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塔很记路,即使是只来过一次的雪山也可以像回家一样熟悉,直接从两年前的出口进来,避风的走廊入口放着一台抓娃娃机,上次没抓完的礼物盒依然在安稳地叠摞在里面,不过没有厄里斯币,娃娃机启动不了,机器附近观众台是空的,那些会欢呼吹喇叭、喷彩带的观众人偶都不见了。
白雪城堡内的地毯落了一层细灰,看起来很久无人打扫了,踩上去会留下清晰可辨的脚印。
他们是从上次离开城堡的那扇门进来的,大门没有上锁,门锁上插的小丑发条也不见了。
“看来有人在咱们之前把小丑发条拿走了。”林乐一推开大门进入城堡宫殿内,“都当心点,那发条可以召恶灵厄里斯上身。”
林玄一啧了一声,纠正道:“是召唤恶灵进入人偶体内,起到暂时敛光的效果。”
梵塔的黄金瞳扫描过整座城堡,偌大城堡内表面寂静得犹如一潭死水,移动的人形热源却不少。
“看来这里算不上什么秘密基地,有人已经捷足先登了,会是其他拿到发条的灵偶师吗?总归是不守规矩的人。”梵塔竖起触角,用于捕捉附近的信息。
“还有其他人在?”长赢千岁压低嗓音,金风玉露放轻脚步,林乐一不紧不慢双手插兜问道:“离我们近吗?”
“和我们路线相反,他们应该是从入口进来的,距离还很远。”梵塔话音一顿,忽然指了一个方向,“门后有东西。”
“都退后,让我看看。”长赢千岁上前打头阵,推开一道吱呀作响的欧式木门,门边坐着一具人偶,低着头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醒醒。”长赢千岁蹲下来,掌心贴近他的脸颊,抬起人偶的脸,脸上画着一黑红交叉十字线,陶瓷身体摩擦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厄里斯?”林乐一快步跑过来,蹲下查看,脸上的从容顷刻消失,“看守白雪城堡的敛光人偶,手工与机械之神的传谕使者,是他吧?退光了?”
林玄一为了之前强抢人偶手臂的事心里有愧,不想面对厄里斯人偶,站得远远的:“出什么事了。”
梵塔在林乐一身边蹲下来,掀开人偶的衣服看了看,陶瓷肢体尚且完好:“确实没有灵魂存在的迹象,但也没有战斗致死的痕迹,除非用的是天机蝉影那种直击灵魂的武器。”
“不可能,这可是神明使徒。”林乐一脸色陡然凝重,摸出随身带的亡灵发条,插进厄里斯人偶身体里拧了几圈,人偶并无反应。
“不管了,先给他妥当安置,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格外谨慎。”林乐一从空间锦囊里拿出一个灵偶匣,把人偶放进柔软的绒布内衬中,“抓紧时间把整座城堡蹚一遍,但是动静小一点,避开城堡另一头形迹可疑的人。”
三人和灵偶们一起加快了脚步,城堡内的摆设都没什么变化,连汪汪遗落的羽毛和鸟屎都没被清理。
他们来到了熟悉的制偶区,也是长赢千岁和金风玉露的诞生地,在这里,他和梵塔、迦拉伦丁,与松小暑、乔晓星一行人分成红蓝两队,寻找材料制作灵偶,与那座巨大的机械人偶师比拼制偶技艺,在这里,林乐一悟通了雕刻畸核的手法,用红色畸核雕刻出了第一枚“风之核心”。
这里也没人收拾过,还和他们走前一样凌乱,地上还残留着人们打斗时的刻痕。不过那座小山一样巍峨的巨型机械人偶还在,且并未损坏,机械齿轮依然在运转,两条机械臂仍旧在工作,孤独地制作一具又一具球形关节人偶。
之前松小暑所控制的忍者女偶“柳生绸”静静地坐在机械人偶师身边,已经被修好了,腰间挂着她的武器,双胁差“凛月切”,其他在战斗时落败损坏的人偶也都修复如初,宫廷风的华丽孔雀人偶,天使般圣洁懵懂的沙漏人偶,人偶师制造的人偶主题取材于世界各地,将不同的文化乃至文明汇聚在人偶之中,真正无差别接纳全世界的制偶师。
感慨没有阻止林乐一前进的脚步,继续向深处进发。
长赢千岁在可疑的角落之间窜来窜去,拿折扇挠着脑袋,探查每个可能藏匿危险的位置,突然,他蹲在一扇门边不动了,朝身后勾了勾手叫人过来。
