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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棋语 4

我没有出声。

几乎就在听到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说话的是闷油瓶了。不知道他是发现有人跟踪故意等在这截我,还是听到声音才过来的,总之我被抓了个现行。

但他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难道这个铃铛在这里响起是有问题的?

我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刚才还纷纷攘攘的声音一下消失无踪,变得极端静谧。我们俩都没有说话,闷油瓶等了一会,又对我说:“下来。”

“下来”?他是不是太高估我的平衡能力了?我想着用脚尖在链条上踩了几下,马上就明白了,原来这是一张编织得颇为绵密的锁链网,人站在上面很稳,也不用担心会踩空。不过高高悬在青铜树上空,想起那中空的树干和大蛇,多少让人有点心虚。

“那你帮我拿着。”我解开保险绳试着走了几步,毕竟不如平地平稳,便干脆把铃铛递给了闷油瓶。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那么随便就给了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才接过去,很小心地没发出声响。然后侧耳听了一会,似乎在确认四周的情况,又问:“这是你的?”

“不行吗?”我的回答几乎是条件反射,想了想又补了句,“你还记得多少东西?”

说来微妙,族长铃铛确实不是我的,名正言顺属于闷油瓶。它是我在张家古楼醒来后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没有它,我真不敢贸贸然往有六角铜铃的地方跑。当然,从闷油瓶的态度看,他已经认出这东西了,想拿回去也无妨,算是物归原主吧。

既然他记得铃铛,那还记得我吗?

我看了看他的表情,答案似乎是否定的。没办法,一个长得和吴邪差不多的人,还带着族长铃铛出现在这里,怎么看都不像好东西,就算他现在把我打死也没什么冤枉的。但正因为如此我更要问个清楚。无论如何,我想知道他对我的态度。

闷油瓶顿了顿,“你知道我失忆过。”

“这很奇怪吗?”我一愣,说完才想起,这个他也就是在海底墓对我和胖子提过,我问了不该问的事。

“你和他们果然有些不一样。”闷油瓶轻声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何,语气竟然有些放松下来了。

可这反应却让我有些泄气,难不成他误会了什么?他以为我是吴邪?那我要不要干脆将错就错认了,至少能省去不少麻烦?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的,但是如果在这里使用,会叫醒不好的东西,快走。”轻松的语气只有一瞬,马上就变成了严肃的告诫。说完这些他转身就走,铃铛没有还我,看来是被没收了。

我皱起眉头。很明显闷油瓶是在忌讳某些东西,但他忌讳的并不是我。会是青桐树下的大蛇吗?或者四周潜伏的螭蛊?难道因果循环,袭击泰叔那群人的怪物竟是被我的铃声叫醒的?

“去哪?”我才发问,脚下的链条网忽然像筛糠般地剧烈晃动起来。我一下没站稳,被颠得趴了下去,透过链条只能看见底下滚滚的浓雾。

“不好,被抢先了!”闷油瓶低喝了声。我顾不上细想,本能地爬起来往他身边跑,但链条抖得太厉害了,根本无法保持平衡,我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突然脚底一空,整个人就笔直地掉了下去。

我立刻伸手去抓周围的链条,也确实抓到了,心里才一喜,但下一瞬感到的却是绝望。这些链条竟然不知为何全都松了,无数青铜链条交错摩擦着甩开,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而我则随着链条划了个巨大的弧形,狠狠地撞在了什么硬东西上面。

等我再度恢复知觉的时候,才知道这一撞把我直接撞晕了过去,眼前漆黑一片。我大概是背着地的,疼得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脊椎断了,好在试着动了动并没有太大的障碍,才勉强爬了起来。

“有人吗?”我小声问,没有回答。不过我相信凭闷油瓶的身手,肯定不会像我这样狼狈,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摸索着走了几步,我突然看到有光从上方照下来,一抬头,竟然看到了一块极亮的光斑,我愣了好一会,突然反应过来是月亮。

怎么可能是月亮?我看了看周围,果然有影影绰绰的树叶,地上长满了杂草,我竟然在一处陌生的山坡上。

难道是闷油瓶干的?他嫌我碍事,干脆把我搬出来了?

我突然想起上次在秦岭也是在昏迷后被人搬了很远才获救,难道也是他做的?那他救我的次数,岂不是又要加一次?

正想着,前面的树丛忽然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人钻出来对我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喊道:“怎么了老吴,快跟上啊——”

这句话吓得我心脏都漏了一拍,过度震惊之下本能地哎了声,然后就僵住了。他娘的是老痒!而且他叫我老吴!

他怎么会在这?那吴邪又在哪?

“别磨蹭了,这儿没蛇。快走,就到了。”

我完全摸不准现在什么情况,干脆把心一横走了过去,心说死猪不怕开水烫,先看这臭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说。如果他真的把我当成了吴邪,正好套点话出来,这混蛋当年坑过我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还寄了封胡扯的信,搞得我一口闷气没处撒,别提多窝火。

“在哪呢?”

他领着我朝林子里走了一阵,蹲在地上,把手里的铲子插进泥里,说:“就是这儿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无比的眼熟,在我的记忆中,属于非常深刻的一部分。

“我和我老表上次从山里出来的时候,也是在这里过的夜……”

他的话刚出口,我就觉得一阵眩晕。是的!这就是我上次和他来秦岭时,半夜偷偷挖青铜树枝的那一幕!一模一样,连他说的话都相同!

这是怎么回事?物质化吗?难道因为闷油瓶把我当成了吴邪,我就真的成了吴邪?

不,那太扯淡了,相信老痒的话除非是脑子进水。

我大叫一声,想冲过去抓住老痒,不料肩膀猛地一疼,不知被什么东西给钳住了。

幕间 废楼备忘录 1-2

-1-

陈文锦想,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

小时候的半夜,她常在娘亲的嗟叹声中醒来,看着娘亲的愁容。每每在这种时候,娘亲便会摸着她的头发,说着故事哄她继续入睡。

娘亲的故事总有相似的开头:说着名为阿四的小伙在马贼帮混江湖的奇闻;说着他为了一个被误劫入山的丫头挺身而出,将马贼都杀灭的义举;说着他由此巧遇前来山头讨伐的名仕,于是拜入二月红门下的传奇。

她听着听着,懂的事情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忍不住好奇,追问道:“后来呢后来呢?阿四学成武功了吗?他娶了丫头吗?”

娘亲愣了愣,接着露出淡淡的苦笑。她道:“丫头是阿四的师娘。她在被误劫上山前,就是二月红的人了。”

她不解娘亲为何会露出这种神情,伸手想把娘亲的嘴角拉直些,忽然就看到娘亲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后来陈文锦自然知道了自己的爹就叫阿四,也知道当时阿四杀灭马贼并不是出于什么义举,只是出于对一个人的动心。

那个人他没有得到,所以才有了被当作替身的她的娘亲。

但是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她娘亲直到死前,也没能取代那个丫头。那么文锦自己呢?她对谁又是无可替代?

陈文锦不知道。

她生命中大部分的日子都在颠沛流离中度过,身体起了变化后更是无尽的东躲西藏。不管是野外的荒墓,还是定主卓玛家,或者塔木陀,无论在哪里,她都没有获得片刻安宁。

还有许多次,她会梦见自己回到了疗养院,在梦中她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梯,喊着三省的名字,然后被人敲了当头一棒。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流出,她捂着头转过身来,看到的是一张极像吴三省的脸。

“那肯定不是他,是解连环。”每次被霍玲逼急了,她都这么说。

“到现在你还帮吴三省说话。”霍玲露出了讪笑,她的反应从来都是这样,“就算不是他,他们俩也是串通的。”

陈文锦没有反驳。她在那时被那个长得极像是吴三省的人喂了药,身体的剧变就像是被烈焰焚烧——又或者说,确实真的被焚烧了吧。炮火轰遍了整座大楼,如果不是霍玲后来将她从瓦砾堆里拖出来,她恐怕早就被大火烧死了。

但这样多活几年又能如何呢?老邓被轰成了渣滓,张起灵和齐羽双双失踪了,剩下的人抱团在一起,为了寻找摆脱尸化的办法结成了临时联盟。他们穷尽了在海底墓调研的资料,沿着汪藏海的足迹走到了西王母的地盘,但是答案依然渺如烟尘。

