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一仰躺在地上,刺骨的冰冷从脊背向内脏蔓延。
他摸了摸左臂,手肘下方是空的,没有包裹纱布,断截面也没有愈合,但也不流血,指尖触摸血肉,湿润柔软,中心包裹着切断的骨头。
人的骨头是很硬的,要用手锯锯断,就要用上全身的力气,脚踩在林乐一胸口,双手握着手锯那样挫。
林乐一现在还能感觉到胸口被踩过的闷痛。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反胃的肉味,不远处有炉灶在发热,灶上的锅子咕噜咕噜响。
“他又动了,真顽强啊,像蚯蚓一样,哈哈哈,怎么切都不死。”旁边的男人说,“断手不流血,他哥的诅咒是真厉害。”
“这么看,不就像个肉身人偶一样么,怪瘆人的,普通人这么折磨早就痛死了,他居然能一直醒着。”
“这小孩已经不能算个人了,他和他大哥的命格有冲突,浮沉双莲,一个人扬名立万,另一个人就得粉身碎骨,但是林玄一声名鹊起这么多年,他弟弟居然还能活得好好的,你以为是怎么回事?”
“哦……所以他哥在他骨头上从头到脚写满了咒言,折寿做咒,就为了保他的命?”
“对,这孩子已经和林玄一的灵偶没什么两样了,肉身偶,稀罕得很。到底是为了保弟弟的命,还是为了做什么禁咒,拿他弟弟当活胚子,还说不准呢。”
“兄弟,我们现在这是要找什么啊?”长柄勺搅动汤水的声响。
“不清楚,只管把东西送去给上面看就行了,我琢磨着,上面怀疑林玄一把什么秘密藏在了他弟弟骨头上的咒言里,非找出来不可。”
林乐一的眼前渐渐亮了起来,能勉强看清东西了,他躺在一间阴暗无窗的地下室里,身边摆着一些粗糙的切割工具,不远处的炉灶火焰明亮,锅里炖煮着什么。
一个男人穿着雨衣站在灶台边,戴着口罩和手套,用长柄勺搅动锅里的东西,时不时拿筷子夹出来看看,那是一根人类的桡骨,肉被煮熟发白脱落,腕骨那处尚未完全断开,靠一些筋连着。
男人顾不得烫,将骨头放在桌上,迫不及待用小刀刮净上面的肉,露出骨面上毛笔书写的咒字,俊逸行书写满骨面。
“密密麻麻看不出个门道,包起来送出去。”
“那他呢。”男人问起如何处理林乐一。
“等消息,上面要的咒言找到了就不用继续切了,要是没找到就继续切。”
“怎么不干脆杀了,一起煮了送去就行了啊。”
“谁敢杀?他浑身咒字,都是林玄一能想出来的最毒的诅咒,谁动手谁都得鬼魅缠身暴毙惨死。你嫌麻烦你动手呗。”
“兄弟,咱们干这个,以后就不下地狱吗?我看他也就初中生,也没掺和过家里生意。我们做到这一步,也会被咒得全家升天陪葬吧。”
“嗨,你我,还有外面盯梢的几个,谁不是身上几条性命的亡命徒,家里人早就死光了,怕个球,有钱拿,还有人替咱们应付条子,做点脏活怎么了。”男人点了根廉价烟,在闷不透风的小房间里抽了起来,“五百万呢……够我们逍遥一辈子了。”
“也是,哎,要是上面说找着了,不用继续切了,这小孩怎么处理?还回林家去吗?”
“还回去?开玩笑,被林玄一顺藤摸瓜找上门来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找个笼子当狗养着就行了,到时候把他舌头剪了。”
“要不现在就剪了吧,免得夜长梦多啊。”
“傻逼玩意,”男人踹了那同伙一脚,烟灰落到了林乐一手背上,“剪了他舌头还怎么问话啊,就你也配当通缉犯?没有老板栽培你早落网了。”
“咱们不是问了,他不说啊。”
“他不是不说,他脑壳里有禁言咒,说不出来。”男人将烟蒂丢到林乐一身上,用脚踩灭,尖锐的烫痛让林乐一浑身一颤。
他坐在马扎上,俯下身,捡起地上用了不知多少遍的注射针头,吸了一管药液,在林乐一苍白的脸颊上拍了拍:“孩子,这个药呢,叫安非他命,它会让你不管多痛都能保持清醒,别怕,放弃抵抗吧,只要脑子里那道防线崩溃了,禁言咒就破了,我们也不会再为难你,你也不用再受这些苦。”
他要林乐一彻底崩溃,从身到心逼疯他,禁言咒才能不攻自破,说出那句重要的咒言到底在哪一根骨头上。
房顶的白炽灯电压不稳,时不时闪烁,昏黄的光影照映着林乐一的脸。
林乐一神情恍惚,眼神呆滞,突然抓住一旁的凳子腿,用头猛撞,这梦太可怕了,快醒过来,拜托了,快醒过来吧。
抽烟男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从马扎上站了起来,林乐一趴在地上,撞破的额角流出鲜血。
“我操,我看他差不多已经疯了,兄弟,你问问他看他说不说?”
