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我还没反应过来,闷油瓶已经抬起脚,猛地把我踢了出去。我的身体当即飞出好几米,砸在雪地上打了几个侧翻。我被摔得头晕眼花,一睁眼就看到原来我们站着的地方,雪沫连成一线地依次炸开,就像开出一排白色的花朵般,地上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道,而闷油瓶早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我抬头再看,那直升机就悬在我头顶,一侧的机舱门洞开着,从里面竟然伸出一支碗口粗的旋转式机枪管,枪口还冒着烟。
糟了,这个直升机不是误打误撞发现我们,而是特意来杀我们的!为了一个“张起灵”居然动用这种级别的武器,真不知道该哭的是我们还是他们。
眼前有影子一晃,是闷油瓶从雪地中站了起来。不知何时他已经丢掉了背包,一手挡着我,一手提着黑金古刀护在前方,仿佛他真的以为他的身体能为我提供多少保护似的。
区区血肉之躯,就算是不死者,怎么可能挡得过钢铁的子弹?我张了张嘴,想叫他跑开,但是放眼一看,这山顶无比空旷,没有任何藏身之处,上面扫射起来不管逃到哪都是活靶子,他再厉害,难道还能逃得过每分钟几千发的机枪吗?
不过,既然对方停止了发射,也许只是想震慑我们?
侥幸的念头不过一闪,枪口就再度旋转了起来,机枪加上螺旋桨本身的噪音,简直震耳欲聋。闷油瓶反应很快,拽起我就往山坡下推,我看到白色的雪浪混杂着亮黄的闪光贴在他的背后炸开,然后我就摔在一堆积雪上,立刻朝山下滚去,只听到四周子弹泥石齐飞,把所有的去路都罩住了。
这一次我滚了很久才停下,重新爬起来,发现离山顶已经颇远了,周围飘荡着白色的雪雾,像起了浓雾一样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四下着寻找闷油瓶的踪影,终于在北边偏上的一块山岩边看到了他,他躺着地上一动也不动,山岩上的冰雪因为撞击掉落了一大片,露出原来黝黑的原色,突起的岩角和雪地上都是大滩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
不好!我踉跄着向他跑过去,再也顾不上天上的直升机了。他应该没这么容易死,但现在也完全没法闪躲,我得过去救他,不然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架直升机显然也发现了我们,在我们头顶盘旋了几圈,然后晃悠了一下,没有朝闷油瓶飞去,相反机身缓慢地转了过来,在我面前划了一个水平的圆弧,仿佛是故意的,我忽然看到了直升机的尾翼上涂装的三角珊瑚标志。
我心里一惊,这个标志我跟阿宁去西沙的船上见过,这是裘德考的飞机?
可是裘德考为什么要追杀闷油瓶?
直升机继续摆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风雪的缘故,机身晃动的幅度很厉害,但确切无误地,机舱内的机枪管再次朝我瞄准过来。
糟糕,看来他们不打算留活口!
来不及思考更多,机枪管口喷出炫目的光芒,我就地侧滚开去,一阵撕裂般的感觉从肩膀蔓延到背脊,刺骨的疼痛让我不由自主地叫喊出来。
不是致命伤,但还是有一些碎片穿入了我的左半身,这子弹的杀伤力与之前在山路上的枪战根本不是一个级别,我几乎痛得晕死过去,而这只是被流弹打到而已,如果被正面扫中,一定会尸骨无存。
太快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我们就双双倒了下去。在现代武器的绝对压制下,我们毫无还手之力。直升机不安定地在空中高高低低地飞着,彷佛一个醉汉在展示胜利的旗帜。过了好一会,它总算稳住了姿态,一个声音从扩音器中传来,
“张起灵,你还活着吗?”