陈文锦很早前就预见了这种结果。连昔日的老九门发起的帮会都不曾找到,就凭他们几个弃子,能做到的事自然可想而知。但是既然人还活着,就不会放弃求生的本能。

某个雷雨交加的晚上,陈文锦又一次惊醒了过来。她摸了摸身后的岩壁,确认自己身处的环境,才想起自己还在塔木陀里。外面的雨声密得像搜不到信号的收音机,越是去听越是叫人烦躁。

“怎么了?”霍玲刚从外面回来,浑身都是湿漉漉的。她望着陈文锦,鼻尖耸了一下就笑,“肯定又是想起你那姓吴的臭男人。”

“不是。”陈文锦按着脑袋,试图驱散心中的梦魇。

“那就是梦见了周穆王的仪仗队?”霍玲解下发圈,贴身的湿衣服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还有好一会才停呢,这么大型的闹鬼也是造孽。但这次我是看清楚了,等幻像散了,我们就出发。”

陈文锦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暴烈的雷雨带来的不仅是雨水,有时还有历史的残影。毕竟塔木陀本身就是被陨玉砸出的绿洲,周边的水土早就与陨玉融为一体,每当雷雨天,那些记录在陨玉内的“影像”就被重放出来。特别是在这个小瀑布旁,当年周穆王驾临西王母国的幻像屡次出现,似乎在向他们展示着昔日大周西巡的荣光。

刚开始的第一二次,他们都被这种“阴兵过境”吓得不行,等陈文锦分析出个中的奥妙后,大多数人都摆脱了对“闹鬼”的恐惧,但也失去了深究的兴趣。唯有霍玲坚持留下来,她蹲在这个岩洞里,专等着阴兵出来后分析他们行进的轨迹,好推理走哪条路线能更快地进入西王母宫。

“我只是觉得,这次也不会有结果。”陈文锦看着外面漫天的雨幕,发出低声的喟叹。

“这么消沉?不像你啊。”霍玲坐了下来,脸上还挂着笑,似乎心情并没有受到文锦的影响。她的睫毛上还挂着雨珠,目光中满是奕奕的神采,“但我不这么看,一定会有收获的。你想,连几年一遇的大雨季都被我们赶上了,还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呢?”

陈文锦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讨厌这个地方,连日的辛劳让她感到头昏脑涨,就连在梦境中都无法歇息,杂乱的幻象和不愉快的过去夹杂在一起,就像无数的碎玻璃压在她身上。

她听过四姑娘山上老九门联合盗墓的往事,知道这些梦源于不死者和陨玉之间的共鸣。可如果她梦见的就是曾经来过这里的人们,为什么他们全都没有美好的结局?不管是披着兽皮的古人、穿着风流的侠士、身披戎装的现代士兵,或疯狂、或愤恨、或愁苦,唯独没有欢乐。

即使是这样也要飞蛾扑火。陈文锦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她心知,自己这几个人不是来这里的第一批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阿玲,我是说如果。”过了很久,陈文锦才道,“如果这一次还是查不出什么的话,我们去找一个安身之所吧。”

“啊?为什么?”霍玲拧了拧发辫上的水。

“我们没有精力继续逃亡了,要对还活着的人负责。”陈文锦看着洞里睡得横七竖八的人,“我想我们应该要有一个家。”

霍玲愣了几秒,最后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好啊。”她道。

-2-

但后来她和霍玲大吵了一架。

连续的跋涉消耗着队员的精力,陨玉带来的不适也敲响了陈文锦内心的警铃。在她第三次反对继续挺进后,霍玲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陈文锦,你不想活就自己回去,但别拖累其他人!你没资格绊着我们!”霍玲把包裹一甩,逐个扫视在场的众人,“分家吧!想跟她的拿着你们那份走人,剩下的人跟我。但是谁要走了,就别指望找到解药后会分给他!”

众人的脸色或青或白,一起看向了陈文锦。面对这些箭矢般的目光,她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提起了自己的行李,“我在与定主卓玛分手的那座山上等你们。”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心中明白,不会有人跟她走的,倔强的霍玲也不会允许其他人继续发出挑衅。陈文锦当过多年领队,比谁都更清楚凝聚力的重要,动荡的人心比危险的环境更可能夺取人的性命。所以她一个人退出就够了,这样做无论对哪一边都是最妥当的选择。

但她心里还是不免在担心。出了塔木陀后,她反而睡得更加不安稳,在岩山边无穷无尽地张望等候,但是辽阔的天空尽头只有起伏的石坡与一望无际的地平线,看不见半个人影。干粮一点点地消耗,很快就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是时候离开了。但是陈文锦还不死心,她又熬了三天。在那天夜里她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睁开眼睛后就看到霍玲疲惫的双眼。

“我回来了。”霍玲说完,一歪头便枕着文锦的肩膀酣然睡去。

这队人到底在塔木陀里遇到了什么,对文锦来说始终是未解之谜。最后的地宫没有人陪着霍玲走到最后,消毒药片快耗尽了,谁都不想冒险进入没有安全保障的未知领域。

霍玲不顾劝阻,一个人走了下去。其实到了那种地步,已经没有谁指望她会带回解药,但在队伍中剩下的唯一一个女孩的坚持下,他们在入口处等了两个昼夜。万万没想到的是,在第三个白天的正午,霍玲真的回来了。

每个人都被霍玲的样子吓了一跳,她的神情非常颓靡,眼睛里却闪着狠毒的光。那天的太阳非常刺眼,看着霍玲的影子在水面上拉得老长,在外面扎营的队员终于确信眼前的女人并不是鬼魅。

队伍中的女孩率先迎上去接她,结果被霍玲一下子甩开了。女孩清楚地听到霍玲讲的一句话,

“呵,少来了。谁想变得跟‘它’一样?”

总的来说,这次塔木陀之行成了一次失败的旅程。最终折返的霍玲没有带出任何东西,但不管怎样,人回来了总归是好事。所以不管其他人怎么抱怨霍玲的不是,陈文锦一概置之不理。而这场小小的风波很快也被大家淡忘,寻找稳妥的安顿地点成了他们新的烦恼。

所幸的是,理想的栖身之处很快就找到了。疗养院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变成了废墟,爬墙虎攀满了曾经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大楼,静谧得让人无法它想象曾经的血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欢迎来到新家。”率先推开了尘封的大门,陈文锦对同伴,也对自己说道。

原来收藏在荒废古墓的东西都陆续搬到“家”里来了,久违的人气很快让废楼变得有人情味起来。李四地还带领着男队员筑起了防御工事,修补被打烂的门窗,连地下都辟出了避难的房间。有了这层保障,哪怕追杀者杀一个回马枪,他们也能在阵地里隐蔽好自己。

换作是十几年前,他们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打盗洞的本领会用在这种地方。但陈文锦乐见这种变化,至少每个人都变得有干劲了,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又恢复了生机。在每一个深夜,讨论汪藏海难解的谜题,或是构思能骗过敌人耳目的密道机关,成了他们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除了霍玲以外。

霍玲的古怪正是从那时起变本加厉的。她开始看谁都不顺眼,常常莫名其妙地生气,有时又忽然陷入巨大的失落。有一次,陈文锦看到霍玲抓住那个被她甩开过的女孩,强迫她不断地洗手,一双本来白皙的手都快洗得通红了。

“你洗啊!怎么还不洗?”霍玲呵斥着女孩,全然不顾女孩抽抽搭搭的啜泣,“你是沾到什么脏东西了,这么重的味儿谁受得了?”

陈文锦觉得那个女孩是被吓傻了。虽然在众人的阻止下,霍玲总算是罢了手,但自此之后,那女孩就变得疑神疑鬼,总是不自觉地洗手,甚至还偷偷去医院看了几次病,结果当然都是无功而返。

“怎样才能去掉那股味道呢?”女孩对陈文锦述说着自己的烦恼,可她却并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因为根本就闻不出来。而且不死者是不会生病的,女孩的焦躁显得有些没有来由。

直到很久以后,他们从云顶天宫回来后的某一天,陈文锦才知晓个中的道理。尸化最早的征兆是禁婆香,一开始这种气味并不是那么容易觉察的,但人在尸化开始时器官也跟着质变了,所以当别人还没闻到的时候,他们比谁都最先发现到自己的异常。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陈文锦脸色沉郁地看着洗手的霍玲,听她漫不经心地讲起这桩小事。她感觉得到,霍玲并不是在开玩笑。

“因为这说明他们死得正好。别生气啊,我那时也没想到是尸化的气味。”霍玲静静地擦了擦手,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辛辣,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娴雅,举手投足间都看出家庭出身带来的良好素养,“除了我们俩,大家都是同一批服药的。一个人尸化,其他人的变异期也不远了,幸好他们都死在云顶天宫,这不是正好为民除害吗?”

