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一愣,下意识正了正身子,“怎么看出来的?”
钱老摇了摇头,对着那几个小伙计喊了句“把窗帘放下来”,就走到一边,打开了投影仪。
窗帘的遮光性很好,房间很快就变得漆黑一片,投影仪的光柱打在墙上,现出了一大块黑色的图样,占据了整面墙。
“我把拓片做成了胶片拼在一起,和我猜得一样,他们本来是一整面,只是原来的刻面太大了,所以才分开来拓印。”
我看着拓片接起来的痕迹,果然浑然一体,“但是,你是怎么看出来是摩崖石刻的?”
“碑文刻印的字体一般整齐划一,而摩崖石刻因为是顺着山崖刻上去的,为了适应岩壁不免会有参差,刻槽的宽度与深度也往往大得多。”钱老三两下就解释完毕,末了补充道,“你应该多跟狗爷出去走动,整天窝在地洞里不会有什么见识。”
我被教训得有点郁闷,也怪自己粗心,便又问道:“那这东西可能的出处和朝代是?”
“你拿给我的已经是复印件了,没办法看得那么仔细。但是我猜测,这拓片之外还有东西。”钱老抬手调整了一下投影仪的光线,让画面更清晰了些,“在这拓片的墨迹上方有奇怪的花纹,似乎在文字上面还有一些浮雕,但是当时只拓印了文字的部分,浮雕并没有拓下来。”
我弹了弹烟灰,皱着眉头看投影出来的图案。他说的也没错,我以往都是钻地宫,见过的无非是些石碑铭文之类的,摩崖石刻确实没见过,也实在想不到这东西到底会出自哪里。何况摩崖石刻是一个大类别,但凡把岩壁凿平刻字都算摩崖石刻,光这么说并不具有可供进一步排查的特征性。
我隐约感觉到,这面石刻文字非同小可,既然张启山组织专门的人来破译,说明其中有举足轻重的分量。可是,若这石刻和碑文并不是同一个东西,无疑现在压在我身上的谜又多了一个。
这仿佛是几个谜相互组成的死扣,如果能解开其中一个,其他的问题也许就能迎刃而解。但解不开的话就会互相锁死,形成一个死结。
“看来我的回答对你没什么帮助,你的脸色更沉重了。”钱老嘴上是这么说,但语气却没有特别在意,彷佛我的反应早在他预料之内。
我轻叹了一口气,“还没能从中找到头绪,和我所知道的东西相对比又是一个新的碎片了。”
“碎片都是假象。你认为是碎片的东西,不过是整体的一部分,就像这些纸片一样,”钱老指了指那些在铁丝间飘扬的袋装资料夹,“关键是找到事物之间的联系。当你看穿他们之间的联系,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很多时候考古就是这样,在纷杂的碎片信息中一点一点往前摸索,指望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
“……容我再想想。”我看着那些纸片,心中盘算这确实也算一种办法。
钱老看了我一会,又道,“我喜欢你身上的那股冲劲,但也不要用力过猛。你让我感觉,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拼命在追赶着什么。我们这些老不死的都还没着急呢,事情总会有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我愣了一下,心知他说的虽不中亦不远矣,抹了把脸点点头。钱老这种老学究是寂寞惯的人,知道事物研究的方法,自然能沉下心去。我是习惯了下斗必有收获,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获得情报,看来事情没有想的那么容易。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都在回忆,过去经历的事件仿佛爆炸一般塞满了我的脑子,我甚至有种随巨浪翻滚的眩晕感,等略微缓过劲来,一抬头已经到了“图书馆”门口。爷爷站在甬道间,正指挥着伙计把石片拓印往外搬,看到我只点点头,也顾不上打招呼。
我陪在爷爷的身边看了会,心里也渐渐静了下来,一路谢过搬运的伙计们,等人都走得差不多后,我们才终于能说上几句话。不过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把自己遇到的困境说出来,想了想只开口说要再拿些纸笔,最好是带孔的登记卡。
爷爷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道:“现在天色不早了,急用吗?”
“是的。”我想想自己所剩无多的时间,顿了顿便如实答道。
爷爷略一思索,说:“那我书房里应该还有备用的。”
“书房?”
“只是这附近的一个房间。跟我来。”说着,爷爷就沿着甬道往前走去,我随着他走了一段,果然别有一番天地。
那是一个狭长的墓室,形制与其他房间并无太大差异,唯一不太一样的地方是从墙角到穹顶的一整面内壁刻满了铭文。我扫了一眼,大体都是些督师北伐、复兴家国的内容。墓室的中央有一套老式的书桌椅,但一看就是近代的货色,与这北宋皇家的埋骨之处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我跟着爷爷走进室内,摸了摸桌面并没有多少灰尘,显然他还不时前来光顾,并没有丢荒这个地方。他拉开抽屉,里面堆着不少字帖,还有许多写满了字的纸。
“啊。”我忽然想通了什么,正想说下去,爷爷马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别让你奶奶知道这地方。”
“得,我又不可能和她老人家打照面,想也没得说啊。”我暗自觉得好笑,没想到爷爷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敢情以前他读脱盲班的时候都不好意思在家里写字,全躲这里来苦练了。我心照不宣地说,“但是让她知道也没什么吧,奶奶可不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你又不是躲在这偷偷给霍仙姑写情书。”
“不,我只是想让她远离这个行当。她虽然喜欢听我下地的故事,但那些故事到她听去为止,就结束了,今后我们创造的,应当是踏足于地面的人生。”爷爷说着展开一卷纸,几行漂亮的瘦金体露了出来。我看着纸面上的字,忽而心头震了一下,心里那几分不正经立刻烟消云散。
“断除妄想重增病,趋向真如亦是邪。”爷爷将纸上的字念了出来,露出怀念的笑容,“这是挺后期写的,那时已经能看不少经书典籍了,当时啊……你还在娘肚子里,我就想着要起一个有文化的名字。更早些的时候,还全靠抄这里的铭文练习。哈哈……我写得还可以吧?”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怎么回应,小时候与他相处的许多回忆忽然都涌上了心头。
这是非常奇特的体验。在我的记忆里,他与我一起玩耍、一起吃饭、一起写字,在我的心目中他的身影一直都是伟岸的。现在他的形象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可在我看来,不过是个平凡到极点的老人。
唯一不变的,我与他拥有一脉相承的血缘。即使时空倒错,我们分隔或是相逢,这事实都没法改变。
“嗯,岂止是写得可以。”我在心里又一次默念了纸上的那两句话,“没有比这句更好的了。”
“那么这里的纸笔你都拿去吧。”爷爷把抽屉整个抽了出来,找出一把裁纸刀和好几支英雄钢笔,还有几瓶墨水和一大沓白纸,“不过卡片没有,得你自己裁。以后这个房间也归你了,你要做什么?”
“找出事物之间的联系。”我一边应道,一边抽出那些已经写了字的纸小心叠好放在一边,“我在钱老那里看到了一种不错的办法,打算自己试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