我被惊醒了,竭力朝闷油瓶的方向望去,过了一会,我看到闷油瓶的手动了一下,但他的头还是埋在雪地里,似乎并没有真正苏醒过来。
“活着就好,不然我就得背上谋杀族长的罪名了。但是,”那个声音异常地冰冷,“我对你太失望了。你竟然还和齐羽混在一起。”
这个声音我在哪里听过?我大口地喘着气,拼命地回想,最后我脑海中浮现出的面孔,和机舱门探出来的那张脸重合了。
“张海客——!”我叫喊起来,但扯到伤口的疼痛把我之后的话堵了回去。
“想不到吧齐羽,我竟然会在这里。”张海客的语气中充满了蔑视,“当初你骗得我们的信任进入张家楼,将所有人赶尽杀绝。机关算尽,可惜偏偏杀漏了我。”
我很想说没有,但只是动了动嘴唇就放弃了。一方面我的声音盖不过机械的轰鸣,一方面我也没必要再向他解释什么,不管是因为什么,张诗思那群人确实都是被我杀掉的。
“我可真蠢。你进去之前,我竟然还将未婚妻托付给你,完全不知道是交到了一个恶魔手上!”他的语音有些颤抖,但旋即变得更加冷酷,“你一共杀了我十个同族,可你只有一条命,真是太便宜你了。去死吧,刽子手。”
机枪声再次响起,我艰难地一侧身继续翻滚。并不奢望能躲开,但陨玉的修复力有限,我必须尽量减少中弹的面积。
在下腹的剧痛中,我喷出了一口血,庆幸着总算没被一枪爆头。几千发的子弹扫过,居然只是打中了下半身,甚至连鸡巴都没被打成炒米花,这算是好运吧?
但是平常人的话,这点伤就足够致命了。我感觉全身的骨与肉发出悲鸣,身体像是扭断一般的痛楚,而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名状的快感从脚底涌起,就像无数的蚂蚁从我的血管中爬过,一直到达我的心脏。
“啧啧,你怎么还没死?”张海客的声音传来,停了一会后,突然发出了无法抑制的狂笑,“哈哈哈,这是什么东西?你要尸化了吗?真是……哈哈哈,我都没想起来,你已经是个怪物了。你小子……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偷不死药嘛,现在的你可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死的啊哈哈哈哈!快下降,再离他一点!”
伴随着愈发猖狂的笑声,直升机的声音不断地逼近,压得更低了,“张起灵,快起来!你还没想起来吗?张家楼里发生过什么?你忘记他要杀你了?快看看他的鬼样子!这就是他杀人的证明!”
他说我在尸化?我不知道,但是四肢的力量确实恢复了一些,让我能勉强爬起来。身体灼热得仿佛已经烧起来了,我脑中闪过我舅公说过的话,心中是满满的恐惧。
“我不希望看着你人模人样地出去,结果变成一个妖怪回来。”
难道竟然要被他说中了?
“好极了,我有个新想法,等你变成怪物再打死你,一定很有意思。顺便也让我看看,是你比较厉害,还是我们族长比较狠。当时死剩下你们两个,怎么就没斗个你死我活呢?喂,张起灵,快点给我醒来,想想你是怎么从他的爪子下逃脱的。脑子记不住的话,就用身体去记住嘛!”
我想杀闷油瓶?
张海客是真的这么认为,还是想离间我们?
或者我真的曾经这么干过?
他怎么会知道古楼里发生过什么?
我用力撑着地面站起身,腿脚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虽然拼命想要站直身体,但视野中的世界却在不断晃动,毫无实感。我必须维持人的姿态,我知道,只要在这里倒下,就意味着作为人类的我的死亡。
不,实际上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吧。我为了救他,也为了自救,吃下尸蟞丸放弃了人类的身份,现在站在这里的,究竟是陨玉还是人都说不清。
但我还是失败了,我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他马上要去长白山,然后死在那里,和我所知道的一样。
不能让他去。
在这里把他杀掉,他就会留下……
太荒唐了!我甩了甩头,抛开不断冒出来的乱七八糟的念头,竭力睁开双眼维持住意识。我想找到闷油瓶的位置,不管是去救他,还是趁着自己还有理智离他远点,都必须开始行动了。
但是我什么也看不清,不知何时开始,眼前变得白茫茫一片,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一起一伏的,似乎在缓慢地移动着。
是闷油瓶吧?刚才张海客说的话,他都听见了吗?可惜我看不清楚他的样子,甚至没法判断他是想靠近我还是在远离我。
我对这个症状很熟悉。以前就听说过,只要得过一次雪盲症,很容易就会再度复发。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还是身体即将尸化,所以曾经有过的毛病就都找上门来了?