“别说丧气话,”陈文锦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们都是不死者,哪有那么容易死的?”

“都到这份上了,你该不是还做着他们会回来的美梦吧?再说了,谁说不死者就不能死?”霍玲冷冷地说,笑容中带着几分嘲讽,“不死者一样逃不脱物理定律。他们困在那里,没有吃没有喝,连变异的能量都没有,只能是活生生地饿死。只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最痛苦的死法罢了。除非——”

“除非什么?”陈文锦问道,

“他们还有另一种选择。很早以前我就听我家长辈说过,每个古墓都是一个养蛊的笼子。”霍玲笑得有点怪,“你说在那种环境里,几个不死的怪物困在一起。他们最好的食物不就在眼前吗?”

幕间 废楼备忘录 3-4

-3-

没多久,趁着陈文锦外出补给的一个空当,霍玲将自己关在了地下室里。

疗养院的改造是全体西沙队员一同参与的,她们对地下的构造同样熟悉,但防御工事中有不少是单向机关,一旦闭合从外面便没法打开。陈文锦没想到有一天,这些机关会将自己挡在门外。

她的心里感到了强烈的不安。霍玲既不搭理她的呼唤,也没有开门的迹象。所有的研究资料都存放在里面,会发生什么,简直无法想象。

几个小时过去了,陈文锦决定强行破门。电动切割机的喧嚣响了没多久,内线电话终于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我在录像室。”霍玲的第一句话开门见山。

陈文锦捏紧了话筒,“你在那里干什么?别再任性了。”

霍玲嘻嘻地笑着,“又想指挥我了吗,陈大领队?”

“我没有。”

“那你怕什么,怕我拆穿录像带的真相吗?”霍玲的语气中带有一丝不屑,“时至今日都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你还打算继续瞒下去?就算我知道了,又能找谁说去?”

陈文锦一直紧绷的身体忽然完全松懈下来,她颓然地坐下,看着掉在面前的话筒,不禁苦笑起来。

果然霍玲还是发现了。

迟早会被发现的吧,虽然她曾以为能瞒到最后,瞒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深吸几口气,陈文锦让自己冷静了一些,便重新捡起话筒道:“你都知道多少了?”

“全部啊。我下来那么久,一直都在看录像带呢。”霍玲用一种高到夸张的语调说,“为了一个半夜有谁出来梦游爬来爬去的传闻,最先提出要录像监视的是你吧?结果监视一轮下来,说完全没有问题的也是你。你用你的威信瞒过了大家,但我真的好奇怪,为什么你不直接把录像给我们看呢?所以我只好自己去看咯。哎呀好壮观啊,原来是我带领着大家爬来爬去!”

陈文锦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听着电话中不断发出的噪音,仿佛能看到霍玲在另一头激动地手舞脚蹈。她只是紧紧地攥着听筒,好像只要这样,电话就不会挂断似的。

等霍玲那边完全消停下来,陈文锦才道:“既然你都看过了,那就出来吧。”

“那可不行呢。”霍玲的声音低沉下来,刚才那种刻意的兴奋一下没了踪影,“你隐瞒录像带内容的理由是什么?”

“……知道了,又能怎样?徒生多余的忧虑,尸化反而会更快。在没有得到确凿的解决办法之前,恐惧与猜疑对于我们来说是危险的。一旦队伍的团结瓦解……我们都不用害怕尸化了,自相残杀是注定的结局。”

陈文锦缓缓地说着,她知道再怎么说霍玲都不会相信了,这番话与其说是辩解,不如说是她的自白。

“哦,是这样吗?可是,本来就没有什么我们呢。我跟你是不一样的。”霍玲轻描淡写地说着,顿了顿又道,“说起来,那录像带里爬着的有五个人,那里面没有你。”

陈文锦心里一颤,霍玲接着说:“你很聪明,一打五是没胜算的。不患寡而患不均,只有你一个还没尸化,要对付五个人的嫉妒心实在太吃力了。你隐瞒了这件事,我不怪你。”

陈文锦叹了口气,忽然觉得特别疲惫,“就算现在是一对一,我也不想和你打。我们不是敌人。”

这句话霍玲很久没有回复。陈文锦听着话筒中沙沙的电流声,最后听到霍玲轻声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凄凉。

“但是,这是控制不住的。还记得我说的古墓炼蛊的事吗?你不吃我,也许我会忍不住想吃了你。”

陈文锦还想再说什么,可才张开嘴,耳边就只剩下了嘟嘟的信号声,霍玲把电话挂断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把所有的内线号码都试着拨了一遍,但是没有一个能接通。看来霍玲是打定主意不理她了。

通往密道的门板已经被切开了一条大口子,陈文锦索性将它拆下来,走进了黑漆漆的门洞。可地下室里每一个房间都找遍了,仍旧没有霍玲的身影。

难道在这片地下建筑中,还有她不知道的机关吗?寻找了几圈后,陈文锦放弃了。录像室中整整齐齐放着陈文锦原本藏好的录像带,那些霍玲当主角的带子都被细心挑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也许她该把该带走的资料拿走,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

霍玲的说法是对的,若等她完全尸化,这里会变得极其危险。除非陈文锦能狠下心来将同伴除掉,或者把这里彻底关闭,等霍玲油尽灯枯,饿死在这座废墟不知名的角落里,自然就会变回一具普通的干尸。

“早知道有今天,你又何必把我从火场里拖出来呢?”陈文锦自言自语地说着,说完不禁觉得好笑。有钱难买早知道,如果预料得到现在的下场,他们最初就根本不会去参加什么考古计划。

她在地下属于自己和霍玲的房间里堆放了许多食物,多到霍玲的床上像堆出了一座小山。搬运得累了,陈文锦便躺倒在自己的床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钨丝灯泡投下鹅黄色的光,盯久了也不算刺眼,她只觉得肢体沉重,头脑却是毫无睡意。

这些食物还不够。他们的一生很长,她不知道要多少才够霍玲的一辈子。想着想着,她忽然就发现墙上的影子不只有灯泡,还多了一个倒挂的人。

那个人影被灯光拉得很长,随着灯泡晃动的节奏也在前后摇摆,仿似在荡着秋千。陈文锦看着那个影子,静静地舒了一口气。

她知道,那是霍玲来了。

-4-

霍玲从小就受到良好的训练,像霍家这种倒挂练家子的身法,自然也是会的。只是平时有外人在的场合,她从不愿以这种姿势示人,宁愿自己难受也要躺在床上装睡。所以这样在床头倒挂的睡姿只有陈文锦知道。不过有些诡异的是,比起霍玲的身影,她头发落下的影子更长,长得似乎已经挂在地面了。

“你还真是用心良苦。如果是为了诱我出来,你成功了。”霍玲的身影一晃,就将一罐食物抓在手里,“可是有一天,我可能会忘记怎样开罐头。”

“也可能一直都不会忘。不试过怎么知道呢?”陈文锦望着那影子,“我们明明能活那么长。”

霍玲的身影在空中翻腾了几下,离陈文锦更近了。陈文锦感到霍玲的发丝垂在自己的背后,裸露的颈部皮肤顿时紧张得有些刺痒。

“你是只要活着就可以了吗?”霍玲问。

“没有人是想死的。”陈文锦答道,“被背叛、被猎杀,我们不过是不想那样苟活。”

“不想苟活,不想苟活。哈哈哈说得好。”霍玲又笑了,笑得有些诡异,“我也是抵抗过的,这些年跑了那么多地方,却不懂得停下来想一想,为什么长生不老的秘方都要到古墓里找?那些墓主不都死了吗?一直到我见到‘它’才明白,不过是一个接一个地骗下去。”

陈文锦起了疑心,她侧了侧头问道:“‘它’是什么?你……”

“不许回头!不然我们就真的绝交了。”霍玲打断了她的问题。

陈文锦停下了动作,她听到身后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霍玲丢了一件东西过来,是几张折好的信纸。

“代我做一件事吧。你将这封家书连录像带,以我的名义寄回到我家里。那么以后每年寄一次录像带,妈妈就会知道我还活着。”霍玲的声音有点闷,“作为回报的内容我写在了信的最后一页,你可以单独抽走。”

陈文锦捏了捏手上的信纸,“你写的是‘它’的线索?”

