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一休整完,回到刚刚的房间里,大堂内摆设已然恢复初始的格局,长桌摆了回来,八位理事和海生光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主座依旧空着。
他在八大理事的注目下走进来,这一次,他在主位落座无人异议。
梵塔也依旧坐在他身边。
一张黄底红字手书的营业许可证摆在他面前,从今以后他可以名正言顺继承林家的灵偶店,开门做生意了。
“啊,诸位判定我并非偷师了?”林乐一双手搭在主座扶手上。
纸人张双手环胸,怒飞的黑眉在那张粗犷的脸上虬扭在一起,并不服气,可毕竟林乐一展露出来的本事,有些连林大师也施展不出,难道全凭自学?实在难以置信,却又无话可说。
林乐一将营业许可证推到一侧,并没打算见好就收:“海副会长,你忘了给我珍宝库的钥匙。”
图穷匕见,他终于提起了海副会长最看重的那样东西。
灵协会的仓库里收藏了几代前辈们留存的珍贵物件,并留下规矩,任何人需要取用珍宝库内的材料,都必须得到至少四位理事的同意,并由会长亲自打开库门。
“我现在就要开库。”林乐一直截了当问,“诸位意下如何?”
纸人张冷冷偏过头不言语,傀儡师尔木岚好奇道:“我没见过,我也想知道里面都有什么。”
“没事我就回家看店去了。”袁明昊几次想起身告辞,被黄百通拉住,悄声骂道:“走什么,你傻呀,万一能顺两件宝贝走呢?”
海副会长无奈,站起身,手持折扇对林乐一作了一揖:“钥匙稍后自会奉上。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想求林小公子解惑。”
林乐一起身回礼:“您说。”
海副会长叫侍者从里间背出一具沉重的人偶,放在林乐一面前。
这是一具木制人偶,与成人等身,白玉雕面,头戴凤凰面具,金羽挽发,一袭华美红裳,满身珠翠罗绮,雌雄莫辨。
“我阅遍古籍,耗费八年心力复刻这具失传的灵偶‘涅槃火’,却无论如何找不到敛光的方法,既然林小公子深得大师真传,能否为我指点迷津?”
敛光,是灵偶手艺人独创的一道制作工序,可以理解成为人偶开光。人偶刚被做出来时,不经过敛光,是没有什么特殊力量的,只不过是一具精美的娃娃而已。
就拿小林做的桃花人偶来说,人偶做成,需要灌入桃花瓣后用红绳捆缚四十九天,用它身上长出的桃枝为人偶挽发,如此才能使它拥有招桃花的能力。
这个赋予人偶灵性的过程被称为“敛光”。
普通常见的人偶敛光方式,在前辈们留下的密书上都能寻到,只要照着做就行了。
但一些已经失传的灵偶,或是某些高手灵光一现随手制作的人偶,甚至连制作者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敛光。
敛光,是限制灵偶强度的一道枷锁,许多人偶虚有其表,找不到敛光条件,再精美只不过是一具华丽的摆设。
海副会长态度很诚恳,看来是真心求教。
林乐一绕着人偶“涅槃火”转了两圈,抚摸它的表面,感受木料的肌理和配饰的重量。
“古檀阴沉木做的?好贵气。”林乐一托起人偶的关节手,每一处链接点都打磨细致,是怀着虔诚之心制作的艺术品。
“海伯父,你一生研究灵偶,手艺炉火纯青,如果你都找不到敛光条件,让我看也悬呢。”林乐一握住人偶的手,闭眼感受人偶微弱的灵性,“我只能感到一团火焰在它体内涌动,焚烧也许是唯一的办法。”
“是啊,这些年来,我把所有的猜测都试验过了,它莫名防火,我忍着心痛将它投入焚化炉,等到火焰熄灭,它竟完好无损。”海副会长遗憾叹息,“我已年过半百,也许有生之年都无法得见神偶敛光的盛象了。”
等林乐一回到自己座位,梵塔偏头问他:“你也看不出门道吗?”