算了,这不重要,视力对我来说有没有都无所谓。
我循着直升机的轰鸣声抬起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漫天的残雪落在我身上,留下针尖般的凉意。
这些雪花里,应该也渗入陨玉了吧?所以此时此刻,终极也依然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吗?
它算出来的最后一条已经成为了历史,“三十七辈张起灵齐羽入石室阅石简”,可是要到此为止了,就算拥有超出常人的生命,我依然无法撼动命运半分。
不是说就算是命数注定,也有扰乱它的蝴蝶效应存在吗?
我是不是在很久以前就做错了?
如果没有和闷油瓶一起去张家古楼,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面的惨案,也不会在今天被张海客追杀?
是的,蝴蝶的翅膀振动,可能在千里之外引发龙卷风。可我太天真了,想引起龙卷风,需要多少的幸运累积,引发连锁反应,才会刚好达到那个结果?一只蝴蝶就想改天换地?更多的时候,它是被无情地蹂躏,就像一张破纸那样被吹到命运的角落里。
我以为自己占据了信息优势,就能成为那只蝴蝶,把闷油瓶的死期往后延迟。但是因果业报的差异只是在于迟到早到,当我把提前透支的幸运用完,反而造就了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如果非得是这样的结果,我宁愿一开始就什么也不做。
可我现在还不能放弃,不管他要去哪里,至少不能在这里被我害死。所以蝴蝶依然要拍打它的翅膀,哪怕风霜会将把它撕碎。
“快走……”我向着闷油瓶的模糊身影所在的方向,拼尽全力喊道,“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痛楚与快感交织到达顶点的瞬间,我发出了第一声咆哮。
幕间 未名峰对决
(一)呐喊
张海客从来不知道人可以发出那样的吼声。他不禁想起了少年时放野的日子里,在月圆的深夜中不时听到的狼嚎。那时他还和张起灵等人窝在土洞中,必须彻夜关注野兽的啼鸣,防范着随时可能降临的未知危险。
而如今,他在天上俯瞰,张起灵在山顶。他看见张起灵将黑金古刀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吃力地站起来,但很快便又倒了下去。他的伤不轻,这几步显然极大地消耗了他的精力,他的步伐甚至没有离开山岩的边沿。
然而至始至终,张起灵都不曾抬头看过张海客,他的目光始终朝着那个人的方向,就好像头顶的直升机根本不存在一样。
在张海客的脑海中,族长年幼的样子还记忆犹新,可为什么当初共同战斗的同伴却走到了这一步?本来他只是追踪张起灵而来,如果不是半路收到齐羽一同出现的报告,他大概也不会这么急切地飞来寻找他们的踪迹。当他咆哮着要求直升机出巡时,族人冰冷的目光让他感到更加刺痛。
一直在外流浪的他并不觉得外家和本家有多大区别,外家支持本家,本家指导外家,不过是分工不同罢了。他虽然从来不喜欢本家守旧的风气,但他一直认为,只要同是张家子弟,自然是可以平等交往的。
若他不是这样的个性,就不会不忍十三岁的张起灵独自上路,而选择与他一起放野;也不会在中川机场为了帮当时素昧平生的张诗思大打出手。
在他眼里,同族同胞应该都是一样的,家人就是家人。
所以直到他看到每一个海外张别过去的脸,他才开始明白,为什么张家一族必然会衰败。
大难当前,每个人都只想明哲保身。对于海外张家来说,继承自家族的长寿和身手,已经足够让他们在这个变化太快的时代找到一方立足之地,能不能找到终极的秘密根本无所谓,那只是一个方便混饭吃的筹码。
原来他这个半路加入Coral的“杂种”,才是个真正的外人。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在如此极端的情况下,张起灵依然选择了齐羽——全世界都站在了他的另一边,在亲眼看见仇人的一瞬,他的怒火无可抑制地燃烧起来。