“可以这么说,你看了就知道了。”霍玲的声音更加低沉,“假如你一直都找不到解除尸化的法子,就去找‘它’吧,只有‘它’才有真正的不死。不过你要记住,一旦你决定去走这条路,也就意味着放弃一切。”

陈文锦将信纸握在手心,“我记住了,你所说的事我都答应你。”

“很好。”霍玲的影子往后退去,又回到对面的床架上,“其实刚才说回头就绝交的话是骗你的。一人骗一次,所以我们算是扯平了吧……但这一次是真的,永不再见了。”

听到这句陈文锦猛地回头,可只来得及瞥见霍玲一眼,接着便连人带床一起升了上去,彻底离开了这个房间。

联动床的机关一直升到二楼,等到停稳之后,陈文锦才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放下信纸,单手翻阅着信件,看到最后一张上绘的是通往西王母宫的地图。

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秒,她才轻轻舒了口气,展开另一只手。银色的小刀在手心闪耀着,刀身已经被汗浸透了。她握了握手掌,回想刚才的惊鸿一瞥,有霍玲乌黑的头发和乌黑的眼珠,还有手里锋利的白色瓷片。

她们都准备好了要杀死对方,可是到最后一刻,却谁也没有下手。

要么是我死在她手里,要么是相反,这样的场景在陈文锦心中排练过无数次,最后竟没有兑现,简直就像是一场幻梦。

也许这真的是一场幻梦?

她这么想着,又回到那个房间。大堆的食物连霍玲都消失无踪了,只余下一股浓郁的香气,在房中挥之不散。

幕间 废楼备忘录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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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陈文锦就搬出了疗养院,与定主卓玛住在一起。录像带在她手中搁了一段时间,终究还是寄了出去。

她也曾想过,霍玲将这样内容的录像带寄给母亲,岂不是让她更难过?但后来她还是想通了:她们是替换了两个冒牌货才混进西沙队的,霍玲宁愿将自己的情况向家人和盘托出,也要断绝假货再次顶替她位置的后路。

能将自己尸化的事情告知家人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反思自己,却连倾诉的对象都没有。陈文锦的母亲早逝,为了摆脱父亲的阴影,她断绝了和他的联系,选择了一条与“盗墓贼”完全相反的成长道路,自然也不可能再回头。

吴三省呢?她想了想,恍惚间就笑了。多年来她一直想知道,在火光冲天的疗养院里,她在被人敲昏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谁。所以她非常佩服霍玲,她没有勇气,去确认这个她心里早就知道的答案。

年华就如流水般过去了,每年她都遵循了与霍玲的约定,直到七年以后,事情才起了新的变化。

那天扎西回到家,一进门就对她说:“你有包裹。”

陈文锦暗地吃了一惊,马上就意识到是有人给她回了邮。她曾想过霍仙姑会找上门来,实际上她并不害怕和仙姑面对面,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为什么竟隔了七年之久?

事情并不简单。陈文锦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去揣测,她很快就带着通知单去了邮局,结果邮局却跟她说包裹领不到。

被人拦截了?陈文锦不死心,“领包裹的人是谁?”

坐在邮局柜台里的是一个小姑娘。她拿着通知单眉毛一挑,“你开玩笑吧?这是两年前的,早就过期了啊。”

陈文锦一惊,接回来看了看,虽然通知单皱巴巴的,像是沾过水又干过的样子,但只要认真观察,确认隐约可以看到水渍下模糊的日期是两年前的,之前竟然没留意。

可是这张通知单上没有过期退回的邮戳,陈文锦又问能否查到包裹的去向,小姑娘被她磨得不行,最后翻出底单,果真查到那包裹是有人代领了。

陈文锦仔细查看底单的记录,寄出栏是霍仙姑的地址,但单写了一个“霍”字,代签的是齐羽,瘦金体的落款清晰可辨,但她和齐羽的交情并不算深,所以并不认得这是否本人的字迹。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代领了她的包裹?陈文锦又向柜台询问,可毕竟是过去了两年的事,已经问不出再多的细节了。

看来调查要因为线索不足而中断了。她失望地从邮局出来,拿着通知单反复端详,揣测着将这张过期通知单寄给她的人的动机。显然,那个签名“齐羽”的人拦截了霍家给她的信息,那两年之后,他再度放出这个信息的意图是什么?

陈文锦陷入了沉思。换作是自己,时隔两年之后是不会突然变卦的。既然是有意拦截,两年后却又主动告知,要么是当事人遭遇了重大的变故,被迫做出与原来方针不同的举动;要么就是第三者所为了。

前者也还罢了,如果真有第三者,他的动机实在耐人寻味。

这件事困扰了她一整天,想着想着,晚上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清晨醒来一侧头,看到那张通知单还压在枕头的一侧。

她看着那小纸条,睡眼朦胧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没有任何其他线索,那就是通知单本身的信息已经足够。

说起来,这上面的水渍真是水渍吗?

她摸了摸纸上干涸的痕迹,想着便沾了些口水尝味道。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当年老九门中了大佛爷的计谋全体变成不死者的事,然而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所幸这上面并不是不死药,她细细品尝,反而闻到了一股像是浆糊的味道。

想到这她从床上一翻身,找扎西借相机翻拍了通知单,然后便用碘酒兑水,小心地把它浸了进去。

蓝色的字迹浮现在纸面,陈文锦偏了偏头,上面写的竟然是一个杭州的地址。

她立刻就做出了决定:她要去会一会发出信息的那个人。

离开格尔木到达杭州没花多少时间,但是找到地址所在却极其费劲。陈文锦没想到在杭州还有这种地方,整条街弥漫着城乡结合部的气息,人丁却极度稀少,以至当她来到目的地的茶楼,不禁都怀疑这地方是否会有生意。

就像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似的,茶楼大门紧锁。她抬头看了看当空的艳阳,略微皱起了眉头。

谨慎地绕着茶楼走了几步,她发现这座楼的窗口都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里面很安静。一直走到接近后门的地方,她才听到一些声响,警觉的她当即将自己隐藏在暗处,看到好些人从后门鱼贯而出,簇拥着一个年轻人上了辆面包车就开走了。

陈文锦的眼睛紧盯着那个年轻人,她认得那张脸,但最后她还是忍住叫住他的冲动。等车消失在路的另一端后,她才走了出来。

观察完整座茶楼后,她跳上了茶楼外院的矮墙,再从二楼一扇半掩的窗翻进去。那扇窗在后门的正上方,进去后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包厢,她开门来到走廊,楼里弥漫着阴冷的味道,没有半分人气。

巡视完二楼,她信步走下楼梯,空荡荡的一楼大厅一览无余。她脚下顿了顿,一个翻身跃上大厅的横梁,螳螂般缩身藏在梁柱后,伸展开的手指间已挟住了几颗钢珠。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她对着柜台喊道。

等了一会,两只手臂先从柜台后举起来,看似对方想投降。见陈文锦并没有马上攻击,那两只手并排拍到柜台的桌面,一张无辜的脸从那一双手后探了出来。

“许久不见,怎么一见面就喊打喊杀的。”他苦笑着道。

陈文锦定了定神,看着这张她并不陌生的脸道:“不,我们是初次见面。”

-6-

“这么快就穿帮了?”那人惊讶地抓了抓脸,旋即叹了口气,“怪不得就剩我毕不了业,认了。”

说完他从柜台后大方地走了出来,陈文锦看到他身后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像是准备出远门。他挥了挥手,像老熟人似的说道:“正准备走呢,还以为等不到你了。”

陈文锦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从横梁处跳下来,问:“你是折回来的?”

对面的人连连点头,“我落了东西,回来收拾下。也是巧,正好遇到你。车很快就回来接我,你陪我等等吧。”

说着,他便自顾自地上楼,到了一个包厢解开行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陈文锦随他上去,见他去的正是自己摸进来的窗口,也不推脱,拉开椅子坐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容貌与故人极其相近的陌生人。

“还是这边风景独好。”年轻人对着窗外赞叹了几声,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放到陈文锦面前。他抿了一口,摇摇头叹了口气,似乎带着几分歉意。

“自报家门吧。”陈文锦开口道,“你不是齐羽,却知道我的事情。你是什么人?”