林乐一走过去俯身细看,看到一扇木门的把手上沾了些血迹。他掏出手帕垫在门把手上,想打开门一探究竟,但梵塔三步并作两步迅速挨近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往后站站,我来。”
“噢。”林乐一听话地让出了手帕。
梵塔贴近木门,淡绿色的触角搭在门板上,感应里面的动静:“如果我的方向感没错,这个位置是巨人国的商店,就是那个给每个有名望和有潜力的灵偶师制作了防尘罩展示架的手办屋。”
林玄一挑眉:“哦,我对隋天和和孟祥瑞动手的地方。”
“但我感应到了除你以外的,另一个人类的心跳。”梵塔将林乐一拽到自己身后,手掌一压门把手,欧式木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闷响,仿佛动了沉睡猛兽的筋骨。
门内的黑暗就像拥有了生命似的,从打开的门缝中向外渗流,吞噬了他们周遭的光线,一股腐烂的血腥味弥漫出来,令人作呕。
门内的景象让众人倒吸一口气——漆黑的巨大房间内,有个人形物体在散发淡蓝色的奇异光芒,淡蓝矿晶像蘑菇似的长满了他胸以下的躯体,不断发出剧烈的辐射波动。
“孟蜉蝣?”就算化成灰林乐一也能认出来。
星爆将孟蜉蝣牢牢抱在怀里,跪在地上,捧着他的脸和自己额头相贴,听见异响才抬起头,他并不惊讶,反而像等待已久,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怀里的孟蜉蝣处于昏厥状态,头发长了些,绿色发丝散开,发梢垂曳,左臂和双腿都已经腐烂见骨,细碎的腐肉挂在空中摇曳,污血在地面积聚出一个个腥臭的水洼。
林玄一一见他就藏不住满脸的厌恶,要不是天机蝉影挡在他身前,他差点直接起阵了。
林乐一对他现在的状态当然心里有数,自己下咒的力度控制得刚刚好,他活着,但生不如死,孟蜉蝣大业未成,绝不会甘心赴死,所以两个月来只能忍耐着销骨咒的折磨。
“你主人有什么话要你转告我?”林乐一问。
星爆疲惫道:“问你有没有带楚楚过来。”
林乐一从容摩挲戒指上的宝石:“自然是要带来见见亲主人的。”他摆摆手,长赢千岁便把楚楚的灵偶匣从锦囊里掏出来,打开锁扣,把里面一米来高的满弦弓小女偶拿出来。
楚楚体内也装了林乐一雕刻的机械核心,虽未敛光但可以行动,只是这胆怯的素衣小女偶一直拉着林乐一的手,躲在他身边,不肯去到孟蜉蝣身边,蝴蝶发髻紧紧贴着林乐一的腿,挤得变了形。
见此情景,星爆困惑且不忍,朝她招手:“你来,看看他,亲手造你出来的人。”
梵塔疑惑地面对这个诡异的场景,就像收养的小孩顾及养恩,不肯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一样,可是楚楚不是小孩,她的行为完全依赖咒言驱使,主人的命令就犹如铁律,根本不存在被其他人感化的情况。
林玄一更是一愣,眼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你改她咒言了?”不可能的,他教过孟蜉蝣做防盗咒言,一旦被制偶者之外的人强行拆卸或改写,一定会触发攻击姿态,而她的另一个制偶者纪年根本不是灵师,没有写咒言的能力。但他还是开口问了,因为林乐一已经制造过太多奇迹,破了自己的防盗咒言也不是不可能。
林乐一摇头:“我没改过,她一见我就这样。”
林玄一想不通关窍,俯身试了试,伸手靠近那小女偶的发髻试探,没想到楚楚当即抽出武器,对林玄一拔刀相向,锋利唐刀险些斩断林玄一的发丝。
“好吧……我也不明白小蜉蝣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星爆无奈地捋了捋黏在孟蜉蝣额头上的发丝,“老子不懂你们所有人,大概因为我是人偶吧,没有一颗肉长的心,体会不到你们独有的情和恨,我连对错都判断不了。”
