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洗手间换上睡衣出来,尺寸刚好,质地厚实,完全可以外出穿。
白色T恤半袖胸前的小恐龙印花很不错,挺可爱的。
梵塔若无其事问:“我不在的时候你没有出门吧。”
“……出了。”林乐一拿出灵体探测板,给他看上面的数字,把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
这桩桩件件听起来都在危险的边缘试探,听得梵塔频频扶额头皱眉。
“502住的冯姐在帮我查问住户呢,她马上来找我,听听她怎么说。”
房门被轻声叩响,林乐一拉开一条缝,白裙女人悄声侧身进来。
林乐一站不了太久,拉来椅子请她也坐下。
冯展诗有点紧张:“大师,我查到了,除了一层102的八人宿舍敲不开门,其他住户都好好的,没有人一睡不醒。八人宿舍里他们工人倒班,不论白天晚上都有人睡觉。”
“那看来八人宿舍里有一个人已经被魇灵吸干了,醒不了了。”林乐一说,“永远睡下去,直到身体饿死,烂掉。”
“我还问到,二层201房的三口之家家庭不合,女主人经常在辅导孩子作业的时候疯狂大叫,她老公喜欢打麻将,输了钱会大发雷霆。这两个人情绪最不稳定。”
“整个三层也没人住,三层302房间里堆了几个健身器材,有架跑步机,是房东放的,我看见他家的跑步机保修单了。”
“你看见保修单了?”林乐一特别困惑,“你从哪儿看见的。”
“房东出门下象棋,家门没关,那些表单什么的都塞在鞋柜盒子里,我随手翻了两下,里面还有水电单,我给你拍过来了,你看看能用上吗?”
冯展诗拿出手机,把偷拍的照片给他看,忽然见屋内两人都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姐,你胆子真大,以前干哪行的。”林乐一肃然起敬,这不侦探吗。
“干过几年民警……现在给外卖店备菜。”冯展诗摸摸手臂,对于过往不想多言。
林乐一放大图片细查水电单,发现202房、301房、402房的费用都是零,这几间房子都空着没人住。
这栋楼里的住户情况就明朗了。
不过,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三层302房和六层601房均无水费,只有电费。
302相当于房东的健身房,用点电合理的。
“601房,也就是牛家兄弟对门,只用电做什么呢。生活总不可能不用一点儿水。”林乐一对这间房子有疑问,
“我平时和邻居不来往,也不太确定。”冯展诗说,“但我坐升降梯上去看了一圈,发现六层安了摄像头,我装作上错楼层的样子,没多逗留就下来了。”
“摄像头是牛家兄弟安的?他家有什么宝贝吗还怕被偷。”
“兴许是601的住客安的。”
“好吧,接下来就要等待时机了,我估计孩子补习班放学回来,二层夫妻俩才会开始情绪波动,魇灵不附体,我们拿它也没办法。对了,展诗姐,这个借你。”林乐一起身把青骨天师搬来,放到冯展诗面前。
“你把天师放在你房间里,你和你女儿就更安全了。”
那天师人偶是一尊穿道袍的青黑色骷髅,像什么邪气的东西。
冯展诗犹豫着不想接,这东西长得实在吓人。她从不相信鬼神之说,到现在她对林乐一口中的鬼啊灵的仍然摸不着头脑,若不是自己女儿确实受他帮助才抢救过来,她也不愿趟进浑水里。
“快拿着,好生供奉,千万礼待,事后归还,一定保你平安无事。供奉方式我写在纸上了,你照做即可。”
林乐一很诚恳,冯展诗接过天师和他的纸条,点点头:“谢谢。”
“如果你有把握的话,就帮我看看601有什么异常。实在为难就算了,我会想办法的。”
“嗯。”
她吃力地搬着那具沉重的钢铁骨架人偶回五层,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我只出门这么一小会儿,你已经把全楼住户都认全了?”梵塔一直坐在卧室椅子里看着他们说话,等人走了才问,“居然还找到一位帮手。”
“小菜一碟。你既然请我出手,事一定给你办得明明白白。”
“那尊人偶很贵重吧,说给人就给出去?”
