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我这样一个突然钻出来的,对他的家族底细如此清楚的人,是不怎么受欢迎的。我不该那么轻易就把自己知道张家旧址的事说出来,也不该让他知道我叫齐羽。可是我怎么想得到要防备呢,这就像你刚从一个地方安全地走过,却在回程的时候被地雷炸死了。
我们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阵,最终是六子先忍不住了,他搓着自己的胳膊叫道:“好了好了!各位爷,咱们先回去换衣服吧。有什么回头再谈,不然我们四个都得冻出毛病来!”
送上门的台阶自然不下白不下,我也确实冷得够呛,马上就点头同意,顺势对黑眼镜使了个眼色。他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身朝村子方向走去,六子迫不及待地跟上,两人越走越快,很快就变成一溜小跑,没一会就去得远了。
我又回头问闷油瓶,“为什么不是?”
这个问题我必须得到个答案,因为他的反应实在太令人摸不着头脑。上次在西沙第一次见面时,他并没有发现我不是齐羽,现在却能开口就说不是。难道他如今的记忆反而完整一点?或者因为铃的刺激,他虽然忘了很多事,却想起了一点本来不记得的东西?
闷油瓶没有回答,只是再次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的脸,也说不清是在辨认什么还是回忆什么。我心里更是没底,想了想便说:“这样吧,我建议你还是先跟我们一起回村。没你帮忙,我们对付不了蚂蝗。这些村民什么都不懂,我也是一知半解,需要你的知识——你会杀了那条鱼,总是存了救人的心嘛。大家目的一致,暂时合作行动,你看怎么样?”
说着,我就向他伸出一只手。闷油瓶皱起眉,一侧身让过我的邀请,却还是转身朝村子的方向去了。我放下手跟在他后面,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也是暗自郁闷。
也许我还是太乐观了,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照理说,他失忆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自然该从零开始,就算没有西沙时莫名其妙的加分,凭我对他的了解,要获得信任也应该不会太难,毕竟我都成功好几次了。
可眼下是怎么回事?他对我那个鬼态度,是因为我冒充齐羽被发现了?
妈的,那家伙就那么好?他是比我帅还是比我高吗?
一路上我就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进村,恰好便遇上了闻讯过来的村长。他安排我们在他家休息,又叫儿子媳妇准备了热水和吃的。等换了干净衣服安顿下来,我们便把事情经过简单地告诉了他。
“你们说……连湖里的鱼……也长了蚂蝗?”村长憋了一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见我点了点头,长叹口气,一下子抱住了自己的脑门。
我明白他是怕灾情扩散,回头想问闷油瓶,却看到他面朝外坐在门口,屁股冲着我们,身边还有几只老母鸡在走来走去地找食,显然根本就没关心屋里的事。我怒从心头起,便故意指了指他说:“村长,那个小哥是防疫站的专家,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吧。”
村长大喜,急忙走到他身边清了清嗓子,说:“技术员小哥,我们村全靠这湖……”
不等他说完,闷油瓶忽然站起身来,“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办法,因为这是他整个晚上唯一说过的一句话。
六子因为要给我爷爷报信,吃过饭就回城了,而我们当晚就在村长家休息。因为担心闷油瓶半夜开溜,我有些失眠,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第二天一早,吃了村长媳妇送来的包子和粥,我们就背起全副家当出发了。
听着他包里不断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我就明白此行不会轻松。因为他带的都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装备,还借了村长的两把铁铲,肯定要倒斗。至于他那把黑金古刀,我晚上也偷偷摸过,沉得异乎寻常,虽然刀柄刀鞘都和后来那把不同,刀身的材质却是完全一样。
可是和“倒斗”这件事格格不入的是,我们这次行动却毫无隐蔽性可言。地方离村子不远,我们仨又是众人关注的对象,不知道有多少村民想帮忙,虽然被我们连哄带吓地劝回去了,却还是远远地看着,指指戳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跑过来。
盗墓贼盗墓贼,不管做的事有没有昧良心,既然叫贼,当然不可能在众目睽睽的情况下行动,越是青天白日,我越是觉得不踏实,唯恐跑出一堆公安把我们抓了,但闷油瓶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带着我们一路出村,就径直往蝎子墓的方向走去。
“喂,我说这位小哥,怎么称呼啊?”黑眼镜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他等了几秒见闷油瓶不吭声,又问,“我看你这一身刚好够把明祖陵给倒了,咱们不如虚晃一枪,甩了这些人,先去看看他老人家?”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前胖子就因为没事找事被闷油瓶鄙视过,我见势不妙,急忙岔开话题道:“别扯淡了,我们这是正正经经下古城灭蚂蝗的,收起你那些资产阶级思想。”
黑眼镜不屑地从鼻孔里哼了声,话锋忽然一转,“这不对吧,咱们只有基础装备,下面可都是淤泥,不抽水怎么下得去?”
他倒是问到点子上了。确实,如果没有张家人修的临卡,我们根本不可能下到淤泥里去,而这条老路也不过是前半程安全,否则张海客他们就不会遇到危险了。不过当年闷油瓶还是占了年纪小的便宜,能钻进其他人进不去的地方,现在恐怕也不行了吧。
正想着,黑眼镜突然推了我一把,“哎,齐老弟,你看那斗像不像个蝎子?就是地气泄了,不知道是哪个棒槌干的。”
我一抬头,果然发现蝎子墓已经近在眼前了,整个轮廓和我记忆中的差不多,就是植被更秃些,不乱处还有几处屋顶都塌掉的泥砖房。
“到了。”闷油瓶说完,放下背包,就抽出几节探铲跳进蝎子地去了。我回头看看,远处依旧有几个村民在探头探脑,不过这边地势低,又隔了许多树,他们肯定看不清我们在干嘛。
实在不行,就说是找蚂蝗窝吧。
我想着,弯腰捡起借来的铁铲,还没直起身,突然感到一缕劲风擦着手臂过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扑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