“你们先把他带走。”林乐一回头交代长赢千岁,他的人偶去押走星爆,星爆舍不得松开手,林乐一俯身在他耳边劝道:“你主人都已经把命交到我手上了,你固执还有什么意义?这世上难找比我更懂他的人了,他这一生就缺我这么一个知己。”
“能不能放他自生自灭?”星爆被反押着双臂,粗糙的烟嗓里夹着哀求,“我不奢望你留他一命,只要你肯让他安静地死在这儿就好,求求你了。”
“你所求并非他所求。”林乐一提起楚楚的胳膊,小手攥着的纯黑唐刀,刀身篆刻着武器的名字,“好比他打造的这把刀,取名子非鱼,你不是他,不懂他的追求。带下去,和悲回风分开押着。”
“算我求你了!”星爆挣扎着被押送到更远的地方。
直到听不到星爆的声音,林乐一才蹲下身,摸出一张新手帕,垫着手翻看孟蜉蝣的脸,确定没有在装,而是真的昏厥。
虫草爬过来,用卷须碰了碰遍布孟蜉蝣皮肤的淡蓝晶体,然后缩回了梵塔脚下。
梵塔:“这些晶体,和武装战偶用的能量核心是同一种矿石,之前的贪狼号电池舱也用这种矿石提供驱动能源,他可能进过矿区,身上出现了结晶。”
“哥,能不能进他意识里瞧瞧?”林乐一指了指孟蜉蝣的眉心,“我很好奇。”
在无人觉察的时候,梵塔的右手已经逐渐玉化成螳螂爪,锋利寒光距离孟蜉蝣的脖子只剩半厘米,突然停滞,出乎意料,挑眉问:“还好说得及时,不然都已经投完胎了。”
“好奇?”梵塔手臂表面的玉化状态碎裂解除,恢复人形的手臂,指尖虚点在孟蜉蝣眉心,“也没有问题,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我想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与他有联系的那些人是否对我们和虫族有害。”林乐一满怀期待地点点头,“灵师的精神力普遍强大,内心世界的攻击性肯定很强,多加小心。”
“你在外面多加小心,警惕城堡里逗留的那些人。”梵塔简单交代过,身体缩小,全怪化为刺花螳螂,沿着孟蜉蝣眉心的眼斑漩涡爬了进去。
梵塔飞入了一团迷雾中,入眼的风景都是一团模糊的红色粒子。
虽然看起来和林乐一情绪激动时恶化的梦境差不多,但林乐一意识里的环境都是一比一复刻的现实场景,心理防线产生的怪物都是清晰的具象化的东西,比如枝条变成鬼手的大槐树,比如一些做坏了的恐怖人偶。
但在孟蜉蝣的意识里,仿佛那些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都不重要,从未刻入过脑海中。
梵塔根本踩不到地面,不论脚下还是四周都是一片未曾建设过的虚无,只有空中悬着一轮血月,怨毒的光洒在梵塔的翅膀上,格外沉重。
梵塔在迷雾里摸索飞行,险些撞墙上,紧急刹车,落在了一道老旧的牌匾上,牌匾上的刻字模糊不清,但能依稀辨别白鹄二字。
这里是白鹄道观,曾经收留过孟蜉蝣一段时间的地方。梵塔沿着道观简陋的房梁爬进室内,看到几个孩子在一位年长的师兄带领下掷杯,掷出一正一反即可拜师,得到师父赐名,成为门下弟子。
这时候孟蜉蝣差不多五岁,一头齐下巴的柔顺头发,也还是正常的黑色。其他几个幸运的小孩掷出了好结果,只有三个人没有掷成,孟蜉蝣是其中之一,另一个又高又壮的孩子应该是关沧海,还有一个干瘦些,不重要。
所以他们没有正式的名字,按年纪排序,叫小四、小五、小六,排在他们三个前面的是两只狗一只猫。
孟蜉蝣真的什么都不记,道观里的摆设都是模糊的,里面的人脸也是模糊的,甚至连关沧海的脸也是模糊的。
这里没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梵塔抖开翅膀,飞离了白鹄道观,最好能找到时间线靠后的记忆,但孟蜉蝣的心灵房间不是整齐排列的走廊,东一块西一块,没有章法可言,只能看运气乱撞了。
他又飞入另一团迷雾,这一次心灵房间里的孟蜉蝣长大了些,乖巧地坐在林玄一身边,双手搭在琴键上,按下小星星的旋律。
“师父,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林乐一。问这干什么。”
“那我为什么叫蜉蝣?我不能叫什么一吗?”
