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机踢过来。”牛波说。
林乐一只能按他所说把东西放下,踢过去。
“两个,你的手机,和牛碧的。”
“……”林乐一又掏出一个手机,踢给他。这个人果然很难蒙蔽。
嚓。火光在牛波手中熄灭,林乐一眼前只能看清牛波高壮的轮廓,他身上裹着防火布,双手戴着隔绝指纹的手套,有备而来。
牛波向他缓缓逼近,林乐一举起双手后退。
“你真敢点火?汽油烧得多快你应该知道吧,挥发得也很快,求求你别再拿打火机装逼了,你真不怕爆炸?加油站里都不让抽烟的。”林乐一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武器,“除非你想和我同归于尽。你为什么要和我同归于尽?”
牛波冷哼一声,问道:“你是警察?”
林乐一笑笑:“我高中还没毕业呢,你给我提前录取了?”
“那就是警方的线人。”牛波紧盯着他,“否则你这一天跑上跑下在调查什么?”
“我真的不是,其实是有人请我来驱邪,你们这栋楼里有脏东西。”林乐一叹息道,“你能把小女孩先放了吗?把她扯进来干什么呢?”
“哼,”牛波冷笑,“因为她是那女警察的孩子,只要小丫头在我手里,谁敢拦我。”
“谁说她是警察?我不知道,我们也今天才认识,她不就是给外卖店备菜的打工妹吗,她闺女中邪了,我帮她驱邪,就这么简单。大哥,我知道你一定遇上了天大的难处,为什么这么冲动啊?命没了不就什么都没了?”
林乐一说话时不停用余光瞟周围,寻找其他逃生的出口。
监控和灭火器已被提前破坏,六层的楼梯口被植物封死了,升降梯被压在了一层迟迟不上来,通往天台的门绑着一条粗链锁,601和602两个房间虽有窗户,但冯展诗提到过,顶层房间都有钢铁护栏封窗。
他被困死在这儿了。
——
冯展诗握着林乐一给的木偶,靠着墙壁沿楼梯一路向楼下摸,脚步利落。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二,和林乐一约定的时间还差三分钟,于是躲在楼梯侧影里等待一分一秒过去。
手机屏保是两个女儿的合影,小姑娘甜甜笑着,穿春游的裙子,在阳光和芦苇之间调皮穿行。
她按熄屏幕,闭上眼睛默数,让数字麻木焦虑的内心,但眼泪仍忍不住向外涌,她抱着头蹲在台阶上,双手插进乌发间,浑身都在遏制不住地抖。
“我能相信你吗,林乐一。”她的嘴唇干燥发白,牙关轻颤。
楼外的车喇叭滴滴响,噪音惊醒冯展诗,她从臂弯里抬起头,又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四十四。
她走下楼梯,直奔升降梯前的房东。
房东用脚踩着升降梯和地面的连接缝处,不让电梯升上去,他也不知道为啥要这样做,反正牛波给了钱了。
身后的楼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房东回头一看,来人是冯展诗,有些心虚,赶紧缩回头装没看见,若无其事继续踩着升降梯。
冯展诗走过来,手里握着一件东西,说:“房东大哥,楼上牛大哥托我给你带个东西。”
“牛波?”房东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接,触碰到冯展诗的手,好像被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一下子缩回去,指尖被划了一道口子,还在流血。
冯展诗掌心握着雕刻了房东的脸的娃娃,指间夹着一片磨薄的小易拉罐拉环,就在刚刚交接时划破了房东的手。
血迹流到木偶脸上,此时九点四十五,她伸手将木偶亮在房东面前。
“什么东西啊,拿远点。”房东吓了一跳。
“你踩在这儿干什么?”冯展诗感觉他行为不合常理,伸手拉扯他,“你下来,不要踩着电梯,其他人坐不了了。”
房东拿了牛波的钱,又惧怕那俩人高马大的兄弟,自然不敢不办事,挣扎着不肯挪走,杵在那儿像个桥墩,冯展诗拉不动他,急声叱骂:“你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楼上要出人命了你知道吗?”
