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一也并不舒服,对手绝非等闲之辈,海生光将人偶浸入水中时,他也感到一阵胸闷,暗暗咬紧牙关保持镇定。
淬灵完毕,林乐一捞出血水碗中的人偶,用白布擦净湿漉漉的表面,木料表面沁入血丝,颜色变深了一些。
第二步,做咒。
这一步会确定自己将要下咒的程度和类型,具体要施加好运还是厄运,中头奖还是要他命,均在诅咒师一念之间。
诅咒效果越显著,诅咒师要付出的代价越大。
低级的诅咒师只敢做些效力微弱的咒,诸如偶遇帅哥美女、受人表扬、或是倒点小霉,出门踩狗屎之类的。
诅咒效果越明显,难度越大,极少有诅咒师敢下那种立竿见影的诅咒,弄不好自己也会丧命。
在发丝、血液、唾液和贴身物件中,海生光选择了用林乐一的断发,拿细线捆在人偶背后。
而林乐一则拿起笸箩里的剪刀,将刚刚擦水用的抹布裁剪出左衽衣型。
接着给中指戴上银顶针,捻线纫针,将布片缝在一起,走线的方式极为特殊,在接缝处缝出一排整齐回字形针脚,每隔一段距离都会变一次针法,最后攥着线头拉紧,布片被严丝合缝钉住,针脚掩在内部,外观上与普通衣服无异。
先前为他说话的那位面善老人拈须点头,慢悠悠品评:“灵缝针法。他会的真不少啊。”
这位老人的职业即为“灵缝”,顾名思义,是以针线注灵的裁缝,通过走线为衣服注入异常的力量。
“谁让他母亲是灵缝吴家二小姐。”黄百通挠挠鼻子,“王老头,你老糊涂了,你们两家祖辈斗法来着,当年惊动了不少同行。”
“老朽清明得很。”王老头拈须笑道,“可灵缝针法少有天赋之说,全在工夫,练一分熟一分,林小公子单手不便,仍能飞针走线,可见他下过一番苦功。”
“老头,你看得清他缝的是什么咒吗?”
“乱心咒。只是中下难度的针法,效果不强,只不过干扰精神而已。”
红木桌双方都静默无声,对咒仍在继续。
海生光拿来骨炼油,将丝线在杯口拉过,让线身沾满腥香的骨油。
随后用油线捆住人偶,丝线绕在五指间,张开手掌,用力绷紧,那一尊小偶便被困在中央。
林乐一的右手开始不听使唤,感觉像被糖稀糊住了,他强行抵抗着那股邪劲儿,走针的速度慢下来,手指的力量很快耗尽,酸痛不已,他被迫换手,用陶瓷左手捏住银针,继续缝下去。
假肢虽不受诅咒影响,但左手笨拙,难以操控微小的东西。
海生光目不转睛紧盯着他,脑海中不断浮现昨夜与父亲那一番谈话。
“小海,明日见林乐一,你做好准备了吗?”
父亲鲜少主动进入自己的房间,在海生光幼时的记忆中,父亲双手高高托起的往往是精美的人偶,而不是自己。
“需要特意准备吗?”海生光坐在自己桌前,在图纸册上写写画画,“苦修多年,我的诅咒术已经不在玄一大哥之下,总不至于连他幼弟都不如。”
“不要轻敌。”父亲从背后搭住他的肩膀,叹息道,“昨日我请尔木岚起卦,卦象天雷无妄,说,飞鸟失机落笼中,纵然奋飞不能腾,目下只宜守本分,妄想扒高万不能。下下卦也。”
“林伯父和玄一大哥相继遇害,灵协会的主座总不能空着,父亲接手不是应当的吗?”