林玄一嗤笑:“身上没流我的血,凭什么沿用我的名字啊。”
梵塔看到他们的背影气就不打一处来,飞到林玄一身边,却惊愕地发现,林玄一的面孔竟然像晕开的水墨画似的,一片模糊。
“……不会吧。”梵塔倒退两步,被这诡异的一幕震惊,心中自语,“不对,孟蜉蝣对林玄一崇拜成这样,总不可能记不住师父的脸……难道有隐疾?”
梵塔在他们附近摸索了一阵,无果,只能改道其他心灵房间。
这一次进入的地方明显更加昏暗,但依旧只有部分建筑轮廓,只能感受到压抑的氛围,却看不清周围的环境。梵塔摸索了一会儿,通过建筑整体的格局和一些小细节分辨出了这是什么地方,原来是孟家。
这可是孟蜉蝣住了二十来年的地方,至于在记忆中这么模糊吗。
梵塔找到一片模糊的造景竹林,也就这一块相对清晰些,能落脚,他便停落在竹叶上等待,没多久,内室的房门开了,两个负责端茶倒水的下人匆忙出来,说是老太爷有话单独和孟蜉蝣讲。
梵塔飞过去瞧热闹,从门缝里飞进去,落在窗边的瓶插花间,见孟家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痛苦地扶着额头,被气得只见进气没见出气。
孟蜉蝣跪在老爷子脚下,额头挨着地面,衣裳下是掩不住的瘦削脊背,他在冰冷地面上长磕不起,似乎犯了什么大错。
老爷子将一沓打印纸狠狠砸在孟蜉蝣背上:“孟蜉蝣啊,蜉蝣啊……我力排众议赐你家姓,收你为义子,你就这么报答我……你明知到我们孟家是灵偶世家,看重手艺多过一切,你偏偏这么不争气……”
打印纸拂落在地上,梵塔飞过去捡起来翻看,居然是一份医院出的检查报告,诊断结果处赫然写着“先天性面孔失认症”。
“嗯?先天性的脸盲?”梵塔翻阅了一下他的病历,结合孟蜉蝣记忆里的这些模糊环境来看,他应该不止脸盲,还有点轻微的统合性失认,也记不住环境。有道理,在《旧世界人类学》中提到过,一个健康的男孩被遗弃的概率微乎其微。
脸盲症倒也不算什么致命的毛病,但放在灵偶世家就不一样了,如果不能精准描绘人类每一块肌肉走势,掌握面部表情的变化,就已经断绝了成为高阶灵偶师的可能。
这倒奇了,梵塔回想了一下之前和孟蜉蝣相处的细节,从来没发生过他见到熟人认不出来的情况。
先天性的疾病没那么容易痊愈,除非孟蜉蝣在成长过程中,掌握了一种不靠外形来辨认他人的能力,比如盲人可以通过触摸来“看”到文字,他也一定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等老太爷的情绪稍微平静,孟蜉蝣才开口,声音轻而不弱:“父亲,蜉蝣绝对不会欺骗您老人家,我虽然身有隐疾,但不会影响手艺。如果您不信,我现场默雕一个您。”
孟老太爷拿了一块木头扔给他:“唉,你试试看吧。我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和祥瑞一起参加斗偶大会,为家族争得荣誉,蜉蝣……别让我失望……”
“不会的。“孟蜉蝣拿出随身携带的刻刀,跪在地上雕刻起来,一直低着头,不曾抬眼看。
梵塔耐心地在一边等着,之前和林乐一去老居民楼里处理魇灵,林乐一说过,真人木雕就和生辰八字一样,不要随便让别人得到,否则拿你做点坏事都不知道找谁哭去。
但灵师都有灵力护体,蓝条越长、越高级的灵师越能抵抗诅咒,心术不正者在试图雕刻的时候就会受到反噬,因此灵师自己反而不是很担心被偷偷雕像下咒。
孟老太爷为了检测孟蜉蝣的手艺,主观克制住了自己的灵力,否则以他几十年的深厚灵力,孟蜉蝣刻第一刀的时候就得被反噬吐血。
孟老太爷盘玩着铁核桃,观察孟蜉蝣雕刻的手法,看了一会儿之后,捋了捋胡须:“你应该记不住我的脸才对,为什么能默雕出来?”