“又没送给她,完事得还我。”林乐一拍拍手回到卧室里,突然想起来,“你看了她的字吗?她身上有什么字?”
“凌寒独自开。”
“噢……有趣。盯紧这块板子,一有动静我们就行动。”林乐一把灵体探测板立在书桌上,方便随时观测魇灵附体情况,然后趴回床板上。
其实他根本不累,精神还振奋着,只是双腿限制了他的发挥,已经承受不住今天的活动量,不得不随时找地方坐下躺下缓解刺痛。
“之后小心点,魇灵不是没有智慧,它们比你想象中狡猾得多,你可能已经激怒了它们,吸食越多精神力,魇灵会相应加强。”既然暂时不需要行动,梵塔也躺在床板一侧,枕着双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梵塔,你在新世界是做什么工作的?别说木材店,你也知道我不信。”林乐一坐起来,一点儿闲不住。
“……我的工作很多。”
“那你平时都负责做什么?勘探考察新世界吗?”
“负责证婚,送葬,杀死入侵者,准备祭典,每天都很忙,出来找你这段时间是最清闲的,我其实在度假。”
“证婚?”林乐一想象出穿西装的婚礼司仪的样子。
“见证新婚伴侣的结合,必要时候给予指点。安息亡灵,送它们去往下一轮回。守卫领地,以及准备的各种祭典仪式。”
“见证,是我想的那样吗?新婚夫妻就在你面前……”
“啊,当然。有些生物寿命很短,一生没有见过父母的面,也有些生物由自然滋生,没有父母,它们找到希望结合的伴侣时都需要我的帮助。”
“噢……很神圣的工作……”林乐一不知在想什么。
“是吗,也许吧,那是我的职责。其实我只喜欢斩杀入侵者,我也喜欢拷问俘虏,但不擅长像你这样观察对方的心理,执法者判定我是在单纯施暴,所以剥夺了这一项权力。”
林乐一噗嗤笑道:“拷问俘虏?上电椅还是老虎凳。”
“都不是,给你免费体验一下。”梵塔俯身靠近他,额头与他轻贴,睁开金色双眼,颅骨中生长出一缕绿色触丝,钻入林乐一的眉骨中央。
像触电,真正的触电,剧痛从头顶贯入,四肢却不受控制,大脑里操纵肢体的神经被切断,只有感受疼痛的区域被一股黏液激活。
这疼痛并非梵塔主动施加的,而是林乐一脑海中储存的记忆。
那些深藏于记忆深处的剧烈疼痛的图像片段被强制回放——
装有安非他命的注射针管。
挂着血肉的手锯。
一条文字框:“@11556654:400万,双腿。”
一闪而逝的三个碎片图像同步进梵塔的大脑,他瞬间斩断触丝连接,知道不能再继续探寻下去,这些片段如果拼凑完整,会让林乐一即刻崩溃。
他只是开个玩笑,小孩子的记忆能有多残酷?无非是被老师训,被父母打。
梵塔懊恼极了,他总是忘记林乐一缺少双腿和左手的事,毕竟这孩子真的很开朗。刚刚到底怎么了,自己竟会鬼使神差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情?
林乐一眼神失焦,僵硬地跪坐着,一层水雾在眼睑中将溢未溢。
过了十几秒,林乐一的眼睛重新聚焦,看清梵塔谨慎关切的脸,哑声苦笑:“你刚刚干了什么?剧痛,我什么都招了,这叫虐待俘虏吧,怪不得你被撤职。”
幸好没事。梵塔看着他汗涔涔的脸,心里很抱歉。
灵体探测板上的数据一直没有变化,他们都无事可做,但林乐一也不再说话了,坐在书桌前玩手机,梵塔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起身去上厕所,过了很久还没回来。
梵塔想想不对,摸到洗手间外,门被反锁着,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你在里面做什么?”