他一直在笑,但完全感觉不到高兴。就算把下面那个人碎尸万段,也不能解他心头怨恨之万一。
听到齐羽的嘶吼,他不禁又开始讪笑起来。这不是世上最哀痛的惨叫,更大的悲伤他早就领教过了。
那年他久候不到消息,孤身反险,只为了进入张家楼一探究竟。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相信,本家最强的小分队会渺无声息地全部葬送在里面。
“你没有参与调查的资格。”
“哈哈哈,恐怕他连铃阵的幻觉防御墙都过不了吧?到时还不是多一条死尸收拾,真会添麻烦。”
这些评价并没有错,所以最后他不惜用毒药破坏掉自己的听觉,才终于闯入了死寂的张家楼遗址,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真相,看到飞溅的血与肉和早已冰冷的残骸。就算他再怎么努力,都没法将那个曾经有着鲜活笑容的女孩,重新拼成完整的躯体。
没有任何人,就连他自己,都听不到他的恸哭。
他开始感到厌烦,不管是自己的笑声,还是仇人的吼叫。
要是海杏没有帮他恢复听觉就好了,不然也不会听到那么令他厌烦的声音。
“哼哼,果然是只怪物。”他在云霄间听着那经久不息的悲鸣,尸化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
但他也不再寄望让张起灵收拾掉齐羽了,还是靠自己吧。
比起捂住自己的耳朵,他选择了握紧手里的机枪。
然而那声悲鸣回荡在山间,不断地回响放大,似乎四面八方的群山都在低声应和,最后声波汇在一起,化成了隆隆作响的洪流。
“妈的,雪崩了吗!”看到雪层就像白色流沙那样开始滑动,张海客终于反应过来。顷刻间,铺天盖地的白向下方涌去,齐羽的身影一下子淹没在翻滚的雪浪中,只剩下张起灵依靠的那座山岩,看起来就像茫茫白海中一座黑色的孤岛。
张海客着急地探身出去,他还能看到一点黑影在雪浪中时隐时现,但随着雪崩的加大,目标丢失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端起枪来想要瞄准,但摇晃的视线始终让他不能如愿。他不由回头对着机师破口大骂起来,“你他妈是眼瞎了吗?开个直升机晃成这鬼样,从刚开始就没让我打准过,你是故意的吧!”
“烦死了,我当然是故意的啦。”戴着护目镜的机师啐了一口,“又要不掉下去,又要不让你打准,你以为好简单吗?老子我是真的眼神不好啊。”
这句话成了张海客最后听到的声音。还没等他想明白,就感到后背被猛地推了一把,猝不及防下,他立刻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着山顶跌了下去。
(二)裁决
“黑鹰”是硬着陆的。雪崩发生的地点是没法降落了,黑眼镜盘桓了很久,才找到一处相对平缓适合降落的坡面。
但是他下降的时候没有按照规范步骤,如果要形容,应该用“砸”向地面更加合适吧。离地的最后几米他让机身侧翻擦地,“黑鹰”的抗坠毁设计起了作用,他感到机舱剧烈的震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撞凹了一边机身,既没有着火也没有冒烟。
黑眼镜从容地打开自己手边的另一侧舱门,外面是染上了少许金色的天空。他双手一撑,就从机舱里翻了上去,看着四下昏黄的天色,不由叹了口气。
真可惜,刚才侧翻的花式本来是为了将张海客抖下去时用的,可是最后还是没有耍出来。高原上的天空太冷了,手指灵活度不够,刚才那个情况,要是下手慢了一秒,恐怕被打得全身都是窟窿的就是开飞机的人了。
没想到这么华丽的花式,却用在了伪造事故现场上。
“算了,时间也不早了,还是赶紧吧。”黑眼镜伸了个懒腰,将脸上的伪装扒了下来,戴好墨镜后俯身捞起舱底的一把武器,跳到了雪地上。这武器看起来像枪,但是加长的枪管和弹夹是后期改装上去的,整体被喷成了黑色。刚才他就是用这把“枪”往张海客背上一捅,将他给推下去的。