孟蜉蝣垂眸雕刻,分神回答:“我听您的气息、心跳,嗅气味,说话的语气,脾气秉性,感受您走路时的轻微振动,用种种蛛丝马迹去倒推您的五官。大脑记不住的东西,可以交给身体来感受。”
“父亲,我有独立制偶的能力。在孟氏铸造所学习的这些日子,没有任何人觉察出我有这样的病症,连最有经验的老前辈都没有看出我的异常。”
孟老太爷叹息:“就算你伪装得再巧妙,也还是被我看出来了,尽管你有这样的能力,也比别人刻苦,可旁门左道的上限太低了,我不是没见过和你一样剑走偏锋的天才,但等到上了年纪,你的灵气消失,不再敏锐,发现自己与旁人的差距越来越大,却已将半辈子的青春和心血倾注进这个行业中时,你会无比痛苦。”
“父亲,我就不能是那个万里挑一的人吗。”孟蜉蝣一直低着头,木雕被滴落的水珠打湿了,一小块水渍在表面晕开,“我可以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日复一日,还弥补不了这一点儿差距吗?”
他双手举起雕完的木雕,慢慢抬起头,湿润的眼睛望着孟老太爷,孟老太爷拿过木雕细瞧,捋着胡须长叹:“蜉蝣,你的天赋世间少见,我能感觉到你的灵力充盈,比我年少时的潜力更高,而且居然能靠视觉记忆以外的细节还原我的样子。可是蜉蝣啊,别人何尝不刻苦?你的残缺,注定让你比他人差一截。”
“蜉蝣,以你的才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也定能风生水起。离开铸造所吧。”
孟蜉蝣的眼神变了,残存的悲戚像烛火被寒风吹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毒的冷光,他轻声问:“父亲,我能问问您是怎么看出我有隐疾的吗?”
孟老太爷回答:“有一次祥山和祥海穿错了对方的衣服,你却把他们认错了,这两兄弟长得根本不像。我起了疑心才开始观察你,发现你每次见到熟人,总要先瞟一下衣冠再开口,起初我以为你在打量对方穿着,后来我发现你是在确认他是谁。”
“是吗,我以后会注意这个细节的。”孟蜉蝣说,“而且也会注意,不要再相信有些人打着为我好的旗号,骗我去医院检查。”
孟老太爷嘶了一声,手指被木雕上的一根倒刺扎出了血,血迹即刻渗透进木雕内,木雕上浮现出一层血色咒字。
他原本不可能有机会伤到灵力深厚的灵师,但孟老太爷太过信任他,竟放任他雕成了自己的木雕,诅咒已成,这时候已经晚了。
冒险诅咒灵师前辈,孟蜉蝣也受到了强烈的反噬,蓝条顷刻耗完,开始消耗血条,他拼着一口气夺回木雕,捡起地上的诊断书,藏进衣服里,挣扎着几乎是爬出的内室。
以孟蜉蝣少年时期的微末道行,对资历深厚的老灵师造不成致命打击,但孟老太爷上了年纪,身子骨不好,本就带着不少基础病,被他这么一催命,便一病不起陷入了昏迷。
孟家后人忙着争权夺利,盼着老太爷归西的人数不胜数,谁都顾不上深究这件事,虽然有人说是孟蜉蝣给老太爷气心梗了,但也没人真怀疑到他头上。
“原来是这样。”梵塔离开了这一间心灵房间,不禁唏嘘,不要轻易指出别人人生中的大问题,当他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就会开始解决你。