“可是林乐一还在。他必不会把主座位置拱手相让,总要挣扎一番,否则也太没血性和骨气了,林家生不出那样的孩子。”
“可是林乐一自幼被排挤在家族事务之外,按部就班上学,也不与他父母住在一起,只是个普通人吧。父亲不必太过担心。”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这些年,一直有个疑影在我心里挥之不去。”海唐摸着下巴回忆,“曾经,咱们家接了一笔急活,受邀制作一具舞偶,贵客要求做芭蕾舞偶,但咱们家只做过戏偶,对外国的舞蹈不了解,我就去请教林兄。”
“但林兄身在外地,只能遣玄一来咱们家看看。林玄一来后,鼓捣了一会儿,还是没法调出最合宜的姿态,他和我说,待他回去请教一位高手,晚点给我答复,就走了。”
“他走了大概个把小时,再回来时居然就有了决断,经他调整,芭蕾舞偶一下子灵动异常,起舞时动作丝滑堪比真人舞蹈家。”
“可是林兄身在外地,必不可能指点他,那么他到底去请教了谁?”
海生光放下笔,眉头微皱:“您的意思是,林玄一有可能回家请教了那个小他十岁的弟弟?荒谬。”
“这些年过来,我已经调查了所有合理的可能,排除到最后,只剩这个理由。如果我的猜测当真,就不得不防了。”
海生光低下头:“如果他技高一筹,我认输就是。”
“绝对不成。林兄故去,玄一早逝,这是我们接手灵协会最好的机会。”
“难道父亲那么在乎名利吗?”
“你不懂,成为灵协会的话事人,不仅会受到各界名流追捧尊敬,更能得到协会珍宝库的钥匙,里面藏着祖辈们共同传下来的难寻的材料宝物。我老了,灵偶手艺也难再进步,只能靠更珍贵的材料来精益求精,那是我的夙愿。”
“所以,拿着这个。”海唐从袖口里拿出一张旧黄信封,“这是借命书,上面画押了我们海家祖辈积攒的十年阳寿。我会先试探他的本事,如果你力不从心,就用这符书借命做咒,逼他认输。”
海唐把黄纸符书压在儿子桌上,拂袖走了。
——
红木桌后,海生光坚定地握着人偶,指尖拉紧丝线,五指撑开,浸过油的丝线在他手中竟如同锐利坚韧的钢丝,勒进了人偶的身体中,丝线入木,竟渗出猩红血色,就像人体上的伤口。
他所做之咒已经起效,林乐一胸口淤堵,脸色发青,甚至咳出一口深黑的血痰,急忙用布捂住嘴,擦净唇角,疲惫苦笑:“你挺厉害的,也会输给我大哥?他那么菜,难道你让了他吗?”
“……什……”海生光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在奚落玄一公子,那个灵协会的传说、灵偶诅咒师中百年难遇的天才?
不可能,他在虚张声势。
林乐一颈侧血管暴起,虽已改用左手落针,但左手假肢不便,缝纫时几次扎到右手指尖,指尖沁出血珠,他只能反复抿吸指尖,防止自己的血沾染到人偶表面,显得十分窘迫。
海生光看穿他在勉强,凉薄感叹:“天妒英才,原来这样惨痛。即便你技艺高超,依然改变不了林家灭门、自己也半身残疾的事实。身为灵偶诅咒师,却失去一只手,不可悲吗?”
林乐一虚喘着问:“那你,要不要加码?”
“你想干什么?”
“再加一咒,如果输了,就替对方承受一桩命中大劫,你敢吗……?如果不敢,就此认输,如何?你去和你老爹说,你技不如我,甘拜下风。”
海生光以为自己听错了,林乐一明明看上去已经强弩之末,怎么敢提出如此狂妄的赌约。
“你疯了,你败局已定,凭什么和我较量?”
