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看他,“我说的胡话你也信?”
“那些系真话,不过听起来似梦游。”熊背说得很认真,他顿了一顿,又道,“有时我觉得你好神秘莫测,海客说你巧取豪夺了终极的秘密,杀咗好多张家人。你知吗,每一次他干掉你‘替身’时,都会提起这个,我听得都快耳朵起茧了。”
说着,熊背对我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像是在模仿张海客的神态,“我觉得,他是通过这个事情,来减轻他的负罪感。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找点理由,我不想变成他这样,我老大亦唔喜欢他。”
我沉默不语。他说的老大,应该是张隆半。这一路我并没有见过张海客,但从熊背的旁述和张隆半的反应,张海客并没有真正融入香港的张家。
然而当我对熊背说这番话时,熊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冇所谓啊,你看族长,他也没有融入张家嘛。”
我感到有些诧异,没想到他看起来像个傻老粗,其实还颇有一套自己的想法。
熊背耸耸肩,“海客有自己心思,这个唔奇怪。再讲,他的立场一直是张家最保守的,他认为唔该碰的东西就唔碰,否则对终极是‘僭越’。我们张家不一样,去了解终极本身,就是我们的目的。我讲了,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找点理由嘛,我们失去这个理由太久了。至于族长,他是过来人,早就过了‘该不该碰终极’的阶段。我有时觉得,我们费尽心机,可能是在找一个我们接受唔到的答案。而且,真相唔系每个人都能承受的,那天你打针后说的话,我唔知道应该信哪一部分。但是我觉得好惊,如果是我,我已经死了好多次了,一定做唔到你这样。”
说到这里,熊背的神情有些沮丧,沉默了一会才又道:“终极已经不再对我们下指令,是因为我们冇用了吧。其实族长除了同姓以外,同我们冇什么联系。”
我回忆起在泗州目睹的一切。张家的使命早已终结于污泥下的古城中,这群香港的幸存者经营多代,历经千辛万苦去追求终极。他们能活下来,是出于某种偶然的慈悲,还是终极的意愿,现在已经无法考证,但他们一切的努力在几百年前就注定无效了。这无疑是个悲剧,然而他们实质上又是幸运的,比起闷油瓶,他们有着太多的可能性,太多的自由,却又禁锢于老旧的传统无法自拔。
也许只有等他们亲眼见证到终极,才能从这个迷局中走出。数百年的追求是如此沉重,但这份沉重注定将因为一句轻飘飘的真相堕入虚无,这个结局不免太过凄惨了。
“把答案依赖在别人身上,是不可能会如意的。”我想了想,对熊背说,“以前,我经常会追着你们族长提问,希望有人能给我指条明路,但他从没说过我应该做什么。甚至我怀疑,其实我现在做的,并不是他所希望的。没有谁能指点谁的人生,我没有听令于他,也没有听令于终极,不想通这一点,前路是很难走下去的。”
熊背的样子不是很相信,“你讲笑的吧?你做的事情唔系他叫你做的?”
“对。”
“同终极冇关系?”
“没关系。”
“你干你的,他干他的,你们怎么搭在一起啊?”熊背挠挠头,“好似同我想的唔一样啊?”
我反问,“那你以为我们是怎么变成搭档的?”
他埋头想了半天,说:“你是他契弟?”
我怒了,“阿西吧,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骂我呢?”
熊背的脸色非常委屈,“有咩唔对?最重要的当然是屋企人,如果不是屋企人,就应该结拜成屋企人。”
“那是因为你们是靠血缘联系在一起的。几千年来,中国人维持关系最牢靠的办法是‘家族’。但是血缘的维系,不代表会磨灭所有冲突。”我道,“我的办法和你们不一样。”
“那你用乜办法?”
“信任。”
熊背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我指了指他,“比如你,对我就不够信任。”
“这你都能看得出来?”
“因为你太在意水源了。”我往火堆靠近了一点,“我们还没到缺水的地步,你有事情瞒着我。”
语塞了半晌,熊背才说:“我唔可以全部靠你,我都想自己出力的。”
“结果就是现在我们在洞里,等这场雨下完以后,车走过的轨迹就全部消失了。”我们沉默了一会,外面的雨声不绝于耳。我又道,“你引我到这条路,总要负点责任吧?”