“齐羽可以算是我的名字,至少目前是。如果我能干一点,就能获得一个编号。但我没通过最后的测试,所以连编号都没有。惭愧,原来的名字我早就不用了……除了叫‘齐羽’,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称呼我。”“齐羽”耸了耸肩,“也许这会让你不舒服,但我和我的战友们都共同拥有这个名字,我们的使命是作为烟幕弹保护他。刺探这个名字背后秘密的势力非常多,这也是不得已的手段。”

陈文锦又再认真地细看他的脸。她和齐羽并没有很深的交情,但每次见面都是惊天动地的时候。第一次在西沙结识,他作为上头派来的人插进队伍里,后来与张起灵一起在疗养院的事变中失踪。第二次在长白山,那时他已经换了张脸,可是霍玲认出了他。这一次是用着他脸的冒牌货出现了。眼前的这张脸做工非常细致,陈文锦凭着仅有的回忆,并没看出相貌上的不同,如果不是神态上的差异,这个人可以说是几可乱真。

可是按齐羽的岁数来说,这个相貌过于年轻了些。想起在长白山与齐羽见面的情景,陈文锦忽然明白过来。假文锦、假霍玲、齐羽,这些人都在一起,他们都是帮会的人。

难怪齐羽的样子没有变老,那么说他也是不死者了。她回味着自己与齐羽的数次见面和他巨大的变化,看来在齐羽身上有着非常复杂的故事。

然而对于陈文锦而言这不是关注的重点,她又问道:“那么领走我包裹,把我叫来这里的人也是你?”

“不,那是我另一位同僚的意思,不过他也许已经遇难了。”年轻人的脸色闪过了一丝辛酸,“如你所见,我的伪装功夫不到家,所以一般不外出执行任务,都是做看门的活儿。但我的战友不一样,他们各有各的驻地。几天前,我收到其中一人的一封信,说格尔木已经被‘渗透’了,之后我就再也联系不到他……”

“这么说,你们的任务可不仅是掩护齐羽,也在打我的主意。”陈文锦不动声色,“但是,我对刺探齐羽不感兴趣,他现在过得怎样与我无关,而这也构不成你们拿走我包裹的理由。”

“嗯?你很在意那东西吗?”年轻人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地说了几句,才对陈文锦说,“实在抱歉,我会尽可能想办法物归原主。但无论怎样,希望你能跟我走一趟,一起到我们的大本营去。”

“你要我陪你等,就是为了这个?”陈文锦心不在焉地摸了摸茶杯,“不能现在就给我吗?”

“没办法。如你所见,我们正在全员撤离。我这一趟回头能遇上你都是天意。”年轻人笑笑,“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拿走你东西的原因,但既然他把消息发送给我们两个,自己又不出现,显然预示了某种危险。所以我的建议是,你跟我一起尽快离开这里。他既然把这件事交托给我,一定是把东西放在只有我们‘齐羽’才找得到的某个地方。也许等我将录像带找出来,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了。”

年轻人向她伸出手,发出邀请的信号。陈文锦沉吟了半晌,点了点头站起来。于是年轻人在前引路,他背过身去的那一瞬,陈文锦的小刀刺向了他。

夹住刀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陈文锦没有错过这一丝怯意,但刀锋的攻势业已停住,尽管是极度微弱的优势,确实是年轻人胜了。

“我就知道没有那么顺利。”他叹了一口气。

“我也觉得是。”陈文锦松开手,语气就像刚才袭击对方的事没发生过一样。她再次坐下来,将桌面那杯茶喝尽,“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吧,你到底是谁?”

年轻人一翻右腕,把刀柄放在左手心敲了几下,神态已经恢复了镇定,“我是谁很重要吗?”

“其实你刚才的话,我几乎已经相信了,直到你提到了录像带。”陈文锦淡淡地说着,“我从头到尾都只说是包裹。尽管我这几年,确实每年都在寄出录像带,但也并不知道寄回的东西是什么。”

年轻人的脸上现出少许的愠怒,“哦?难道就不能是我收到的消息里提到过录像带吗?”

“你说的是,所以我也只是半信半疑,就出手试了一下。”陈文锦抬起头来,她的眼里波澜不惊,“你知道吗?其实我们不死者跟你们是不一样的。我们不容易死,与人交手也没那么多顾忌,刚才与你交手,我才确定了自己的怀疑。”

说到这里,陈文锦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很轻柔,年轻人却感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魄力。

她说,“你怕死。”

“想不到……但你说得没错。”年轻人只是僵了一会,随即高兴地连连点头,“看来我来对了。”

“那么,顶着这张脸潜伏在此的你,到底有什么意图?让我猜猜看吧……”陈文锦一字一顿地道,“是想把我也灭口吗?张家的贵客。”

幕间 废楼备忘录 7

年轻人拿起茶壶将茶杯斟满,对她表现出来的敌意视而不见,“免贵姓张。我不叫张贵客,而是张海客。你能看出我是张家人,倒比我想象中更有眼光。”

“再好的易容,也敌不过年华老去。既然你不是不死者,那就很好猜了。”陈文锦望着他,顿了顿才道,“但是连自己的容貌都舍弃,你觉得值吗?”

“如果你试过从天上掉下来,连自己的脸都摔烂,就不会在乎原来的长相还能不能留住了。”张海客摸摸自己的脸,掏出烟点上,“我有一个很好的雇主,他帮我重新整了一遍,弄成这样是我要求的。美国的技术,可比易容靠谱多了。”

陈文锦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感情,“因为这张脸能让你记住仇恨?”

“不仅如此,我这张脸就是通行的凭证。”张海客点起烟,“虽然会引来很多麻烦,但比起查到的东西还是物有所值。”

他说着从地上的背囊中掏出录像带,陈文锦看到暗暗吃了一惊,那居然是两盒。

“买一送一。”张海客将录像带推到她面前,“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拿回去自己看,但是里面的内容很有趣。我预告一下吧,一盒是霍家给你带的话,另一盒,是我在这下面街道的垃圾桶捡到的。”张海客指了指远处的一隅,露出神秘的笑容,“就是因为这盒录像带,我一直在找寻的敌方根据地,才算摸到了冰山一角。”

陈文锦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眺望窗外的街景。时近黄昏,稍远处的几个街道开始出现了人迹,傍晚的路边摊与三三两两的行人,让陈文锦觉得这里原来也不是完全了无生气。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奇景,她转头看向张海客,“你是说这里有蹊跷?”

张海客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他在手机上很快地敲了几下,发出了一条信息。隔了没多久,其中一个摊子忽然就闹腾起来,一个小伙与摊主起了争执,推搡之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本来冷清的街口一下就围了十几号人。

从楼上看着远处的冲突,长年躲避追踪的经验让她很快就发现了异样。激动的双方上演着你追我打的戏码,其他人或是劝架或是退避,也有的大声斥责。乍一看似乎杂乱无章,但无论这两人怎么扭打纠缠,一旦跑到街道的另一头就一定会被人推挤出来,就像那边是雷池一般,无法再闯入一步。

陈文锦不由站了起来,张海客不失时机地递上一只望远镜。她顺手接过,透过镜片望去,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镜片。在热成像的镜头上,所有人都化作了人形的光晕,那十来个看似平常的人带着异于常人的色彩,忠实地守卫着警戒圈的边界,行动的轨迹就宛如深海中群体行动的游鱼。

她忽然想起以前和吴三省交往时,曾听说过一些关于帮会的零碎情报。原来这就是组织的真容,确实如冰山的一角,不知还有多么庞大的部分潜藏在地下。

“他们在保卫这个边界。”陈文锦问,“里面有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有我想找的那个人在。”张海客指了指自己的脸,“但是他的真身很久没有出现了,最近都是些冒牌货。”

说着,他在桌面摊开了一张地图,上面是整个杭州城区,密密麻麻地做着许多标记,唯独在城外有一大片空白。张海客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一个点,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正好处在空白区域的边缘。

“我也是花了许多时间,才把这片区域的边界摸清楚的。可是只能到此为止,里面是没法再深入了。”张海客道,“这条界线上布满了眼线,他们为了守住秘密还真是费劲心思。没办法,我想只能把这条防线的据点一一拆除了。”