“啥?出啥事了?”房东一恍神,松开了脚,升降梯缓缓向上升去。
滴滴,滴,滴滴。
停在楼外不远处的车又在按喇叭了。响声的间隙和上次一样,很刺耳。
直觉让冯展诗起了疑心,她放弃和房东纠缠,跑到单元门前向外张望,顺手拆了堆在墙角的一把木杆墩布,踩掉布条,拿上长木杆反握在身后,循声摸出了居民楼。
——
晚上九点四十五,被林乐一踢到牛波面前的手机屏幕发亮,闹钟准时响起。
林乐一看了一眼灵体探测板。
游离态:0
已附体:1
数字没有变化。
“我能相信你吗,冯展诗。”
因为魇灵的计策是消耗囚灵木块,确认林乐一雕刻房东的脸后,它应该会离体,转附他人。约定时间是为了不用通过联络,也能与对方隔空配合,林乐一上来前就想过,以牛波的缜密,必然会先搜身缴械,与歹徒对峙,也很难再找到与外界联络的机会。
如果冯展诗已经给房东看了那木偶,却没有魇灵解除附体状态,就说明魇灵不在房东身上。
在电动车阿姨惊叫的同时附体的那一只魇灵,大概在牛波身上。
说明他在那个瞬间,产生过剧烈的情绪波动。
鼻腔里全是汽油的味道,不可能再拖延下去了,林乐一打算赌一把。
“牛波大哥,你在下午五点四十分,知道了你们想杀的那个人没死,对吗?”
牛波肩膀动了一下,后撤半步,攥着打火机的手越发用力:“你……”
他轻微的身体反应已经让林乐一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们把中奖人推下山顶,熟人作案,杀人夺财。
牛波那一刻的剧烈情绪波动,极有可能是因为接到了电话或看到了消息,得知那人没死,居然被抢救过来了,可以指认他们。
林乐一立刻抓住了谈判的筹码,对牛波伸出双手:“你看,那个人并没死,你能有多大罪?但你如果真把我和小姑娘弄死了,身上背两条人命,弄不好全楼都烧起来,蓄意纵火烧楼,罪加一等,你真得挨枪子儿了。”
他手暗暗掏进口袋,里面有提前雕好的牛波的木偶,得想办法得到牛波的血。
但他掏木偶和刻刀的特定动作已经被魇灵记住了。
他才触碰到裤兜里木偶的脸,灵体探测板上的数字就发生了变化。
游离态:1
已附体:0
魇灵离体了。
吗的,这栋楼里的生物是排队摔跤,一个比一个狡猾,林乐一恨恨地攥了一把灵体探测板:“这样吧,你想怎么样?你走,我不拦你,孩子你也带走,行吧?你走你的呗,你叫我来干什么,我和小丫头非亲非故,你威胁不着我啊。你为什么不叫她妈妈上来跟你对峙?”
“如果她们娘俩出了事,你和你的打手兄弟会先来救她们吗?”牛波忽然笑起来,“只要你们两个在这里,另外二位,无论如何都会来救你们,对吧。”
林乐一瞳孔不自觉缩紧,人不可貌相,牛波外表粗犷,却拥有与外表不相符的细致敏锐,他根本不想同归于尽,而是想一次性牵制住三个对他有威胁的人。
自己也是人质。
滴滴,滴,滴滴。
楼下的车老是按喇叭。
“逃吧。”牛波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突然把小女孩放在地上,脱下防火布,转身跳下了升降梯通道,回头抬手一抛。
点火的打火机被抛了上来。
打火机一落地,火焰腾地烧了起来,好似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勺冰水,轰的一下,火舌爆燃,气浪冲天而起,漆黑的楼层被火光照得通明。
升降梯慢慢升了上来,但内部轿厢也被泄漏的汽油沾染,连着内部的木板一起剧烈燃烧,像极了火葬场的抽屉。
林乐一向前扑倒,滚到防火布上,双手带起边缘蒙头裹到自己身上,怀里紧紧抱着小女孩,向火焰尚未咬到的方向跑,用力踹开天台门,但天台被链锁拴着,只能推开一个小缝,将将能卡住小女孩的头,林乐一使劲把小女孩往门缝外面塞:“快跑,跑到天台边缘去。”
“哥哥!”小女孩骨头软,被他猛地一用力生生挤了出去,额头擦破一块皮,痛得小孩哇哇大叫。
汽油烧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几乎在一瞬间就已经舔到了林乐一背后。
他的双腿假肢表面已经在燃烧,换作其他木材,这时候已经变成两条引燃的木柴了,但这双腿似乎能避火,尽管火焰在腿上跳舞,木材表面竟毫无烧毁痕迹。
他沉下心用铁丝撬锁,之前练过一次,手法熟练了很多。
我会重伤于匣中之焰?
