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油瓶的手顿了顿,便一把将我拽上了船沿。我顾不上说别的,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趴在船上直喘气,进了水的嗓子里火辣辣的,一吸气就生疼。
等我喘着气缓过劲来,才注意到我们存身的并不是一条船,而是许多条捆在一起的小船,就像火烧赤壁的曹军连锁船那样,相互固定在一起,好似一只小型的浮岛,非常稳固。
“那些船都是你买的?”
我大吃一惊。难道是我误解了村民的意思,虽然被买走的船很多,其实买主只有一个人?可他又为什么要在这里造这么大一个浮岛呢?
“你知道这有个水怪?不对,那个饵是你下的吧?”
闷油瓶没理我,挥手示意我往中心走,便俯身聚精会神地盯着水底。其实很久以前——也或者是很久以后——我们第一次合作到七星鲁王宫的情况,就和现在如出一辙。我们也是这样蹲在船上,面对着来自水下的威胁,而他也是这样对我不闻不问,以及全然漠视和陌生。
虽然我没问,他也没说,但他这次应该是真的把我忘掉了。
哪怕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却还是难免失望,我暗自叹了口气,按他说的爬过几条船,忽然听到有人远远地喊“齐哥”,是六子的声音。我这才想起还有人在找我,急忙应了声,循着方向看过去,却是一条长满枯芦苇的湖滩。
它的形状非常眼熟,因为当我们被水怪袭击的时候,它就在我们旁边不到十米远。
靠,亏我还一个劲对着天边的黑点发感慨,闹了半天闷油瓶就躲在附近。
“你这算在为民除害吗?”我又问,回答我的却是轰的一声巨响。还没等我意会过来,身下的连锁船突然动了,我一下没提防,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等我捂着嘴爬起来,船速已经变得非常快了,整片小船不断发出木料开裂的哀鸣,有些甚至显示出了要散架的迹象。
拖着我们前行的正是那只水怪,它被一条胳膊粗的缆绳挂住了,在我们前方六七米处,漆黑的背鳍时不时露出水面,在湖上划出一道三角形的大浪。
“我的天,这是条鱼?”
在认出水怪的真面目后,我也明白了闷油瓶的战术。他就像捕鲸人那样,打算先把这条大鱼先累个半死再下手。也确实,这么大的食肉鱼,在水里就像霸王龙一样,再牛逼的人下去也得吃瘪。
我定了定神,发现我们早就越过了芦苇滩,六子正站在船头拼命对我们挥手,似乎很是惊恐——要是换了我是他,看到同伴被水怪拖走,又突然乘着一片几十平方米的木船冲浪,一定也会是这个反应。
大鱼拖着我们飞速前进,时不时还会来几个急转弯,似乎急于把我们甩掉。它一定受了很重的伤,身后的湖水一直带着血色,朝后看,甚至能看到一条清晰的黄锈色轨迹,夹杂着大量碎木板,活像是船难现场。
因为不断撞上水底的东西,浮岛已经变小了许多。闷油瓶一直稳稳地站在船头,好像被钉子钉在了甲板上,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水里。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我眼前一花,那大鱼竟突然返身跳了起来。于是我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它原来是条四米多长的六须巨鲶,光嘴巴就有接近一米宽,要吞下一个人是绰绰有余。
因为体重实在太大,它没法完全跃出水面,只到腰部左右就重重地摔了回去。被巨鲶砸起的水浪足有两米高,劈头盖脸地拍在最前方的几条船上,瞬间就打散了好几艘,而闷油瓶也被这惊人的力量扫进了水里。
“小哥!”我扑到船舷上,伸手拔下自己腰间的匕首打算甩给他。他却向我挥了挥手,我一眼就看到他手上正抓着一把长而弯的黑刀,和我熟悉的那把黑金古刀非常像。
这莫非真的是张家的制式武器人手一把?
我一愣,只见他泥鳅似的滑溜,绕过巨鲶又钻进了水下。由于惯性,浮岛收势不及,径直从他们上方滑过。我又追到了另一头,看到从木板下露出的水面正涌出大量的鲜血,瞬间就把湖水染成了红色。
那大鱼一定受到了重创,虽然挣扎的力量依旧很大,却没了章法,只在原地打滚,被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闷油瓶一脚踹在它身上,借力朝我游了过来。
“你把它杀了?”我心里有些发瘆。这条鱼一定伤了不少人,相当危险,就像村民们说的那样。因为以闷油瓶的性格,没有必要他绝不会这样残忍——在鲁王宫的时候,他甚至连血尸都不愿意弄“死”。
闷油瓶点点头,一撑木板跳回了船上,转身开始收绳子。我上去帮忙,心想这家伙好大的架子,到现在才勉强算是有点交流。也不知道是这次失忆才这样的,还是我记性太差把他老先生的劣迹都忘了。
被我们拖到船边时,巨鲶已经没了什么力气,半死不活地仰面漂着。我这才看到缠在它身上的并不是绳索,而是它自己的肠子,很显然,闷油瓶最后一下把它给开膛破肚了。
浓重的血腥混杂着鱼腥令人作呕,闷油瓶皱着眉把鱼拖到船舱里,提起黑金古刀在鱼背上纵横划了几个井字,然后剜下了几块人头般大的白肉。我看着巨鲶犹自开合的鳃盖,忍不住问:“你还想吃它不成?”
“这里。”闷油瓶把刀尖刺进那块肉里,搅动了几下,然后挑出了几团黑白相间的东西。
“是蚂蝗!”我不由惊呼,这才注意到大鱼身上所有的伤口里都能看到许多暗色的斑点,如果挖开来,一定是满满的蚂蝗和卵囊,“它也被寄生了!”
怪不得冬季应该蛰伏的鲶鱼会在这时候冲出来攻击人,这条鱼一定也是被体内的蚂蝗刺激得发了狂,才突然在湖区里兴风作浪的,看来杀掉它也算是帮它解脱了。
一阵水响,闷油瓶把死鱼又推下了水,跟着又挑起零散的内脏和肉块往湖里扔。空气一下清新了许多,我深深吸了口气,又问:“到底怎么回事,这些蚂蝗为什么都跑出来了?是不是泗州城里出了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