“所以说,刚才上车的那个年轻人不是你,而是你所说的冒牌货中的一个?”陈文锦想起她看见面包车前那群人簇拥着也有齐羽相貌的人离开的一幕,当时她就感到了一股怪异的气氛,若那个人不是眼前的张海客,而是张海客所说的冒牌货,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一个月以来的连续第二个冒牌货呢,这也算是刷新我收集赝品的最快记录了。今天这个能端掉,也有你的功劳。”张海客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丢在桌上,陈文锦拿起查看,发现是用报纸包着的照片,照片的背后打着编号,正面是有着齐羽相貌的人——准确地说,是有着齐羽相貌的人头,那些头已经脱离了原本的身体,现出各式各样的表情。

“第六个。”他有些得意地用手比了个数字,“就是这家伙在两年前没收了你的录像带。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发现被跟梢后首先想到了通知你,结果暴露了这个据点,正好帮我端掉七号冒牌货。可惜啊,早知道他这么大意,我可能会更早对他下手。”

陈文锦顿时了然。原来早就有人暗中掌握了她躲在格尔木的事实,并且派齐羽的替身在两年前截走了霍仙姑寄给她的录像带。可为什么时隔两年,他在遇到危险时,竟会通知她来这里,总不可能是良心发现想把录像带还给她吧?

“我又慢了一步了。”陈文锦平静地道。那张包裹通知单耽搁了她太多时间,最终只赶上了清扫现场。

是什么时候,外面的争斗已经变成了这样的格局?一直以来,帮会都由老九门的后五门把持,虽然最后只剩下吴家和齐家……难道在她避世多年以后,齐羽已经成为实际掌权人了?而张海客似乎有备而来,恐怕这场会面也并不完全是出于偶然。

“张海客,我想你应该没有闲到与我在空屋里叨磕吧?你想到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很聪明,所以我才说,我等你这一趟确实值得。”张海客的表情很轻松,“简单地说,我这边很缺人手,我想邀你加盟。”

幕间 废楼备忘录 8

“但你看起来不像是缺人。”陈文锦盯着窗外那群人的动静,在几番试探后,闹事的人开始退去,“为什么挑中了我?”

“人的数量并不是最重要的因素,还得看质量。”张海客同样看着窗外,他摇了摇头,看向陈文锦,“我们有共同的立场,我相信你会和我联手的。”

陈文锦淡淡地看着他,隔了一会才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也许我和齐羽是一伙的呢?”

“你还真是一点自觉都没有啊。”张海客乐了,“你知道六号见到我时有多高兴吗?他说‘你总算赶上了,把文锦顺利移交给你’。要不是我,你现在已经是落网的猎物,哪还有机会在这里和我聊天?”

“是吗?可如果他们要抓我,很早之前就可以下手了。”陈文锦感到了一丝不快。她不喜欢有人威胁她,这种向她讨要谢意的行为,在她看来就是威胁。

“那是因为他们当时还不想分心对付你,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

张海客戳了戳刚才包着照片的报纸,陈文锦这才看到上面的头条,居然是关于广西盗墓严打的。

“31个窝点,两个半月内全部捣毁,其中将近7成以上都是陈姓头目的家业。破案的线索是有人举报古刀等文物的非法售卖。我相信以你的智商,不会以为这是巧合吧?”

陈文锦的脸色阴了下来。她想不到那么多年以后,却是以这种情况看到自己父亲的消息,“这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自称姓齐的旗人当了内鬼。呵呵,故意用这么扎眼的姓氏,也是耐人寻味。”张海客耸了耸肩,“我想他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了。几年前混进陈四爷的队伍里寻人,这回也不知道搞到了什么证据,终于来了次大爆发。不过我听说他把自己也坑进去了,因为举报材料太完整,连他都成了通缉犯,也是天下一大笑话。”

陈文锦听出了一些奇怪的意思,“寻人?寻的什么人?”

“你居然不知道?”张海客故作惊讶地说,“有一段时间,我家族长和齐羽是在一起的,可是后来他们拆伙了,我们族长去了陈家老爷麾下。但是,‘它’是不会放过逃跑的任何人的。”

陈文锦皱起眉,扭头望向他,“齐羽有这么厉害?连张起灵都怕他?”

“不,不是他。”说着,张海客在纸上写了个“它”字,“你知道我找到的第一个冒牌货是什么时候吗?那可不是短时间可以训练出来的货色。种种迹象表明,这些人早在齐羽成为帮会首领前就开始活动了,在那时候,他根本不可能调动如此庞大的资源。而且……”

一贯自信的张海客说到这里,脸上出现了少见的阴霾,停顿了几秒才道:“在齐羽篡位后,解家突然消失又突然崛起,霍家反而被推到了组织外围。不管操纵这些的是谁,唯一能明白的是,从齐羽消失以后,事情的推进速度反而加快了。”

看了眼沉默的陈文锦,张海客又一次给自己添上茶,发出了几声干笑,“我杀了许多人,耗费了许多的时间,但调查依然是雾里看花……所以我更愿意称之为‘它’。我们要对抗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利益纠缠的人群的总和。在这种形势下,孤军作战是没有意义的。”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向陈文锦伸出了右手。看着他的样子,陈文锦忽然就想起在青铜门的终极里,齐羽也曾经对她做出过同样的动作。这两个人如此相像,却又太不相似。

“一定要杀人才能解决问题吗?”

张海客愣了愣,旋即笑道:“陈大领队,你逗我玩呢?”

陈文锦抿起嘴,轻巧地将桌上的录像带收起,放进腰包后拍了拍,说:“你好像误会了很多事情。首先,就算齐羽对付我的父亲,也跟我没有关系;然后,我觉得我认识的齐羽跟你所说的像是两个人,你们之间应该是有什么误会。然而这些都不重要,最关键的是,我觉得我跟你合不来——不过礼物我收了,这是我应得的。很抱歉,我要离开这里了。”

张海客的表情僵了片刻,才放下手道:“你该不会以为,你能从这地方逃脱吧?”

陈文锦手搭着窗沿,看到那辆面包车去而复返,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楼下,嫣然笑道:“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人的数量不是决定因素。如果你能抓住我的话,咱们再继续谈吧。”

张海客眼神一沉,伸手想拉她,却没想到陈文锦竟飞身跳上了桌子,直冲着他扑了过来。

虽然曾经的经历令身手打了折扣,但他们两人比起来还是张海客占优势。陈文锦攥着匕首,上来一连串的猛攻,胳膊上马上就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可几回合过后,张海客发现了问题——他不想杀掉陈文锦,陈文锦却用着不要命的打法,这恰好填补了他们的实力差,一时间根本分不出胜负。

“还愣着干嘛?全部上来!”张海客对着窗外大吼,面包车里顿时涌出了好几个人。听到窗外杂乱的脚步声,陈文锦虚晃一刀,抬腿将桌上茶壶和茶杯踢向张海客,趁他闪身躲避的当儿,身子一缩就退出了窗口。

张海客一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陈文锦的四肢立刻展开,抓住屋檐一个翻身,整个人就往楼下落去。

手中的小刀就在这个瞬间飞了出去,张海客跟着将头探出,眼看陈文锦在车顶打了个滚,接着又摔下去。然而她只是在地面蜷缩了片刻,就爬起来,迅速奔向远方。

他不禁恍惚了一下,看到手下的人纷纷拔枪,怒喝道:“你们干什么?”

“不狙击吗?”

张海客冷冷地看向远处的街角,那边的人同样也在眺望着他们。

他摇了摇头。

“我们暴露了。陈文锦这一闹,再怎么迟钝,那边的人也该疑心今天的替身了。”伸手抓起自己的背包,他便也纵身跳下了楼。

这次是真的亏惨了。张海客钻进车里,看着追过来的人,咬咬牙让司机又加快了速度。

因为是不会死的怪物,所以可以采取不要命的战斗方法。张海客紧紧盯着车后的人,直到确定他们真的追不上了,才舒了一口气,回过身子捏紧自己的眉心。他第一次领会到了,人类与不死者的“根本性差别”。

幕间 废楼备忘录 9

“这个世界没有获取,只有猎取。”

这是陈文锦从父亲那里学会的第一句教诲,当她搂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没命地奔跑在荒芜的街道上时,她莫名就想到了这句话。

全身的关节都非常疼,但是她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些伤痛就会恢复,现在她要做的,只是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那一刀挨得很值,张海客没有继续追来。陈文锦顾不上休整就赶回了格尔木。已经没有世外桃源了,她准备回到定主卓玛的家里,让他们尽快避难。

但是当她赶到那里,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幸好,她在炉灶里发现了和扎西约定好的暗号。数日之后,她在盆地戈壁的临时驻地里找到了定主卓玛两祖孙,心头的大石才总算放了下来。

扎西百无聊赖地守在火堆前,看到陈文锦的到来并不感到十分惊讶。他操着不算太熟练的汉语对陈文锦道:“咱们家被人盯上了。”

陈文锦叹了一口气,“我料到了,嘛奶还好吧?”

