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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麒谕 58

所谓一语成谶就是如此。

我知道几十年后的他在哪里。

长白山深处,与岩石碎雪尘泥为伴,连覆体的黄土都没有,因为我本打算下山买了棺材再将他完整地安葬的。

我亲眼看到他被火舌吞没,声音、味道、热度,每个细节我都记得,更永远也忘不掉他看我的那一眼。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绝不会相信一个人在承受那样的痛苦的时刻,还能保持理智和淡漠,仿佛被焚毁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那句话用钢笔写在信笺上,和裘德考公司大量的卷宗一起寄给了我。

I Hope what I do will REALLY help you. What makes me suffer the most, is you don't realized you're suffering.

(我希望我所做的是真的在帮你。你感觉不到你自身的苦痛,这使我心痛。)

我当时只觉得外国人真是矫情,成天沉浸在自怨自艾中有什么好处,但现在我也体会到了,才明白为何连一面之缘的人都看不下去。

被忽视和隐藏的感情,确实比暴露在外的更令人刻骨铭心。如果他当时表现得像普通人一样,无论怎样挣扎和哀嚎,至少是可以想象的。

闷油瓶扭头看了看村子,沉默了一会,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那种带着释然和恍然的表情,像针一样狠狠地扎了我一下。

以他往日的习惯,他根本就不会这样把字一个个念出来。他在看清第一行字的瞬间——不,也许还在更早,在他发现这些尸体的时候,或者在潜艇上催我快走的时候……他的情绪就很反常。

可他却表现得像平常一样淡定,这更让我生气。被几百年前的人说定了生死,有什么好高兴的?

“树碑立传,他张瑞桐还不是死了,有什么好得意的。”我冷笑了一声,完全无意掩盖话中的鄙夷。

闷油瓶转身看向我,仿佛突然被惊醒了,当然那神情不过是一闪而逝,“你知道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自断一臂的冒牌族长,就算杀再多人,都不可能变成正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攀上皇帝的,还‘承圣意’,真是可笑。”

“是吗……”闷油瓶点点头,但我感觉他似乎不是在肯定我的话,而是在独自沉思。过了一会,他才开口问道,“你知道六世班禅的事吗?”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愣了一下,答道:“当然知道。六世班禅额尔德尼,他是清朝唯一一个进京觐见的班禅,很不幸的,也是唯一一个死在外地的。谁让乾隆那么喜欢他,留在避暑山庄不让走,结果居然水土不服死了。朝廷没法子,只好下血本送回去,给他的赏赐堆满了夏宫,但是后来那些宝物都给洗劫一空,现在散落在民间,很多西贝货喜欢套这个身世。”

“他不是死于水土不服。”闷油瓶缓声道,“如果不是乾隆得到了龙匣,就不会召他进京,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我皱起眉,“怎么?不是水土不服,难道是有人暗杀他的?等等,你这么一说……后来攻打进夏宫的,不就是巴勒布的廓尔喀人吗?”

这句话说出来后,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原来如此……这些事是串成一线的,”我将脑海中想到的事情拼接起来,再次感到了张家的恐怖,“首先是乾隆委托班禅破解龙匣,被张家的眼线发现,便派人暗杀班禅,但没有抢到龙匣,于是巴勒布后来又攻进夏宫寻找,也是一无所获。然后就是张瑞桐的登场,有了巴勒布先发起战事的由头,他一举全歼了这个地方……龙匣原本就属于张家,究竟是怎么落到乾隆手中的?这会不会是个阴谋?”

“巴勒布错了,张瑞桐赢了。”无视我的疑问,闷油瓶下了结论。也确实,事情的起因并不重要,关键是棋盘张的兴起。我看着他慢慢走回到刻字的开头,停了下来。

他没有否认我的话,看来我说的基本上是对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然后望向远方,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除了尸体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以前就知道这段历史的真相……”那么也知道这里会变成这样——我险些说了出来,但最后还是忍住把后半句吞了下去。

闷油瓶“嗯”了一声,“我是在马队里出生的,这是我第一次回来……”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会,然后摘下了护目镜。

我看到他的眼神非常地淡漠,但他摘下眼镜重新缓慢地扫视了整个地方,似乎想把这里的一切都烙印在眼底。

接着,他对着遍地的尸体跪了下来。

我没有出声,一方面不知道能说什么,另一方面,我也没有资格阻止他这么做。

隔了一会,他起身转过身去,看向上方的天窗,然后解下身上的背包,取出了几条绳索。

我有点诧异,“等等,你这是要干什么?”

“离开这里。”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有点太快了吧?”我感到不解,“这地方这么大,至少先转一圈搜索一遍……”

“石碑不在这了。”闷油瓶打断了我,说话的功夫已经打好了几个绳结,“你看脚下。”

我挪开脚步,才发现地上有许多长条状的浅坑,排成整齐的两列。我蹲下刨开表层的沙土,许多坑洞里还有残留的底座,看来偷碑者的手法相当粗鲁。

“可是张瑞桐不是说他把头颅挂在碑林上炫耀战绩的吗,怎么会挖走石碑……噢,对了,是张启山!”

我站起身来,“是那艘潜艇,我们出去后可以循着编号查,应该可以查到石碑的去向。这里再四处查找一下,说不定有漏网的线索……”

“以张启山的为人,不可能会有什么疏漏。”闷油瓶摇了摇头,“没必要再留在这个地方。”

不等我反对,他自顾自地走过来把安全绳扣在我腰间,整顿好后还抱了我一把,在我耳边说了句话才松手。

我听得很清楚,他说的是,“我们没有时间了。”

作者感言

type_oemga X 三品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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