“上厕所。”林乐一闷声回答。
“把门打开。”
“我真的没事。”
“我数到三。”
“不怕被吓到吗。”
梵塔握住门把手,一股细藤蔓缠上门锁,长进门缝里,将简易锁推回锁槽里,拉开门。
林乐一双手撑着水池边缘,诡异地面对镜子站着,脸色苍白,发丝全被汗水浸湿,眼睑通红,颤抖的嘴唇念叨着什么咒语。
他居然用针在脸颊一侧缝上了黑线咒字,直接缝在血肉上,针脚向外渗出血珠,从下巴滴落到池子里。
除了脸,他还在自己右手臂皮肤上缝出黑线咒文,静心咒、忘忧咒、解妄咒、安魂咒,所有他所掌握的灵缝针咒都缝在手臂上,只为忘记刚刚那些不慎记起的片段。
梵塔无法再保持镇定,没想到自己无心之举居然给这孩子带来如此剧烈的痛苦,如今该怎么弥补这天大的过失。
林乐一转过头看着他,脸色白得像鬼,下眼睑泛着病态血红。
梵塔准备接受他的怨恨和叱骂。
他扯起一丝勉强的笑:“没有青骨天师坐镇,魇灵入侵到房子里报复我。你说得对,它们会想方设法惊吓我,想不到它们这么厉害,是我轻敌了,你没事吧。”
“我。”梵塔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注视着那张漂亮的脸蛋,黑色咒字缝在肉上,如果经受这样的痛苦才能抚慰刚才的记忆,不敢想象完整的回忆到底多么恐怖,这全是自己失职所致。
房间里飘起一股阴风,风拂过之处发出窸窸窣窣响声,魇灵的阴笑正一步步接近林乐一,他心绪激荡,是入侵的好时机。
梵塔立即转身,挡住魇灵俯冲附体的必经之路,抬手召唤,一条黑色剑藤拔地而起,在他手中汇成一支纯黑权杖,权杖表面亮起一层金色符号文字。
连带着梵塔的脸和手臂腰腹也浮现出金光部落图腾,权杖重重落地,他喉咙里发出低沉嘶声:“暗算戏弄吾,即挑衅女王的威严,放肆。”
他紧握权杖向后挥舞,在掌心飞旋十几圈后,剑藤权杖如一柄利剑向着阴风飞去,飞到一半就化作满天金色箭雨,溅射到周遭的墙壁和天花板上。
每一片剑藤碎屑都穿透阴风,没入墙壁,碎块冒出一缕黑烟。
阴风痛苦尖啸,从排气口溜走了。
灵体探测板上的数字震动,但游离态的魇灵数量并没有减少,它没有死。
魇灵可以均匀散布在一大片空气中,只有它附体后并被驱出来的一瞬间,趁灵体聚集还没有散开,才能一击毙命。
它们是新世界的生物,即使智慧不高,也绝对远超人类认知中的厉鬼,它们甚至已经意识到,只要除掉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位,接下来就能尽情享用整栋楼的住户了。
林乐一扶着门框站在他身后,轻声说:“至少我们知道了一条新情报,魇灵可以操纵人的行为。以后每一个主动接近我们的人都有嫌疑,青骨天师守在冯展诗身边挺好的,她一定不会被附体,能帮我们做很多事。”
梵塔的愧疚之心已经到达了顶峰,林乐一居然向前倒下,梵塔匆匆回身伸手扶他,他竟栽进自己怀里。
“……”梵塔伸着双手,躲也不是搂也不是。林乐一脸上的针线在渗血,血迹蹭在梵塔颈侧。
墙壁上,有位路人来得不巧。一只大黑蜘蛛。
蜘蛛与林乐一狭路相逢,视线相接,惊吓后退了几厘米,真是冤家路窄。
林乐一微眯着眼睛,余光瞥着蜘蛛,搂紧梵塔的脖子,和他贴得更近,虚弱道:“多可怕呀。”
梵塔毫不犹豫放出一缕剑藤,蜘蛛拔腿就跑,剑藤表面包覆穿山甲般的鳞片,空中分解,像暗器分散开,接连铿铿钉在墙上,蜘蛛狼狈狂奔,被彻底驱逐出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