,想起洛阳墓里有一块石碑,于是又偷偷潜进去拓下了碑文,拿着拓片四处问人,终于翻译出碑文。原来那墓主是个求仙之人,耗尽一生积蓄求来了不死妖丹,虽然能让人不死,却没法成仙。服后百日成精,千日成怪,只有把头砍下来才能真死。那墓里的血尸,就是吃了妖丹无法投生的墓主,因其后人不忍毁尸,才活生生封在了棺材里。
二公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唯恐自己变成血尸怪物,也害怕家人步上自己的后尘,便不敢明说,只劝自己的兄弟们再也不要去倒斗,尤其不能招惹血尸,会导致天谴。谁知道没有人相信他说的故事,都以为他是撞了邪,疯掉了。
那天他听说自己的哥哥又带着娃娃们去倒斗,心里一急,就悄悄提了镰刀跟在了后面,这才在我爷爷被干掉前赶到,用咯咯的怪声引开了血尸的注意,砍掉了那东西的脑袋。
“靠。”
除了这个字,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我哪里想得到,吴家的第一个不死者竟然隐藏得那么深,简直无迹可寻,“可是他怎么会说血尸话呢,难道是在墓里跟粽子学的?”
我爷爷从怀里取出一只烟斗,点上吸了两口,说当时他也问过这个,二公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引血尸过去,一着急,就不由自主地叫出来了。所以二公还说,他大概已经在变成怪物了吧。
讲这些的时候,我爷爷的语气非常淡,却还是能辨出几丝瘆然。我听得感慨万千,心底同时又一阵阵发冷。我爷爷的二公现在自然是不在了,他是什么结局不用问也能猜到。这群人,包括我,还有闷油瓶……难道不管怎么挣扎,摆在面前的,都是一条要被同伴砍掉脑袋的死路么?
后来二公又告诉我爷爷,血尸墓已经被他填起来了,太爷爷他们肯定没救了,千万不能再回去找,也绝不要再沾血尸墓。他还告诉我爷爷,倒斗太损阴德,都是吴家作孽多,才叫他们家变得那么惨,日后必须多积德,才能消了祖上的孽。
我爷爷听得半信半疑,却还是答应了二公的要求。此后,他就开始训练用狗闻土,练成了一身绝活,成了老长沙排的上字号的土夫子,再加上为人豪爽,很快就积累了一定的名气。
而就在那个时候,他结识了解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