“那你又凭什么觉得我可悲?我敢让你一只手,就敢笃定赢半招。”
林乐一断断续续的嗓音就像小石子抛进深井,不断激起海生光心中好胜的涟漪。
“有何不敢。”海生光应道。
两人同时站了起来,一直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从红木立架上各拿一支白烛,在将蜡烛扔进面前的血水碗中,俯身给对方碗里的蜡烛点火。
火焰燃起,将两人的脸庞映亮,阴郁的火光诡异摇曳。
这两人逐渐比上了头,无视规则开始较劲,海副会长攥紧扇骨,想要提醒儿子不要被蛊惑心境,但转念一想,又镇定下来。
林乐一突然咬断线头,将缝完的布衣穿在木偶身上,领口交叉压住,并将缝布的银针垂直刺进木偶心口,将布衣牢牢固定在木偶身上。
海生光感到心脏绞痛,灵缝寿衣,加上针穴定尸,林乐一的毒计逐渐浮现,他选的材料虽普通,用咒却极其歹毒,把自己当尸变的死人对付。
“你哪儿学来的这些旁门左道?”海生光质问他,“我们这行最忌讳什么路数都沾染,代价报应已经在你身上应验了这么多,你还执迷不悟?”
“老爸不愿教,还能怪我自己找古书学吗?都是他的错。”林乐一耸肩冷笑,“后悔也晚了。”他扬扬下巴,碗中的白烛仍在燃烧,亲自在自己的血水中点燃鱼脂白烛,并赠予对方,意味着换灾移劫,为对方承受一次命中劫难的赌约已经成立,接下来非赢不可。
“误入歧途还沾沾自喜,真是不可理喻。”借命符书就藏在海生光袖中,他本不想用的。
权衡良久,他抿唇默念起借命符书上的言咒。
诅咒第三步,催发。确定施咒代价并激发咒术。
纸人张突然拍案而起,疾言厉色制止:“小海!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粗厉嗓音在堂中回荡。
海生光用力扯动捆缚人偶的丝线,撑着丝线的手背血管突起,泛着青紫色。
他借符书上十年阳寿,做天罗网杀咒,要林乐一四分五裂暴毙当场。
“我求你认输……算我求你吧,快点。”海生光咬牙逼迫。
林乐一肩膀耸动,细看他竟在笑,逐渐大笑出声。
他捡起自己挑选的红线,缠绕在木偶上。
林乐一用指尖血在自己脸上横竖画线,血线十字横贯鼻梁竖分左右,拿出颈上的银色钥匙挂坠,用力扎进自己颈侧,狠狠一拧。
血肉被银色发条拧动,林乐一的眼睛突然失去焦点,等再抬起头,瞳仁已然被一片霉菌般的绿色侵蚀,发丝散乱,浑身散发着癫狂的黑气,全然变了一个人。
孙老太太看出了他类似出马的行为,慌忙起身向前张望:“他请了什么上身?!”
林乐一手中的红线竟渐渐变为金色,拥有了生命似的,同时缠住了他和海生光的手腕,将两人链接在一起,线中央缠着那只面目模糊的、裹着白布寿衣的木偶。
海生光不甘心让他就此翻身,下定决心催动杀咒。
却听耳边一声凄厉的叫喊,是父亲的吼声:“小海!停手!不要催发!会丧命!”
海生光惊醒,见林乐一诡异笑着,左手高高举起刻刀,在右手掌心划下一刀,伤口慢慢渗成一道长长的血痕。
同时,海生光也感到右手刺痛,翻掌一看,同样的血痕不知不觉出现在了掌心之中。
“献命同归……”
诅咒师最难施展的一种立即起效的毒咒,金线所系一切生灵,一切伤害共同承受,同归于尽。
座上的八位理事全都站起来,海副会长和纸人张不顾一切冲向红木圆桌,却被一株结实的木藤拦住。
梵塔还坐在位子上,斜倚半边扶手:“考验还没结束,何必插手年轻人的对决?怕了可以认输。”
他的嗓音沉稳浑厚,语调波澜不惊。
“先让他们住手,胜负容后再提!”
“不,先认输。”梵塔端坐原位,不容置疑。
“好吧!快让他们停手罢!”