扎西撇撇嘴,用目光瞄了一眼在床榻上熟睡的定主卓玛,“人没事,他们盯上的是东西。”

他说着从行李里掏出了厚厚一摞本子,陈文锦接过后没有去翻,她知道这是过往与西沙队员们一起的行动日志。摸着破旧的封皮,她摇了摇头,“万一你们出了什么事,还不如让这些东西被人盗了好。”

“这可是你的心血吧,怎么能说给人就给人?”扎西添了一把柴火,话中倒是没有脾气。他看着火光,想了想又补了句,“文锦,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最近的麻烦多起来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文锦反应很快,“如果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会离开这里。”

“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几年过得太安静,我觉得不像是偶然。”扎西摆了摆手,“原来我就一直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在暗中保护我们。但是最近一段时间,这种感觉忽然就消失了,肯定是要出大事。”

陈文锦沉默了许久,她想起张海客给她看的照片,那一个又一个的人头,或痛苦或毅然或平淡的表情,唯独眼睛之中没有任何生气。不知道当年驻扎在格尔木的那个替身,是其中的哪一个?这些年他在格尔木,都为她做了什么事情?

抬头看着满天的星空,她缓缓说道:“山雨欲来风满楼。风雨一直都没有消失过,不过那些庇护我们的人,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第二天,陈文锦回到格尔木城里,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地方,看完了她从张海客那顺走的两盒录像带。也正因为这一趟,她才深刻地感受到了时代的变化。前几年还很流行的录像厅,现在几乎已经销声匿迹了,取而代之的是如雨后春笋一样的网吧。即使她心中有多少的不愿意,时代还是卷挟着每个人前进,绝不会有片刻的停留。

第一盒录像带是霍家寄来的,小女孩带着霍老太的面具,一本正经地邀约给她寄录像带的人面谈,但是她光滑的皮肤和稚嫩的身段出卖了她。陈文锦翻看装录像带的盒子,从里面找出了一张小卡片,用瘦金体写着一行字,“包裹回收。保护秀秀,勿再节外生枝。”

那个女孩大概就是叫秀秀吧,原来霍家第三代都已经这么大了。陈文锦又看了第二盒录像带,这次的内容看得她整个人都坐直了。

在录像带里,她首先看到的是齐羽在地上爬的情景。这种情景对她来说并不鲜见,每个面临尸化的人都会迎来这样的结局。但这段并没有多少镜头,后面的内容被洗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各个齐羽替身的监视录像,每一个人都被细心地编了号,加上初次发现的时间与地点的解说。陈文锦一直看到最后,看到了一个她万万没想到的人。那个人开着金杯停靠在路上,爽朗的脸庞上现出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全然不知自己也被纳入了监控的范围。

“……2001年。发现地:西泠印社。现用名:吴邪。”陈文锦念出下面简陋的字幕。她记得这个小子,在多年以前还曾经抱过尚在襁褓中的他,没想到二十多年不见,现在的吴邪竟然长成了这样子,也成了齐羽的替身之一。

她摇了摇头,完全没想通这其中的奥妙。她认识齐羽的时候吴邪已经出生,那个幼子她没发现半点异常,也不愿意相信帮会会在吴家长子的独苗上动手脚。还是说,真的吴邪早就被换掉了?吴家何以做出那么大的牺牲,去保护齐羽那样一个外人?

这段内容是张海客故意给我看的,陈文锦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但她还是忍不住将录像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定格在齐羽在地上爬行的镜头上。

只有这一个人没有编号,难道他就是真正的齐羽么?可尸化的迹象已经显现,他活不了多久了,为什么张海客还说他可能藏在那片空白领域里?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对帮会来说又有多大保护价值?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实在让人看不透啊。”陈文锦看着屏幕上的特写喃喃地说着,她开始有点理解张海客对这个人的执念了。

这之后,她一个人呆了许久,她很犹豫自己要不要再回去定主卓玛那里。扎西说得没错,事情的复杂程度已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不希望自己的任何一个错判,再连累到更多的人。

然而她可以去的地方,想来想去却也想不出一个来。

最终陈文锦回到了疗养院,在那里她曾经有过一段安宁的岁月,后来西沙队队员走了,再后来霍玲也走了,如今只剩下她独自一人。

也许自己是太过贪图安乐了,陈文锦看着这个以前被她称作“家”的地方想。她知道,这只是她旅途的驿站而已。她并不曾真正拥有过家,她是他们那一批人中最晚不死化的一个,也是对恢复成正常人最没有执着心的,讽刺的是,她活到了最后。她也许还可以活很长很长,看着更多的人离自己而去。

然而事情并不能总是遂她所愿,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就会造成更大的牺牲。命运是一张网,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陈文锦从贴身的衣物中掏出一张纸,那是霍玲留给她最后的信息。她看着上面的文字,想到霍玲提到的“它”,这个词张海客也提起过。

“‘它’不会放过逃跑的任何人。”她重复了一遍张海客说过的话,体会着其中的含义。这是一段少有的时间,她感觉自己已经很少这样一个人冥想了。现在,终于到了要决断的时刻。

而陈文锦已经下定决心,她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归途。

幕间 废楼备忘录 10

在疗养院里徜徉了一会,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一个局,勾住那些觊觎秘密的家伙。

选定方案没有花费太多时间。陈文锦返回那间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了几大本空白的笔记本,将旧的笔记本重新誊写了一遍,但故意打乱了时间顺序。抄完后她把新的笔记本锁回抽屉中,原件则连同霍玲的纸条一起烧成了灰烬。

幸好扎西机灵,事先藏起了笔记本。不管来人是谁,既然他们在定主卓玛的家里扑了个空,肯定还会继续搜查下去。就让假笔记将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吧,至少可以拖延些时日。

但是还差一点东西,关于齐羽的事情她始终心有牵挂。她想了许久,最终走向了藏在地下走廊最深处的黑棺。在它下面压有一条密道,是他们建的最隐蔽的密室,于是她又在那里造了另一个机关。那是一个连环数字密码锁,里面可以藏一件东西。只要输入错误,转盘反向转动,就会把里面的东西绞碎。

机关里面该放些什么呢?她边想边找,很快就在地下走廊发现了一只瓷盘,是以前西沙队历险的战利品之一,只是不知为何上面缺了一个角。她摸着那个缺口,忽然想起和霍玲分别的时候,她自己拿着刀,霍玲则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瓷片,形状恰好就是这个样子。

陈文锦捧着瓷盘呆坐了许久,叹口气想那就用这个吧。于是把它藏进机关,又写下一段话,当作封条贴在了密码锁的转盘上:

“见字如晤。长白山一别后别来无恙?我知道对你来说,笔记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们需要的是直接对话,但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你。这个锁的密码是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日子。倘若有缘,请带着解锁后拿到的信物去找定主卓玛,她会引导我们再度重逢。

知名不具”

终于准备妥当,陈文锦松了松筋骨,回到了通向地面的楼梯前。地面的光线从上方落下,更显得地下室阴森而寒冷,她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想到这恐怕是自己最后一次来这个地方了。

“阿玲,这一走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没有任何回应,当然也不可能有回应。陈文锦等了一会,回身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暗门前的柜子随即合拢,将一切重新吞入了黑暗中。

张海客来到戈壁营地的日期并没有比陈文锦晚多少天。当他出现在营地门口时,扎西整个人都绷紧了,立马从火堆后跳出来,拦住了正施施然往里走的他。

早有预料的张海客立刻摊手,摆出一个放松的姿势道:“别紧张,我是来找老朋友的。”

“别紧张?”扎西拧紧了眉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之前来我家的小偷。你怎么找来的?”