黑眼镜装模作样地在枪口上吹了一把,将“枪”挂在肩上,然后原地跳了两下,掸走身上的雪,他翻手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就开始迈步前行。
脚下的新雪还很松,黑眼镜走得非常小心但脚步很稳。翻过山坡没多久,他就发现了张起灵。那家伙跪坐在雪地中,背对着黑眼镜,宛如一座黑色的雕像。不过黑眼镜确定他还活着,因为张起灵并不是完全静止的,他的肩膀在轻微地起伏着,尽管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背上,落满了一层细密如粉的雪花。
“哟,又见面了,哑巴。”黑眼镜朝他扬了扬手,但是张起灵毫无反应。
黑眼镜也不气恼,在泗州城相处的那几天,他就已经摸清了张起灵的脾气。他不急不缓地向这尊“雕像”走近,最后在离张起灵三米开外停了下来。
“这鬼地方真他妈冷。”黑眼镜往身上冲锋衣的口袋摸了摸,摸出了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哎,老美也没什么好东西,烟倒是不错。我从机师身上顺的,要不要来一支?”
对方还是没有一点反应,黑眼镜直接把烟叼在嘴里点上,然后摸向另一边的口袋。这次他拿出的是另一个稍大一点的金属盒,盒中整齐地排列着十数枚铁钉。他把铁钉全都倒在手心里,然后卸下肩上的长管“枪”,打开弹夹,一边走,一边开始仔细地将铁钉一枚一枚装填进去。
“你不抽烟?那你在裘德考那确实找不到什么乐子了,难怪你要从Coral逃出来,他们的饭可真难吃。”他没指望张起灵会回答什么,只当是自言自语了,反正装填完毕之前,这不过是一个消遣,“但是他们在你身上植入了无线追踪器,你是怎么发现的?亏你还能把它从身上挖出来,搞到他们追踪你进入普兰县后就断线了。不过,裘德考也不是唯一一家会用无线追踪的。”
张起灵的背部挺了一下,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伴随着“咔哒”一响,黑眼镜也装填完了全部的铁钉,他咧了咧嘴角,此时他已经走到张起灵的正前方,他将端枪的右手垂下,同时左手握拳举起,露出手腕上的电子表。
“追踪器在背包的夹层,大约在距离你——哦,不对,是你们——十三米的东南方。”黑眼镜晃了晃手腕站定,现在他和张起灵完全是面对面了,电子表雷达界面的红点顺着他的手势划出了一道弧光。“够炫吧?所以我还是比较喜欢德国货,够精细。”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张起灵的头也完全抬了过来。黑眼镜微笑着看着他原本挡住的地面。那里已经被他刨开了一个浅坑,齐羽苍白如纸的脸嵌在雪中,原本覆在他脸上的雪被拨到四周,变成一个个渗着血色的雪团堆在一旁,让人产生出一种错觉,想到是否这些雪吸走了他的生命。
又一滴血滴落下来,打在他的眼睑上,荡开了一道鲜红的血晕,然而这个人终究没有醒来。
“你还真是不可惜自己。”黑眼镜将枪托往肩上一扛,话锋一转,“但是我觉得你所做的事情都是徒劳的,今天将由我对他做出裁决。”
说完,黑眼镜回味了一下自己的语气。这句话算是挑衅吗?他想,不过并不是担心,而是期待着对方的反应。透过黑色的镜片,他毫不畏惧凝视着张起灵,最后他的嘴角勾了起来。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这个人脸上露出如此生动的表情,血珠沿着他苍白的面庞不停滴落,让他看起来如同受伤的孤狼一般。
(三)别离
“张海客让你来杀他?”张起灵的声音不大,但黑眼镜看得出他的姿势蓄势待发,随时可能暴起杀人。