林乐一悄声和他讨论:“这种从古籍缝里抠出来的莫名其妙的人偶我哪知道怎么敛光?臭老头该不会又在为难我吧?我触摸它,闭上眼能感觉到一团黑色的火焰,然后看见人偶蜕皮,说不出那算什么操作。”
梵塔听完,忽然大声说:“我家少爷说,敛光条件是——‘于极恶之火中重生’。”
林乐一惊惶扒拉他:“靠,我可没说过!你哪拽来的词……”
海副会长听后,僵硬地后退几步,跌坐在自己椅中。他遍寻古籍,寻访各地前辈,终于得来的结果,被这小子几分钟看破。
“正是……正是极恶之火……”他嘴唇颤抖,脸上褪去血色,海生光匆匆过来扶父亲,海副会长推开了他,百般无奈下挥手,叫侍者奉上珍宝库的钥匙。
林乐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向梵塔,梵塔安稳坐在自己椅中,没事儿人一样。
侍者走到古董架前,扭转放于最高处的青花瓷瓶,机关启动,红木古董架移开,露出挡在后方的一扇铸铁门,门表面雕刻着一个可以旋转的圆盘,圆盘上雕刻着最初建立灵协会的五位老前辈。
珍宝库的钥匙是一个重心不规则的黑色的正方体铅块。
林乐一将其推进雕刻圆盘中央的正方形缺口中,并旋转圆盘,会听到铅块在圆盘里滑动,最终滑到了某个凹槽位置卡住,铅块内部机关与圆盘相接,铸铁门发出一阵齿轮咬合的响声,四周锁栓开启。
铁门打开,珍宝库中也点着一圈白色鱼脂烛,借着稳定的火光,内部堆放的宝物也映入眼帘。
海副会长老迈的眼睛因此而明亮,蜡烛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仅门边的角落的一副人形木头架上,便晾着一条珍珠编织的披帛,颗颗圆润饱满,珍珠来自深海,如果能装配到人偶的服饰上,极有可能让人偶得到强大的水系能力。
琳琅满目的丝缎、华彩辉煌的首饰,更别说以寒冰石髓打造的冰架中,那些珍贵的药水和油液,前辈们走南闯北收集的材料,每一件都让灵偶诅咒师为之魂牵梦萦。
不过这些东西完全吸引不到其他职业的理事,他们大多看破俗尘,而且用不上那些做人偶的东西。
只有黄百通偷偷摸摸的,想抠颗珍珠走,被王老头抬起拐杖打了回去。
林乐一迫不及待迈进珍宝库中,在里面一阵翻箱倒柜,谁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林乐一搜遍了每一个角落,每个匣子和布包都被他拆开翻了一遍,最终,他什么都没找到,两手空空走了出来,一脸淡漠和失望。
海副会长对他说:“这一切都归你所有了。”他仍不甘心,但无可奈何,经此三考,他已经对林乐一另眼相看,再无斗志。
林乐一却拉起海副会长的手,把铅块钥匙放在了他手心里,叫他攥住:“我父亲走后,您还一直守着灵协会的规矩,足见您是位忠纯之人,这钥匙还是由您保管吧。”
海副会长哑口无言,舌头在嘴里打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黄百通挖了挖耳屎以为自己听错了,几位理事都看不懂林乐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海生光扶着父亲,内心一阵寂寥,自己终究没能让父亲脸上有光,是自己天资愚钝,即使潜心苦练十余年,也无法超越林家兄弟,望着比自己小两岁的林乐一,心下只剩空落落的恨意。
可林乐一躬身向他深深作了一揖,说:“你的诅咒术出神入化,让我深受启发,大哥在世时,也曾与我切磋,却被父亲发现,罚跪抄书,那进行到一半的对咒一直没有分出胜负,今日执念终于了结。多谢指教,承让了。”
海生光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回了个礼,什么恨的全然忘在脑后,险些当场认下这个身世可怜的弟弟。
林乐一在众人目送中走出灵协会,外面明月高悬,盛夏的夜晚潮湿闷热,鸣虫在草窠里跳跃。
梵塔提着他落在里面的轮椅出来,才走进夜色中,身上的特殊衣料就被同化成了纯黑色,哑光的布面让他与黑暗融为一体。
小林捏起他的衣裳一角,捻了捻,居然看不出这是什么布。
“于极恶之火中重生……你怎么知道涅槃火的敛光条件是这个?”到了没人的地方,林乐一终于把憋了许久的疑惑问出口。
“我能看到。”梵塔说。
“看到什么?极恶之火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只能看到这行字。”
“什么意思?”