“这就得问文锦姐姐了。”张海客翻了翻手,亮出手中的GPS导航仪,“美国的技术很好用,但为了定位到这里我也花了不少时间的。”

扎西还是不依不饶地挡着路,当他伸手往张海客手臂抓去的时候,却被对方闪电般地扣住了手腕。

“你!”扎西失声大喊起来。比起痛苦,他感到的更多是惊讶。即使在格尔木,能打赢他的人也屈指可数,可眼前的这个并不壮硕的人显然比他想象中要强上许多。

“我们能否安静地谈一下。”张海客将手指放在唇边,“你应该知道,我要取你性命是十分容易的,可我并不想在这里使出粗暴的手段。”

见扎西憋着气不肯说话,张海客摇摇头,对着帐篷里喊道:“文锦,上回说了如果能找到你就继续谈下去,那时的话还算数吗?”

“算。小伙子,如果你能来得更早一点的话。”苍老的声音在帐篷中响起,一个藏族老妇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她展开手心,掌中有几枚GPS发信器,“这些藏在录像带里的小玩意,是你放进去的吧?”

张海客来回看着扎西和定主卓玛,最后放开了扎西的手,扎西很快往后跳开,护在定主卓玛面前。

“如果我知道这里有老者,就不会那么鲁莽了。”张海客苦笑几声说,“看来我还是和文锦错过了?”

“这样的把戏是不会绊住她的,在许多年前,她就已经习惯逃亡的生活。”定主卓玛将那几个发信器丢进火堆,笑道,“相比之下,你还是太稚嫩了。”

这批器材到手得并不容易,但张海客只是瞄了一眼火堆,没有露出一丝心疼的表情,“我还有机会见到文锦吗?”

“这个问题,你可以联系自己的老板。毕竟在中国境内,对文锦他们感兴趣的美国雇主,也不是那么难猜。”

定主卓玛说着将一张卡片递给张海客,他接过后脸色瞬间就变了。

卡片的地址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他所在的位置却是没有通话信号的。他没有再和定主卓玛纠缠,转身就回到了自己的车上。等几小时后,移动信号刚出现一格,他便急不可耐地拨打了上面的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飒爽的女声,“Hi,海客。虽然很想表扬你,但我还要说你的动作太慢了。”

“你太多事了,阿宁。”张海客问道,“现在你,不,你和文锦在哪里?”

“怎么能算我多事,接文锦可是Boss的直接命令。反倒是你该检讨一下,怎么就说漏了嘴呢。”阿宁巧妙地避开了张海客的提问,她看着船舷另一端吹着海风的陈文锦,压低声音道,“这可是个厉害的女人。明明说自己是第一次学会上网,却能马上查到Coral的联络方式,还和BOSS谈好了合作条件。她这种黑户口,要在短时间内送回总部可不是一般地费劲,你想和我分担这苦差事吗?”

张海客没有再追问,多年的竞争关系让他与阿宁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知道不可能问出更多东西了。他看着车窗外无边的戈壁滩涂,一成不变的土黄色似乎能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

“我只说一点,你今天接了文锦回来,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不等阿宁开口,张海客就挂断了电话。他开着越野车在戈壁滩上疾驰,直到快到城市边缘的地方,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张海杏发来的短信:“我们的狩猎和阿宁的围城行动都被中止了,怎么回事?”

“老板有新欢了。你到机场找我,带上那件东西。”他快速回复了几个字,继续驱车前进。

幕间 废楼备忘录 11

张海杏在机场外厅中足足等了三个小时才见到张海客,看到远远出现的身影,她才放下心来,背起背包起身迎了上去。

张海客的脸色说不上好,他看着张海杏叹了一口气,递上一张机票,“把东西给我,你就离开这里吧。”

张海杏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文锦找裘德考投诚了。”张海客点起了一支烟凝视着她,话锋一转,“你去过定主卓玛家里?”

“一个老虔婆,”张海杏啧了啧嘴,撇开头,“我的口味可没那么重。”

“既然不是你,那就是还有其他人想围猎她了……”张海客沉吟了一下,“那个女人不好驾驭。”

张海杏有些不明就里,“你说她直接找老裘了?那女的到底图什么?”

“没什么,陈文锦只想找棵大树乘凉,根本没想和谁真心合作。既然人人都想抓住她,还不如主动找个靠山。她很聪明,换作我也会这么做。”张海客苦笑,“现在她和我们平级了,不,应该优先度会比我们更高。我就知道裘德考肯定会听她的话,只不过应验得太快,这下我和阿宁在公司都要被挤到一边了。”

“我就说过,你不该去拉拢她!”张海杏恨恨地说。她其实也明白,张海客并不是为了裘德考,是为了自己才去找陈文锦合作的。现在的形势太过凶险,连陈皮阿四那样的势力也说没就没了,每个人都想争取多一点胜算,可是……

望着张海客不再熟悉的脸,她叹了一口气,解下背包递了过去,“哥,既然放弃了,就一起走吧。”

张海客摇了摇头,他接过背包道,“不,计划照常进行。我是说,我们的计划照常进行。”

张海杏瞪大了眼睛,“你要回这东西,不是因为放弃和姓汪那群人的合作吗?”

“你回去牵制文锦。明天的合作谈判,我去。”张海客接过背包掂了掂,“不过我确实改主意了,王牌要留给自己用。我不会把这个东西交出去的,你就安心回去吧。”

张海杏愣在原地,许久都说不出话来。张海客搂住她的肩膀拍了拍,“海杏,这场仗我还不能退出。你在西沙,等我的好消息。”

张海杏蠕动了下嘴唇,心里头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述说,但最后到了嘴边都泄了气。她抬起头,牵着张海客的手握了握才放开,“哥,不要做让你自己后悔的决定。”

张海客目送着张海杏离开,直到看不见人影,他才转身走出机场。格尔木的阳光晒得人很暖,张海客一步一步地走着,背在身上的背囊沉甸甸的,这多少给了他一些踏实的感觉。

他曾经一度想用这个东西,作为与汪藏海的后人交换信任的见证。但是与陈文锦的交手,让他明白联合再多的势力,都不可能战胜不死的力量。

因为不死,所以可以超脱常人。因为不死,所以可以无所畏惧。他想起陈文锦看着他时那种恬淡的表情,他的力量确实不如以前了,为了伪装成齐羽的替身,从小练长的手指也将指骨截断重接。夹住陈文锦小刀的瞬间他冒出了冷汗,手指的灵活性大不如前,他想到万一自己失了手,就再也没人替诗思报仇,也没人去照顾海杏的下半生了。

我不是怕死,是怕输。张海客自嘲地想。从张家古楼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明白,他没法再承受任何的失去。

如今棋子已经就位,再没有哪个棋子能掌握棋盘的走向,每个人都只能拼尽全力。

“既然命数注定我没有止步于此,你会助我一臂之力吧?族长。”张海客拍了拍背囊,里面自然没有任何回音。

在张启山还掌权的时期,为了争取老九门的信任,表明自己的身份,张家族长曾经配合做过一系列的实验。实验涉及的范围非常广泛,有些甚至异常残酷。其中有一个项目的方向是研究他不死和再生能力的极限。例如能否用细胞克隆张起灵?或者将他的器官移植给别人,能否制造出完美的不死者?但伦理的道德压力和技术条件的限制制约了他们的行动,最终当张大佛爷下达命令中止实验时,能称得上成果的,只有一个器官而已。

时代更迭以后,再也没有人关心那些失败的实验。如果不是张诗思死后,张海客与棋盘张分歧日深,他也不会下大力气调查当年的事情。在他把那个成果偷出来的时候,甚至没有受到任何阻挠,警戒的松懈让他大为吃惊。

张家已经从根底腐朽了,张海客叹了一口气。家的概念早在他的脑海中土崩瓦解,从他懂事开始,他就一直在流浪,自己跑去放野,自己一个人闯荡。与思思的结识让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有一个家,但最后还是落了空。

但是无所谓,只要他还活着,张家就还没有凋零,张家的使命也会延续下去,他决不允许张家千年的积累,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外人夺去。就连族长都被蒙蔽被追剿,现在不知飘零在何方,张海客早已不打算指望其他人,他只想靠自己。

张起灵的心脏,从今天起为我所用——这么想的同时,张海客感到了一丝恍惚和激昂。他看了眼头顶的烈阳,快步朝目的地走去。

作者感言

type_oemga X 三品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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