“No no no,我怎么可能出卖同伴呢?张海客知道巴勒布部落大致的方位,他在这里等你们很久了,我是陪他来的。”黑眼镜摇了摇手指,“我没有暴露你们的行踪,也没有透露你们的底细,我单纯得很,就是去抓那个逃跑的倒霉鬼,借他的脸用一下,好摸清追我们的那帮人到底是什么货色。没想到还真查出了不少事。
“你先前和那群人生活过一段时间吧?这群在裘德考公司供职的海外张家人,在广西找到了漫无目的闲逛的你。包括裘德考在内,他们千方百计地想从你身上获得终极的情报。可是当时你失去了记忆,什么都问不出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你始终不是太相信他们,他们也烦了。也难怪,对于海外张家来说,你这个族长纯属可有可无,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对终极相对了解的知情人,除了新来的张海客估计没人把你当回事吧?既然你丢失了记忆,那也没啥特别的价值了。
“但是张海客却不同,他一再向你盘问张家楼里发生的事情,可是,他没有在你身上获得他想要的答案。当然,反过来你也没能从他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你问起了齐羽的下落,结果只听说他死了,所以半信半疑的你最终选择了逃跑。”
说到这里,黑眼镜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吐出了一个烟圈,“我只有一个疑问。大半年过去,你连齐羽的样子都忘记了,直到后面你和他再次相见,你都没想起来。那为什么恢复神智之后,你首先想起的是去问齐羽的下落?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
一段无言的沉默。
“这和你没关系。”张起灵的回答出奇地淡漠。
“有关系啊,因为这决定我要不要和你在这里打一场。”黑眼镜嘿嘿笑道,他眯起一只眼睛,已经变成托枪瞄准的姿势,“德国产长嘴气动钉枪,我特别改装的,里面装备了十七枚天铁钉,我得斟酌斟酌,是打你还是打他。”
说完,黑眼镜沉吟了一下,又道:“我希望你考虑考虑,不要阻挠我。毕竟天铁是十分珍贵的,实话说我也不知道这十七枚天铁钉全打下去,是不是就能停止他的尸化。如果浪费了几枚在你身上,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如果停止不了呢?”张起灵反问。
“嘿,”黑眼镜笑了一声,“那我就只有把他的头割下来了吧?我也一样,他也一样,我们入了会的,都是签过‘断头约’的人。这是我们的命,没有人能逃得掉。”
“命吗……”张起灵喃喃说着,抬头将目光投向天空。
黑眼镜并没有理解他这个动作的意思,耸了耸肩说:“偶然是不存在的。幸运也是不存在的。比如你会被裘德考救走,是因为他们想从你身上套出情报。我会在这里,是因为我奉命要监视齐羽的变化。所以若是他要被砍头,那也是他所期望的。从签下‘断头约’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当我们尸化的那一天,有人可以阻止我们犯下大错。需求产生动机,动机产生行动,行动产生结果。有这样的‘果’,必定是在源头处存在着‘因’。会觉得命运难以捉摸,只不过是因为凡人看不清因果的链条。”
他压下墨镜,露出了自己异常的瞳孔,“我的眼睛能看到他身上的变化,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说来也简单,大概是不死化过程中出了差错,他的眼睛视力受到了很大的损害,但却变得像某些蛇一样,能感应到极细微的热度变化,成了活的红外成像仪。正是因为这双特殊的眼睛,黑眼镜才成为最佳的监视人选。