理事们按住海生光,从红木桌边拖走,梵塔放出一条树藤,缠住林乐一紧攥刻刀的左手,让他动弹不得。
“好家伙。”黄百通转头和袁明昊交头接耳,“早说诅咒师这职业命不够硬千万别沾,好好的俩小孩眼瞧着走火入魔了,差点毁啦。”
“能坐在这房子里的命还不够硬吗。”袁明昊把长柄镰刀收进怀里,“吓死。好悬出人命。”
梵塔走下座椅,在林乐一背后站定,左右打量他是否还活着,从脸颊一路摸到脖颈,摸到他插在颈侧的银色钥匙,那银质钥匙结结实实插在肉里。
想替他拔出来,但林乐一抓住了他的手,双眼放空,形同痴儿。
梵塔执意拔下了银色发条,血像高压水枪一样从颈侧的伤口喷了出来,滚烫热血溅了梵塔半面脸颊。
林乐一像一具卸下发条的人偶,垂下头不动了。
梵塔用手掌捂住他颈侧的伤口,掌心钻出一股绿色的细丝,不知是什么植物的嫩芽,长进血洞里,为他止血并缝合。
林乐一清醒了些,勉强抬起手,拿一张黄表纸写下悔咒,包裹起自己的断发,在蜡烛上引燃,再将血水和其他咒法物品裹起来烧了。
此为悔咒,即毁咒,诅咒师自行撤销刚才施加的诅咒,如果不主动毁,直到被对方找到诀窍并解咒的话,会反噬到自己。
海生光那边也同样悔咒,销毁物品。
“比完了,去趟洗手间哈。你们打分儿吧,回来再听结果。”林乐一没事人似的站起来,大摇大摆走出门外。
门外聚集了不少灵协会的会员,占卜师和抱着桃木剑的卦君之类全都围在附近听墙角,见林乐一出来,纷纷直起身子,给他让出一条道。
“中场休息,上个厕所,借过,借过。”林乐一打了一路招呼,轻松走进洗手间。
梵塔坐了一会儿,没见他回来,起身去洗手间看看。
洗手池边溅了不少水,却没人,他挨个隔间推门搜过去,在最后一个隔间里找到了他。
林乐一瘫坐在马桶边,一张脸皮苍白如纸,靠着门板,缓慢地喘息,他洗过脸,发丝睫毛和鼻尖上都挂着水。
“和别人合作前不应该先沟通策略吗?我以为你心里有数,没想到你快死了。”梵塔捞他起来,他好似一具没挂筋的娃娃,根本站不住。
“这就是策略,万一打不过,我就躺地上讹他们。”
“……”
“哎呀。”林乐一终于艰难坐到马桶盖上,凌乱黑发全散在肩头,几乎遮住脸。
“帮我……帮我收拾一下,等会儿回去见他们,不要这么狼狈……”
“你真把自己当少爷了?都这样了,还打扮什么。”梵塔唤出一条绿藤,化作竹枝,帮小林挽顺乱发,“看他们的反应,你刚刚使用的手段已经远超灵偶诅咒师的范畴了吧,你不是说,做这行最忌讳什么都沾,没有蓝条就会耗血条吗?”
“我有蓝条。”林乐一含糊回答,低着头乖乖等他挽发,闷声说,“只走这几步路,我的腿快疼死了,这假肢做得好硬,给我便宜点。”
“给你五元代金券,下次再订木料可以用。”梵塔蹲下来,挽起小林的长裤露出假肢的球形关节膝盖,“我看看,是你的图纸画得有问题吧。”
两人挤在狭小的隔间里,林乐一低着头,看他一侧脸颊溅上了自己的血,伸手抹去,但血迹已干了,只能用拇指轻搓,等细细地完全搓干净,才发现梵塔抬眼盯着自己。
“对、对不起,之前就想说了,你的皮肤好光滑,像块无糖栗子蛋糕。”糟糕,大约冒犯到人家了,林乐一慌忙找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我给你看看手相怎么样。”
梵塔冷哼,递过一只手去,掌心向上,看这小神棍还能出什么洋相。
林乐一托起梵塔的手,面对着丝毫不按人类规律生长的掌纹,表情逐渐迷惑,挠挠脑袋,摸摸下巴,对着掌纹琢磨半天,最后为难地得出结论:
“呃……我果然学艺不精,我居然觉得你是只虫子……”
梵塔抽回手,怔怔打量他,满眼诧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