梵塔只能在孟蜉蝣的内心世界乱转,误打误撞闯进了一间音乐声特别刺耳的房间,鼓点震得耳膜突突直跳,红红绿绿的灯光一闪一闪,虽然模糊不清,但也能判断这里是一间音乐包厢。
之前迦拉伦丁提供的情报中提到过这个地点,十年前,孟蜉蝣被孟祥瑞约见,当时喉咙受了伤,嵌上关沧海带回来的畸核才救回来。
这时候孟蜉蝣发色已经是明显的藻绿色,已经在孟家待了十年,伪装成正常人,造出天罡三斥候并全部敛光,用实力证明即使先天有缺陷,依然能靠自己走出一条通天路。
孟祥瑞捏着他的下巴,将洋酒瓶的瓶口敲碎,塞进他嘴里狠狠灌酒,血和酒液一起从唇角和鼻子里流出来,孟蜉蝣痛苦地抓住孟祥瑞的衣服,孟祥瑞满意地抓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扣在一起,两人掌心中夹着三块淡蓝色的能量石。
“共享钥匙?”梵塔抱臂站在一边,听包厢里其他人说话,拼凑出了一个重要的情报——共享钥匙的制作方式。
共享钥匙指的是能给武装战偶提供能源的能量石,和林乐一雕刻的机械核心起差不多的作用。
共享的方式是:共享双方同时握住能量石,由一方发起共享,另一方可以自然接受,但如果发起共享者精神力更高,可以强行逼迫精神力低的一方参与共享。
如果发起共享者精神力没有对方高,就采用强行灌酒的方式,暴力扰乱对方的意识,让对方在最虚弱的时刻被迫接受共享。
精神力的概念没听林乐一提起过,梵塔也不太理解,大概和意志力差不多吧,是一个孟家弟子平时修行的项目。
轩辕将军和星日马分别在斗偶大会上夺冠,孟祥瑞出尽了风头,三斥候用于垫积分,孟蜉蝣想借铸造所修理三斥候,但被拒之门外。
从那以后,孟家的武装战偶威名远扬,曾经花天价买下灵偶天河石的那位军方大佬有意向跟孟家合作。
当时的孟家家主孟云启在在饭局上送上了瘠山人参,希望促成这个大项目,不过,孟氏铸造所给出的设计图纸有些不尽如人意,那位大佬并不满意,说:“我们不是斗偶大会,我们要投入战争,不要那些花拳绣腿,回去大改一下吧。”
孟云启只好带着图纸铩羽而归。他们才散局,孟云启前脚刚走,孟蜉蝣竟然只身闯了进来,顶着十几把警卫冲锋枪的枪口,请那位大佬给自己一分钟的时间。
大佬见这少年有点胆识,便叫他进包间单独谈。
孟蜉蝣也不多说废话,拿出背包里的图纸,在大佬面前铺开,武装巨型偶的设计精妙绝伦,将驱动装置也做了具体分析,不仅符合杀伤力高的要求,还论证了技术上的可行性。
“有意思。叫什么名字?”
“贪狼号。”
“呵呵,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蜉蝣。”
当贪狼号的图纸铺满桌面,梵塔心惊不已,缓缓退出了包间。
他后退时已经踏入了另一个混乱的心灵房间,这里一片漆黑,只能看到远处一点淡蓝色的荧光。
梵塔飞上前去,接近了荧光的源头,荧光的轮廓渐渐清晰,才发现是一个人躺在空旷的地面上,身上长满了能量石矿晶。
藻绿色的头发有些长了,披散在地面上,孟蜉蝣睁开眼,苍白的脸颊转向梵塔,幽幽地注视着他。
梵塔在空中悬飞,和孟蜉蝣对视了一会儿,出声问:“你能感觉到我的存在?”
孟蜉蝣点头:“怎么只有你,原来林乐一进不来啊,我还以为他什么都能做到。”
梵塔:“既然知道我在,为什么不设防?”