他比谁都更能明白齐羽现在的身体状况。其实在被雪掩盖的时候,齐羽的色光就说明他几经几乎完全尸化了。但很神奇的是,大概他作为人的部分还在做最后的负隅抵抗,在他的心窝处,有一块微小的暗斑在压抑着陨玉的扩散。不过这无非是垂死挣扎,能体谅同伴,留出足够砍头的时间,他也算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了。
天铁的作用是停止陨玉的活动,但这只是刹车而不是倒车,黑眼镜心里很明白,以齐羽现在的情况,恐怕这个刹车不太可能奏效了。更何况他在休眠前一直处在激昂的情绪中,这对于不死者是最为致命的。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想起吴老狗的嘱托,黑眼镜叹了口气,他自问自己平素并不是一个感伤的人,只不过比谁都更早学会了“认命”。
他已经做好准备,等会就用天铁封住齐羽全部的穴位,如果陨玉的扩散还不能停止,就砍下他的头,那么到时天铁钉也能起到作用,抑制尸化者的反抗。
“不……没有什么命运,因果是由人来决定的。”长久的沉默之后,张起灵终于再次开口。黑眼镜惊醒过来,他看到张起灵将手伸入身旁的雪中,手腕一抖,黑金古刀就从薄雪中露出刀锋,重新回到了主人的手中。
“你还是打算和我干一架?”黑眼镜放下枪,松了松肩膀,“乐意奉陪。不过有一点,不管你我胜负如何,都手脚干净点,免得给了对方复原的机会,让这地方又平白多出个怪物来。”
“你看得见吧?”张起灵答道。黑眼镜一愣,他们两人说的话完全接不上,就好像他刚才说了半天全是白费唇舌。
“你说得对,世上没有偶然与幸运。张起灵的职责,就是引导命运走向绝对的必然。”
张起灵反手握着黑金古刀,将刀身平贴在齐羽的胸口上方。黑眼镜突然发现,在齐羽心窝处的那个暗色的漩涡一下子放大开来。
虽然不是正常肉眼能看得到的改变,但是确确实实的,齐羽身上的红外色谱开始变化了。
黑眼镜瞪大了眼睛,“为什么……难道说,黑金才是你们……!”
“你把刀带回去,解九应该能告诉你原因。”张起灵调转刀身,将刀柄指向了黑眼镜,“记住,刀必须一直在他身边。”
“九爷已经不在了,但是有人接替了他的岗位,这个话我会帮你传达。”黑眼镜垂眼看着刀,顿了顿,又说,“我不懂医理,不过既然这把刀能救他,那对你来说同样很重要吧?你把刀给了他,那你呢?”
张起灵摇摇头,没有多做解释。黑眼镜看着他的眼神,只好蹲下身子,用双手扶住刀柄。张起灵点点头,将手伸入齐羽的怀里,不一会就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属块。黑眼镜一下子认了出来,这就是当日齐羽从泗州古城中带走的那一块黑金。
“原来是这样……”他想起齐羽光谱上的暗斑,不禁苦笑起来,“怪不得你赞同我,倒是我想得太美了。”
张起灵将那块黑金贴在自己的心口处,长舒一口气。他拂走齐羽脸上新落下的雪,将他眼睑上的血痕细细擦拭干净,淡然地说道:“我会继续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他就站了起来。他的身形依然不稳,但他没有停留,转身就朝山下走去。
“喂!”黑眼镜还想问他点什么,但张起灵头也不回,甚至对他的呼唤没有半点反应。
看着张起灵越来越小的背影,黑眼镜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忽然笑了起来。他低下头去,伸手拍了几下齐羽的脸,“老兄,你该不是全程装睡吧?”
齐羽并没有醒,那把黑金古刀就放在他的身上,纹丝不动。黑眼镜看了一会,他从未见过不死者的热像图可以变成这样,似乎所有的辐射都开始往内倒流了。
他沉默了一会,又拍了下齐羽的脸,“兄弟,你错过了一场好戏哇。”
这时候张起灵的影子已经看不到了,因为雪崩扬起的积雪也终于落尽,空气恢复了澄澈。
“对了,跟你说一件事,”他捡起枪,一边瞄着齐羽一边说道,“本来我觉得,张起灵是天下最无趣的人。但是因为你,他似乎变成了世上第二有趣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