熊背想了下,“……告诉你都得,但是我都唔系太确定。我只知道我老大每次行车中途都会落地看风水,还说风水风水最紧要是水,我还以为是水洼里有什么呢。”
风水?
我回味他刚才这句话,熊背见我不吭声,忙问,“想到乜了?”
“没想到,我卡住了。”我脑子一片空白,总觉得隐隐有点线索,但是又抓不住,干脆躺倒在地,“我又不是神仙。睡了,明天再说。”
熊背气得一脚踹到我背上,“你又水我!”
我没理他,他自讨没趣,也悻悻睡去了。因为身体是湿的,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中我醒了几回,坐起来就看着炭火发呆。这样来回几次,外面渐渐亮了起来,出去才发现雨已经停了。看着沟壑纵横的荒漠,我忽然感到豁然开朗。
“醒醒,我想到了。”
睡梦中的熊背蹬了两下腿,我又推了他几把,“他看的不是风水,是古河床。”
之前的路上连续碰到了两个水洼,其实并不是偶然。当年第一次到塔木陀的时候,我就遇上过搁浅的古船,上面还存放着鬼头罐,当时我和阿宁、乌老四他们合计,都认为是丝绸之路遗留的古迹。但船不可能走在沙漠上,那里一定曾是能行船的古河道,哪怕已经干涸,原有的地势依然存在,只要下雨水路就会再次浮现。
当然,那些鬼头罐也一样留存在了河道的沉船上,随着环境风化,像地雷般一个个裂开,无数来自远古的尸蟞便苏醒过来,沿途寻找在当世的寄主。也不知有多少动物跟那匹野骆驼一样,变成了被寄生的尸兽,直到死前还在河道上徘徊,守护着西王母神秘的死城。
思路清晰后,一切就变得非常顺利了,虽然我们走得还是提心吊胆,但终究没再出现什么危险。当跨过一个魔鬼城的门关时,我们还停留了一小会,直到久违的彩虹淡淡地消失在岩山尽头,才再次迈开步子。
可惜好景不常有,我看着虹色默默地想。不知道此时的闷油瓶,正在干什么呢?
再次天黑以前,我已经确信自己走在了正确的路线上。因为前方的地面出现了大量车辆经过的痕迹,我们加紧步伐,不久便看到了一处建筑。它看起来像是废弃的兵站,外墙的水泥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的红砖,虽然显得颓败不堪,但确实是现代的造物。边上还有口机井,井口盖着块预制板。
熊背兴奋地钻进建筑内,里面桌椅俱全,只是没有人。这对我是好消息,我可不想再和那群张家人打照面。
“这地方还有电线杆,犀利啊!我听讲,以前张启山的棋盘张有一条专用路线进塔木陀的,你估是不是这条?”熊背跑到窗前,指着一根电线杆兴奋地说个不停。那电线杆比常见的矮,上面居然还挂着电线,松垮垮地朝两边延伸,一眼都望不到头。如果我想逃出生天,跟着它应该是最靠谱的走出沙漠的方法。
我心里一动,按了墙上的电灯开关,居然立刻就亮了。看来这地方的配置比我想象中还高,不过为了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并不打算使用它。
“不知道,但是有补给总不是坏事。”
天色已晚,我们整顿了装备,准备在房间里过夜,为了庆祝还额外开了两个罐头加餐。摸着黑吃饱喝足后,熊背又将所有需要充电的装备充满,一个个摆在地上,“好多都浸过水啊,真麻烦,好在坏咗的冇几个。”
我没接口,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忽然听到他在叫我。
“喂,你听,是乜在叫……?”他转了一圈,从角落摸出一个发着青色光芒的东西,那点光芒衬得他的脸色有点难看。
我伸头看了眼,发现是一只诺基亚在他手里一边嗡嗡震一边发出蜂鸣。我感到有点眼熟,再一想,这手机好像是我自己的。因为沙漠里没信号,早就被我遗忘在了背包深处。
这次是真有人打电话给我?我心头一震,马上抓了起来,按下了通话键。
“喂,上次你见到陈文锦,是在什么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