匣中,不是升降梯,是这栋楼吗。
小孩年纪太小了,根本什么都不懂,她守在天台门外一直哭着叫妈妈,小脸满是灰土,不肯离开林乐一,让他无法专心听锁里的声音。
“你是灰姑娘吗,我教你咒语。”林乐一咬着牙撬锁,额头渗满汗珠,“去天台边,喊FANTA,会有仙子来帮你。”
他这样说,小孩子就能理解了,她坚信他的话,连跑带爬摔到天台边,稚嫩的嗓音大喊:“FANTA——”
——
梵塔守在骨灰房内,瞥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五分。
青骨天师一直坐在棺材盖上打坐,看一眼表的工夫,那老头人偶已然不翼而飞,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梵塔突然觉察到不同寻常的温度正在剧烈蔓延,打开窗户,踩在窗台上向楼顶张望,听到特殊的呼唤的波动,却被窗外铁护栏堵住了去路。
牛波沿着升降梯铁索滑到四层,身姿矫健用力一荡,双手攀住地面边缘,爬出升降梯口,冲进骨灰房里。
梵塔蹲在窗台上,听到有人闯进自己镇守之地,回头看清来人的脸,眯眼冷道:“你找死。”
牛波扬起嘴角:“先杀我,还是先救楼上那两个孩子?快去吧,晚了只剩两具焦炭,也只能怪你救援不够快了。”
他踹开棺材盖,将成捆的百元大钞抡到肩上,转身向门口逃,想了想,还是回来搀起地上那倒霉的兄弟,把牛碧的胳膊搭在肩上,等他再抬起头,窗边竟空无一人。
梵塔不见了。
——
牛波带着钱,背着二弟从楼梯上下来,与房东迎面撞上,房东还不知道自己的楼遭遇了什么大难,想问一句楼上到底咋了,牛波瞪了他一眼,背着牛碧快步跑出去。
楼外有车在等他们,喇叭声就是暗号。
牛波找到停在楼外巷子口的白车,先把昏迷不醒的牛碧弄了上去,自己也坐进后排,带上车门。
等了几秒钟,牛波发现不对,司机竟被安全带绑着,靠在驾驶座靠背上昏迷不醒,头上有被木棒钝器砸过的痕迹。
他用力掰车门,居然锁住打不开了。急切之下去抠儿童锁,耳边由远及近响起警笛声,他满车寻找能砸玻璃的工具,但车里什么都没有,他只能用手肘猛砸,才砸出一片蛛网状的裂纹,数辆警车嗡鸣包围过来,将白车挤在中间。
“草,该死的婆娘,她居然不先救她女儿!”牛波愤恨地向车玻璃后方眺望,十几米外,冯展诗将墩布木杆在手中挽了个花,戳在地上。
警察持枪围堵,一位戴黑色口罩的警官走下副驾,用对讲机调遣行动。
“是谁报的警?”
“是楼里的住户,还不清楚情况。”
“叶警官!那楼顶着火了!”
黑口罩警官回头眺望:“通知消防救援,顶层有人,你们几个跟我走!”
“怎么回事!”冯展诗回头惊诧望见居民楼火焰冲天,拔腿向单元门里狂奔,“苗苗!”
火顺着升降梯烧了下来。
电动车阿姨捂着鼻子弓着腰,她老公胳膊底下夹着儿子在楼梯上狂奔,龙哥裹着湿棉被,穿着大裤衩跟着往楼梯下连摔带爬,跑丢了一只拖鞋,大叫着:“着火啦!救火啊!救火!”