梵塔平静解释:“我注视着任何生物出神冥想,都能看到一行文字。那具人偶大概也有微弱灵性吧,所以也能看到字。你说完黑色的火焰、焚烧,人偶蜕皮之类的,我才确定这句话也许就是你们想要的敛光条件。”
“真的假的啊?那你看我,我身上有什么字?”林乐一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薄丝外搭随风拂起。
“于磐石下破土而出。”梵塔流畅念出来,不像在开玩笑。
“……我还是不相信。”林乐一摇摇头,“难道屋里那些人身上你都能看到字吗?”
“不信算了。”
“啊呀,那你告诉我,海生光身上是什么字?”
“我忘了,干嘛记那个。”
“真有这么厉害的巫术吗。我只在电影和小说里见过像你这么强的巫师,你居然愿意屈尊帮我,一定是因为我对你有价值。你放心,你所求之事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林乐一随意搭上梵塔的肩膀,搂着他的脖子谈笑风生,“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大哥。”
他虽然嘴碎了点,但说话莫名让人舒服,梵塔抬手阻止他当场和自己结拜:“倒是你,你刚刚在仓库里翻找什么?”
“一把银色发条钥匙,和我脖子上挂的这个长得一样。我手里这枚只是个复制品,但也是传家宝,我想要的是真正的原件。”林乐一摊手,“可惜了,那东西我也只在老一辈讲的故事里听过,想着在珍宝库碰碰运气,果然不可能。”
“你找那个做什么。”
“原件是一把能量极强的发条钥匙,说不定用它拧动我的假肢,就能让我完全活动自如,和普通人一样行走。大概吧,好吧,其实是我猜的,可是我觉得那一定是很好的东西。你见多识广,以后走南闯北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啊。”
“嗯。”梵塔点了头。
两人才认识不到半天,林乐一却不觉得他在敷衍自己,因为梵塔聆听自己说话时总会稍微偏头过来,眼神耐心宁静。
梵塔就是那种,在别人慌张失措的时候能轻松说出“交给我吧”的人,是小林最崇拜的那种“大人”。
“为什么把仓库还回去?拿点东西出来卖掉不好吗,毕竟手头拮据。”梵塔问。
“我知道海副会长想做什么,等拿那些宝贝做出连他自己都敛不了光的人偶,他还是要来求我的,我坐享其成,不好吗。再说我命中无偏财,拿了要出祸事的。钱只能靠自己赚,你放心啊,经此一战,我声名远扬,还愁没有生意上门吗,少爷我手拿把掐。”
“少爷,你有钱吃晚饭吗?”
“没有,借我二十。”
——
找了一家最近的面馆,林乐一要了碗全菜素面,挽起衣袖,用裹着纱布的右手举筷,挑起一绺面吹凉,他其实很饿,但依旧细嚼慢咽,不发出一点声音。
梵塔支着头等他:“你在学校这样吃饭,还能赶上晚自习吗?”
“赶不上的话,我同桌会帮我请假,哈哈,她人特别好。”
林乐一吃完,开开心心拿起梵塔给的二十元去窗口付钱。
可老板瞧见他们餐桌边摆的轮椅,又发现他裤脚下露出的木质脚踝和左手陶瓷假肢,心里一酸,说:“不用你付了。”
林乐一脸上笑容僵滞,把脑袋塞进走菜口里指着自己的脸:“啊?是我啊,老板,我刚刚在灵协会大放异彩的消息还没传到你这儿吗?”
老板伸头细细瞧他:“我认识你,钟楼街人偶店里的小瘸子。”
林乐一不服,他刚刚打败了大哥生前的对手,让八大理事心悦诚服,他明明如此强大。
梵塔走过来,接过小林手里的钱,夹给老板:“是我请客,找我八块,谢谢。”
他们走出面馆,林乐一怏怏地坐在轮椅里,已被挫完了全身的锐气。
“你能看到人身上的字是吧?那你说,那老板身上是什么字?他把我当乞丐施舍,气死我了。”
梵塔低头哂笑:“他的字是‘纯善良实表里如一’,是你自己想多了。”
“还真能看到字啊。”林乐一低着头,缠紧右手掌心的止血纱布,“你不怜悯我吗?”
“有什么稀奇?我家乡的子民们缺一两条腿是常有的事。”
“啊?那你家乡污染有点严重吧。”
“少扯淡,现在送你回人偶店吗?”
