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还没说完,湖面突然一阵波动,等到水面重新恢复平静,雪谷已经消失了,呈现其中的是一副夜晚的景象。一轮满月高挂在空中,照出一道石块垒成的围墙。中间的大门虚掩着,墙头每隔三四米就有一根凸出的水泥柱,其中一根上面摆着牦牛的头骨,在月光下显得尤其苍白。更远的地方,则能看到高耸的旗杆和长长的经幡的剪影,以及微微发红的暗色山脉。
这是典型的阿里地区民居,而且视角是从内向外的。不过这边的房子都差不多,我也记不清到底有没有见过它。
然后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个人影从门下的阴影钻了出来,语调淡然地说:“请问,你们有没有见过……”
可是他的话就到此为止了,他似乎突然看到了什么令他惊讶的东西,直盯着前方看,一动不动的。我也望着他,不觉哑然失语。
这个人是闷油瓶。
闷油瓶的影像只在我眼前定格了几秒,就慢慢散去了。我愣了好一会,下意识地抬起头,才发现整个幻境都消失了,仿佛我刚才只是做了一场梦。我脚下是湖边的一片石岗,裸背、大蛇全都没有了踪影,玛旁雍错也恢复成空荡荡的冰面,玫瑰金色的天空此时已经转成深黑色的幕布,只剩下大半轮盈月和闪烁的繁星。
我怅然地站在原地,直到刺骨的寒风将我吹醒。我想迈开步子,但我的腿似乎被冻僵了,麻得不听使唤,连抬都抬不起来。我坚持着往前走了几步,结果却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我叹了口气,干脆一屁股坐下,任由线索如乌云般在脑海中翻滚,再迸发出照亮一切的闪电。
我终于明白那张图纸要怎样解读了,那是整个龙匣的断层图,从上到下,逐层描绘,就像医学CT一样,记录了石盒里的全部细节。虽然我不知道古人是怎样办到的,但如果我能将所有角度的图都复制下来输入电脑,重新建模,最终一定能造出一个完美的三维龙匣模型。
当然,模型只是模型而已,它无法发挥龙匣的作用,真正构成终极的,是其中无数的虫和点——在三维模型下,它们会化为多如星辰的网线,将所有的虫联系起来。
“终极是一个大虫窝,终极是一种蛊……”我反复默念着这句话,痛恨自己之前的迟钝。
老喇齤嘛没有骗我,他确实在圣湖显影中预知到我的到来。还有龙纹石匣,它的设计和圣湖显影是共通的,这就是终极的秘密。
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清楚地说明终极是什么。哪怕闷油瓶,保持沉默的原因,恐怕也是觉得难以对我清楚地解释吧。而张启山,他曾经是最接近答案的人,但是让他来描述也太困难了。
对他们来说,终极实在是太过超前。这就跟中国古代众多的现象科学一样,他们并不知道经脉是什么,不懂得化学原理,不懂得物理定律,但是古人通过实践还是直接获得了应用的成果,所以发明了中医,发明了火齤药。
他们只获得了现象,但对原理一无所知。
可是我不一样,我从未来而来,生活在一个用智能手机打鸟的机能堪比如今NASA运算能力的时代,怎么直到今天才想明白呢……
思考的迷雾至此一扫而空。从2003年遇到大金牙开始,我逐步卷入各种离奇的事件,与闷油瓶的十年约定让我支撑到2015年,我眼看他死去,不知为何折返到过去的时空,最后在1986年初的深冬,我终于领悟了终极。
但是,这真相是多么可怕啊!
小哥……张起灵……原来这就是他们背负的东西。它确实可以算得上是命运了。
我凝视着苍灰色的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刺骨的空气直达胸腔。再没有任何天启出现,就像波光被冻结一样,对天机的窥伺也到此为止了。
从前,无知就像插在我脑子里的无数钢针,给我带来了无尽的烦恼和痛苦,而现在,我从未有如此清醒,疼痛却毫无缓解。闷油瓶说的对,有时候对一个人说谎是为了保护他。就算换了我,在面对同样的问题时,也只会给出与他相同的答案。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四肢,同时在脑海中又把思路梳理了一遍,大部分的关键都已经想通了,但是还有一些不明确的地方,需要再次确认。
艰难地爬下石岗后,冻僵的肢体总算活络了一些,我快步跑向帐篷,看到老喇齤嘛嘛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开口就问:“客人已经看到了?”
我点点头,赶紧蹲到篝火旁取暖。老喇齤嘛递上酥油茶,我也不客气,直接就捧在手心。
只是呷一口茶的功夫,我就整理好了脑袋里纷乱的思绪,然后向老喇齤嘛提了几个问题:
第一,我大致向他形容了飞天和裸背的场景,老喇齤嘛明确表示这个幻境确实是时常可以看见的,当然还有那条大蛇。但是大蛇出现后通常就没有下文了,如果还有后续,一定是不同的景象,而且非常罕见,只要出现,基本都会被认定是地藏摩诃萨转世的先兆。他们就是凭此找到转世的净童的。另外,偶然也会有被选中的地藏摩诃萨回访他们的寺庙,虽然次数不多,但能看见显影中的人亲自出现在眼前,都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可谓是无上的荣光(其中最近出现的人自然就是我了)。
第二,我表示幻境中出现的河谷并不是玛旁雍错,老喇齤嘛也赞同,但他并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对这个答案我不算特别失望,毕竟我已经隐约猜到了那地方真正的名字,只是还需要一些佐证。虽然不能从老喇嘛身上获得更多的线索,但我也很清楚应该去哪里寻找。
第三,我询问了我被发现的地点,老喇齤嘛回答我是离拉昂错不远的一处雪谷。他和牧民一起找到我,曾就近在一户人家中过夜。这跟我想的差不多,因为拉昂错的暗红小山特征太过明显了。
“那户人家的院墙上,是不是装了牦牛角?”我问。
老喇齤嘛略有些惊讶,点头说没错。
“我得再回去一趟,能帮我带个路吗?”我顿了一顿,看看天上还缺着一大块的月亮,“不着急,时间多得很。后天吧,明天我想去找点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