孟蜉蝣面无表情,轻声回答:“表演者不会拒绝观众。”
梵塔:“我看见你了,能否告诉我你要表演什么。”
孟蜉蝣收回目光,仰面望着一片混沌漆黑天空:“希望所有利用我、看轻我的人们,都亲眼看到我的能力,我一个人就能成就他们的期望,也能凭一己之力让他们多年的努力化为泡影,我并非池中物,一个人也能搅动乾坤。”
他身下的地面有蓝光隐现,像蜘蛛网一样扩散开来,延伸到四面八方。
在心灵世界之外,林乐一一直守在孟蜉蝣身边,等着梵塔。他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多时的绒布戒指盒,打开盒盖,其中放着一枚绿色的胶囊。
他把胶囊拆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孟蜉蝣腐烂的伤口上。
突然手腕一紧,孟蜉蝣居然动了,仅剩的一只能动的右手抓住了林乐一的手腕,梵塔也从孟蜉蝣的脑海中飞了出来。
林乐一顾不上孟蜉蝣,上下打量梵塔,眉头慢慢皱紧:“你没受伤?”
“他的心灵房间很空,也没攻击我。我现在得去城堡外面看看,有种不好的预感。”梵塔话音未落已经从他身边飞离。
他走后,林乐一咬紧牙关,反手抓住孟蜉蝣的手腕,把将死的残躯生生拖起来:“孟蜉蝣……你怎么回事?”
孟蜉蝣强撑精神,虚弱笑道:“没帮上你的忙,让你失望了,莫不是你的精神世界攻击过他?以己度人失败了吧。”
林乐一冷笑:“我可是为了你,把孟家人都引到这儿来了。”
“你也把我引到这儿来了呢。”孟蜉蝣轻声喘息,无奈道,“办宴会的时候,特意把楚楚和参商子放出来听你们的搬迁计划,你也是处心积虑啊。从一开始带走楚楚和参商子的时候就已经在规划这一步了吧,想坐山观虎斗吗。”
林乐一翘起唇角:“这叫给你机会亲手报仇。”
孟蜉蝣:“哼,你居然觉得我在报仇?我以为你这样的人,只会说我忘恩负义,对不起养育我的家族。”
林乐一:“不知道,反正不爱我的、背叛我的、不选择我的、仗势欺我的,都是我的仇人,曾经伤害我的更是不得好死,下辈子都别想好好投胎。”
孟蜉蝣笑了一声:“到头来最懂我的人是你。你想趁梵塔重伤逼他化茧,蝶变后再来收拾两败俱伤的我们,只可惜我没攻击他,我没有什么心防,向每个人敞开,只是从来无人愿意走入。现在玩脱了,怎么办呢,林乐一,哈哈哈。”
林乐一:“到底想怎样啊你。”
孟蜉蝣:“我一直觉得不公平,好奇你如果也和我一样先天缺陷,能不能凭借勤奋和天赋翻身,现在看来我小瞧了你,更后悔小瞧了我自己。”
林乐一听得莫名其妙,梵塔不在身边,只能叫大哥:“喂!他有什么缺陷啊,有手有脚的,这人将死还胡言乱语。”
林玄一不耐烦走过来:“脸盲吗不就是。我也有这毛病,无名小辈认不出来,那又怎样。”
林乐一:“你那是鼻孔朝天谁也不看,神经病。脸盲?我第一次听说这居然是一种病,我没觉得他认不出来我啊?你怎么知道的?”
林玄一:“猜的,应该也混着其他问题,我第一次见到连小星星都弹不明白的笨蛋,他根本就记不住琴键在哪儿,只能记住自己手指怎么动。对了,说到这儿我就气得要死,这人说我根本不在乎他弹没弹错,我在乎什么啊,你这里有问题啊,我跟一个有毛病的小孩较什么劲啊,弹错就弹错呗,我还能指望你考长惠音乐学院啊。”
孟蜉蝣僵住了,连眨眼都变得迟缓,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无所谓了,我记不住这个世界,就让世界记住我吧。”
脚下的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城堡的墙面都在发抖,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长赢千岁匆忙钻出房间,找了个能望到外面的窗口,只见远处的地平线处,有巨人的轮廓缓缓逼近城堡。
山间的积雪被震塌,雪崩冲击到山脚下,却见上百个巨型黑影站了起来,围住了城堡。
梵塔悬飞在暴雪寒风之中,头顶的日光被逼近的巨型武装战偶笼罩,一只巨手朝他探过来,梵塔堪堪从那只贪狼号的指缝中飞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