老旧的居民楼像一只焦黑的爆米花罐,五颜六色的住户们从单元门里蜂拥而出。
房东傻了眼,瘫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冯展诗逆着人流冲进八人宿舍里,挨个拽下铁架床上的八条褥子,扛在肩上向外跑,疯了似的将那些被褥铺到正对天台的地上。
叶警官在人群交错中看到了她的身影,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被褥,带人去其他房间里搜找棉被,一起铺到天台下方作为临时缓冲垫。
——
六层已被火焰吞噬,防火布也在爆燃的火焰中逐渐失去防护力。
烈火烧着了林乐一的衣服,挨到皮肤嘶啦一声,脊背传来剧痛,链锁终于被铁丝捅开,林乐一滚了出去,扔掉防火布,在地上打滚压灭背上的火,身后浓烈的黑烟一股一股涌上天空。
他手脚并用沿着水泥阶梯向天台爬,终于爬上了平台,肺里重新呼吸到空气。
他撑着地面,挣扎几次才强忍剧痛站起来,跌跌撞撞向小女孩走去,指尖才触及那脏兮兮的小脸,身后竟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砖石炸裂,火焰爆破冲天。
本就年久失修的天台终于在爆炸中坍塌,林乐一抱着小女孩仰面摔出破损的矮栏,随后被一股爆炸的冲击撞飞出去。
“FANTA。”林乐一闭上眼睛,“你会来看我笑话吗。”
小女孩蜷缩在他怀里,忽然眼睛发亮,指着一个方向叫道:“仙子!”
有人剪开夜幕,凌空袭来。
梵塔背后绽开两对发光的薄膜翅翼,翅翼脉络散发着耀眼的荧光,饱和度极高的黄绿色光华闪烁,翅翼后半部各有一枚漩涡眼状的斑纹。
林乐一眼中映出一道鲜艳的黄绿色流星,撕裂密布的乌云冷夜,拖出一道绮丽光尾。
原来人死前真的能看到幻想中的美丽世界,眼前的夜空犹如一本尘封多年的童话书,被梵塔翻开了第一页。
他正在急速下坠,梵塔也振翅俯冲,朝他伸出双臂,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近,梵塔突然抓住了他,林乐一听到昆虫奋力振翅的嗡鸣,好像飞蛾在蛛网上挣扎。
坠落的速度减缓,但他们距离地面已经很近,没有足够的距离给梵塔飞翔缓冲。
这点时间只够林乐一把小孩推进梵塔怀里,不过眨眼之间,他已背部着地,一切嘈杂风声都在这一刻静止,听不到任何声音,感受不到什么痛苦。
只不过假肢被猛烈的撞击摔到脱离,双腿,左臂,林乐一四分五裂,真成了一具破碎的娃娃。
而后才是肋骨俱裂的疼痛。
他摔在了地上铺的厚厚一堆被褥上,有梵塔和冯展诗的两层缓冲,才没当场身亡。
“抱歉,”林乐一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血味,“如果我有健全的身体,就能飞檐走壁,什么障碍都挡不住我。”
“稚嫩身躯容纳不下高尚的灵魂,因此撑破脆弱的容器。”梵塔揽着他,瞳仁震颤,指尖绿色触丝长进林乐一体内,尽力修复内部的损伤。
“还没帮你到底……”林乐一用仅剩的一只手,拆掉缝在脸上的定心咒,用牙齿咬掉缝在手臂上的线咒,仰面认命,脑海中回忆曾经惨痛的过去——手锯在血肉上摩擦,切入骨髓,血浆喷溅,双手被控制,输液袋不断向内灌输鲜血,清醒的大脑,放大的疼痛。
“来吧,来附我身。”
林乐一最后一块囚灵木雕的是自己的脸,他会准备万全之策,永远让自己保有一条稳健的退路。
不远处,人们听到一声老者的清咳。
青骨天师单脚稳稳站立在电表箱上,另一只脚盘膝打坐,玄色骷髅身披道法天师袍,阴阳二珠掌心盘转,拂尘摇晃,一圈黄纸符咒受他召唤,漂浮环绕在身边。
九张黄纸,上书六甲秘祝,九字真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黄纸焚烧殆尽,只余九字真言金色咒字浮在空中。
老迈沧桑的嗓音拉长声调,空灵飘荡,语气和林乐一如出一辙,毕竟神级灵偶出自他手。
鬼魅精灵,无有尔名。
今我来召,速速现形!
“震斩——不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