“这么晚了,我不回店里了,回家吧。”
——
老小区的水泥地面已经老化开裂,围墙漆皮翻卷,表面长满深绿色爬墙虎,住宅的窗户像一个个被铁丝网笼罩的眼睛。
走进单元门内,白墙低处全是灰尘和鞋印,高处印满办证开锁的广告,本就狭窄的过道塞了几辆破自行车,车座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尘,用力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满潮湿发霉的墩布味。
小林家住301,没有电梯,他把轮椅锁在楼下,扶着墙慢慢攀登台阶。
“你还真跟我回家啊,追债追到这份上,你也是头一份。”爬到三楼,林乐一忽然降低声调,问梵塔,“巫师大人,你会阿瓦达啃大瓜吗,能不能啃死我对门那个独眼臭屁邻居,真受不了他。”
“你不是很会诅咒吗?”
“我试过,我把他家门上福字抠下来贴我门上了。第二天他往我家门口脚垫下面塞狗屎,服了。”
“你为什么讨厌邻居?”
“是我给房子里装人偶仓库的时候,砸墙吵到他了,从此以后他处处针对我。”
林乐一用力拉开铁架防盗门,摸索着打开顶灯,昏黄的灯光一瞬间将家中杂物照亮。
“没想到会有客人来,屋里有点乱。我爸妈不和我住一起,这是我自己的房子。”
门口摆着备用轮椅,一些用旧了的假肢也堆在旁边。
小林脱下鞋子放进柜里,赤足走进客厅,木雕的双足上机关相连,与人类足部相同的关节长势相同,踩过的地方神奇地长出小草和嫩芽。
他去厨房拿出玻璃壶接满水,才想起家里没茶叶了,只好从冰箱拿一把冻好的绿豆,扔到壶里煮:“你先坐。”
梵塔道了声打扰,在沙发上静静落座。
坐在小平米的客厅中央,宛如置身于旧世纪图书馆,暗棕色实木书架垒满墙壁,要借助梯子才能取到放在顶端的书籍。
茶几上摞着几本古老的著作,关于裁缝针法、打版书籍,还有一些关于珠宝鉴赏、刺绣花样、雕刻、瓷器烧制等诸多品类,纸页泛黄,字里行间夹杂着前辈手写的注释,几乎都是已经绝版的传家宝。
书架不止放书,许多格子也用来存放成捆的线轴纽扣、布料,也有用于单独摆放人偶的,沙发边,锦盒里的针线亮闪闪的。
房间很小,木质餐桌就放在沙发后,餐桌旁,立着一块大大的白板,板子上贴着照片和剪报,照片之间用笔划线连接,模仿刑侦片里警察们分析重案那样。
照片上的女人红唇礼帽,珍珠耳环,虽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些许痕迹,但气质依然像留洋归来的大小姐,这想必就是林乐一的母亲。
他父亲眼睛上卡着一副精微目镜,穿着工作服。
他哥哥玄一和他长得很像,只不过大他十岁,已是个成熟青年了,不像林乐一脸上还带着几分学生气。
除了家人的照片,还有死亡现场的照片,而且与他父母兄长逝世相关的报道都被他从报纸上剪下来,贴在白板上,还用红笔写下了一行数字:
@11556654
意义不明,兴许是什么线索。
他每天都在钻研父母的死因。但显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茶几上的针线匣里放着几只木雕小偶,和照片上的家人一一对应,手指长短的四只小偶,一家四口,面孔雕得很清晰精致,关节活动自如。
他左手不便,做微雕这种精细的活要耗费更多的精力,但这已经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房子并不大,小林在厨房里忙忙碌碌,把简陋的点心从塑料快餐盒里拿出来,摆在白瓷盘里,再揪一片花盆里的薄荷叶洗净点缀,和煮好的绿豆汤一起端到茶几上款待梵塔。
客厅电视在播放《动物世界》,是小林最喜欢的节目,每天都看。
“好久没有朋友来我家坐过了,你可以住下,你睡我的卧室,我睡沙发。”
“妨碍你吗?”
“不会啊,不会不会。”林乐一很热情,更像生怕他走了。
林乐一拿起一块点心,另一只手捧在下巴边接着碎屑,靠在沙发一角,专注看电视,没有了光鲜衣裳的遮挡,只穿一套短袖短裤的家居服。
他手掌裹着纱布,指尖处尽是薄痂,大腿周围的皮肤被假肢的金属花边磨破了皮,颈侧插过钥匙的血孔正向外渗出一些组织液。
好破烂的小孩,满身补丁,简直是扔在垃圾桶里的布娃娃,已经被野狗撕咬过几个来回,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