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旁的能见度在迅速降低,一种单一的色彩取代了金与蓝的天空,但它并不属于晚霞所应有的色系,而是一种很奇特的类似水下摄影的苍绿色。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我现在确实好像置身在某个水底,我所站立的冰面已经变成了松软的沙地,一眼看不到尽头,只能看到许多细小的悬浮物在随着水流缓缓飘动。最奇特的是,水底布满了绷紧的金属丝线,横七竖八交织如网,有些甚至从我的身体中穿过,上面每隔一段就悬挂着一颗六角铃铛,远望去密密麻麻,不知有几千几万。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幻觉。
我错愕了两秒,但马上就镇定下来,也明白了圣湖显影的原理。这里应该和康巴落湖差不多,在湖面的冰盖下有六角铜铃阵,我走在冰面的脚步令铃铛阵产生震动,虽然声音非常轻微,但铃阵还是把幻觉传到我的脑海里。
如果这个景象就是水下的铃阵,那它的规模比张家古楼里的不知要大多少倍。
见鬼,之前老喇嘛的灌顶又是响铃又是敲杵,还给我喂了不少不知道是什么的水,肯定也是起强化幻觉的效果。我就不应该跟着他跳大神的,结果千防万防还是中招了。
我抓了抓头,不觉得愤怒,只觉得莫名奇妙。这个幻觉怎么看也不像是和张起灵人选有关,可要是说他骗我来吧,好像也没什么杀伤力,难道折腾了这么一通,就是为了告诉我湖底有铃铛?这也太无聊了吧?
正想着的时候,上方忽然传来哗哗几下水声。我抬头望去,头顶的幻影水面荡起了激烈的水纹,几道白色气泡组成的钟乳状水柱从空中向下延伸,没多久,我就看到有几个人从水柱中钻了出来。
这些人当然也是幻觉的一部分。他们都是壮年男性,上身裸露,肩披大巾,下身穿着窄脚长裤,相貌肤色看上去并不像是汉人或者藏人。
他们划着水沉到铃阵上方,动作熟练而流畅,显然水性很好。其中游得最快的一个正好停在我附近,我朝他走了几步才看清,他右手中拿着一个金色的剪刀,靠近铃阵挑拣了一番后,便小心翼翼地剪下一颗六角铃铛,装入腰间一只绣有文字的布袋里。
这样的布袋在他的腰上至少还有五六个,全部塞满大概能装百来颗。他就这样在丝线网中左挑一颗又挑一颗,活像摘果子似的越游越远,全程都没有看我一眼。而远处的其他人,也在做与他相同的事,没多久附近的铃铛就明显稀疏了起来。
我傻愣愣地看了一会,总算明白过来了。
这不仅仅是幻觉,而是活生生的历史的再现。我现在所看到的幻象,曾经就在这里真切地上演。
我清楚六角铃铛里豢养着蛊虫,那些虫子能活那么久,与陨玉自然脱不开关系。难道是由于铃铛中包裹的陨玉,借助信息记录与再现的作用让历史的影像得以重放?
这是一段和观测者没有互动的纯幻觉,似乎只是要单纯呈现出一段影像,只不知道是永远显示这一段还是看人下菜。我有点焦虑,还没想通怎样从这段影像中获得闷油瓶下落的启示。是因为我太没慧根了才会看到垃圾信息,或者是我经历太多次对这种铃铛的抗性太强?
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算白跑一趟。考古可以无限接近于历史的真相,但从不能等同于历史。然而如今,我正在亲眼见证历史的瞬间,即使只能看到影像,也无愧于圣湖显影之威名了。
此刻天地倒错,我自“水底”仰望,那些手持剪刀的幻影却与空中飞舞相仿,那飘逸的姿态简直就像是活生生的飞天。以前听三叔提起汪藏海墓里有舞乐古尸,当时听他的形容觉得真是诡秘华美到了极致,如今见了这幅景象才知道,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看了一阵,又觉得有点不妥。眼前这段“录像”,似乎就是以前湖底铃铛阵搭建初期的情景,但是他们为什么是取下铃铛而不是安置上去呢,难道这个重放还是个倒带?
我正搜肠刮肚地想着,幻影中的那群人已经聚在一起,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游去。我心念一动,追着他们跑了过去,只见他们在空中游,我在地上跑,没一会前方的沙地就出现了向上的斜坡,似乎是要上岸了。我看在眼里,不觉心中有些焦急,再怎么说这个缓坡都不过是幻觉,我自然是无法攀登的,这群幻影越走越高,我又没有翅膀,接下来该怎么追?
幸好等我跑近没多久,就踩到了岩石的触感。看来现实中此处也有一处坡岸,幻影中的水湖虽然比真实的湖面要高,但和岸边的地势还是很相似的。
我急忙也往上爬,爬到顶后四顾望去,发现周围的地貌和我来时大不相同。这种差异是根本性的,因为玛旁雍错特征非常明显,它虽说是一个湖,但实际面积极大,湖面辽阔,近看几乎与海没有区别,加上神山映衬,冰封如镜,我绝不会认错。但现在的湖面却是烟波浩渺,丝毫没有结冰的痕迹,水面也变得十分窄长,而两岸如鬼斧刀削,坡势十分陡峭。
这是一个河谷,而且我认得这个地方。只不过我上次去的时候,那里还是一个繁华的城市。
怎么回事?这个地方虽然离玛旁雍错不算很远,但也绝不是咫尺距离,就算我现在看到的是过去的影像,沧海桑田应该也不至于让两个地方相互倒错吧。
我心里的疑惑越发加重,好在我很快就找到了刚才那群“飞天”,他们已经没有了涉水的动作,而是排成一列往湖岸的树林走去。我来不及细想,急忙追上他们,跟了几分钟,就看到那些人来到一个盘坐的人面前。
我看了一眼此人相貌,差点就咬了自己的舌头。因为这个人和寺庙里那尊地藏塑像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道是那个泥塑成精了,变成活人后到处跑?我马上在脑海中搜罗所有关于塑像变成精怪的民间传说,但只是乱想了一会,我就意识到我错了。我现在看到的是过去,所以并不是塑像成精了,而是他就是塑像的原型——最早的地藏摩诃萨尊者,某一代的张起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