抽烟男人抬起林乐一的下巴,语气温和地问:“孩子,你现在知不知道你哥把咒言写在哪片骨头上了啊?别再讲什么螳螂了,我想听的不是故事会,再胡说八道我就给你讲一个人彘的故事。”
林乐一盯着他,眼白通红:“什么螳螂?”
“就是新世界的畸体呀,螳螂祭司出现在你家的店里,给你送上了一双腿的故事。你还挺能编的呢,一套一套的。”
“那是真的……”林乐一忽然看见潮湿的角落里堆着一摞过期杂志,什么内容都有,有《科幻世界》,扉页写着什么崭新的世界,封面是一只巨型机械螳螂,正在带领虫族大军入侵地球。
真正的梦似乎已经醒了。像往常一样,梦里发生的事情会越来越模糊,然后再也回忆不出什么细节。
自己进入无意识状态之前一直盯着那本杂质封面转移注意力,所有的幻想因此而起。
“哈哈。”林乐一突然笑起来,右手撑着地面,眼泪在尘土中砸出小小的圆坑,“杀了我吧,求求你们了,给我个痛快。”
“我们也不想这么麻烦啊,要怪就怪你大哥,强保你的命,给你给我都添了不少麻烦。”
已经距离崩溃不远了,看来都可以结束了。
林乐一混乱中握住了马扎的木腿,木头有棱有角的触感硌着掌心。
不对。
这手感,很顺。
像老画家重拾画笔,梅兰竹菊皆成于胸,他只需要一握,就能想出接下来刻刀的走势和咒言的笔法,不可能,自己失去左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习惯雕刻东西。
而现在,他似乎很熟悉如何单手雕物,而且完全适应时间和疼痛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也完全能静下心来。
“我都招供,拿笔刀来。”林乐一说。
抽烟男人心中一喜,赶忙招呼人拿东西来,笔刀是没有,翻找半天扔给他一只锈迹斑斑的裁纸刀,从马扎上锯了块木头给他。
林乐一靠自己顺利地坐起来,挪到墙边靠着,就好像已经与这副残破的身躯磨合过几年似的,将木块夹在两腿间,右手持刀,凝视抽烟男人和煮汤男人的脸,低下头快速雕刻。
两个人围在旁边大眼瞪小眼等着他雕刻,因为林乐一还是个小孩子,他要是有能力反抗,早就反抗了,不可能这么容易被抓过来。
林乐一在木块上雕了一些模糊的起伏,递给抽烟男人:“好了,拿去吧。”
抽烟男人看不透这是个什么,伸手接过来,没想到林乐一手中的锈刀在自己指尖刮了个口子,鲜血流到木料上,渗入深处。
“死小子,你想干什么?”抽烟男人猛然回过味来,警惕地一脚踹翻林乐一,“敢耍老子,给他点教训!”
“妈的小王八羔子!”煮汤男人扑上来,抓住林乐一的领口拎起来,把他的脸往灶台的炉火上按,抽烟男人抓住他拿刀和木料的右手,夺下他的刀,掰他的手指抢木料。
“别急,轮到你了啊!”林乐一咬紧牙关奋力挣扎,没有左手就一口咬住男人的脸,虎牙刺入皮肤,生生撕咬下一块肉来,含了一嘴血肉喷吐在手中的木料上。
煮汤男人捂着漏了风的脸满地打滚大叫,林乐一在手指被掰断之前,将木料抛向沸腾恶臭的汤锅。
木料在空中翻转,抽烟男人赶紧扔下林乐一去接,在某一个角度上,他终于看清了林乐一雕刻的是什么。
为了避免雕到一半就被看出端倪,他居然倒着雕刻了两张脸,正面抽烟男人,背面煮汤男人,只靠一只右手和一把生锈的裁纸刀。
而且,这两张脸都张着嘴,嘴里的舌头被挖掉了。
木料触碰到抽烟男人的指尖,弹了出去,在锅沿上撞了一下,最后还是掉进了沸腾的肉汤里。
刹那间,两个男人都僵直了,脸上的皮肤迅速发红,然后鼓起巨大的脓包水泡,就像谁把他们的头按进了沸水中蒸煮似的。
尽管他们痛苦异常,却怎么都叫不出声来,双手紧紧扣着脖子,满地打滚,痛苦地爬向林乐一,向他伸出手求饶。
林乐一无动于衷看着他们无声惨叫,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有趣的笑,眼睁睁看着那两人脸上的皮被炖掉,化成汤水流淌下来,脸上的肉也被煮熟,发白,脱骨掉落,眼珠掉落,脱水干瘪,房间里弥漫着烫肉的恶臭。
男人手里还攥着手机,手机的短信页面收到了一张截图,图片上是一个id为@11556654的人发的一句话:“400万,双腿。”
再翻上一条短信,还是同一个人,说“100万,左手。”
发件人的号码是随机变化的,没有记录价值。
不知道过了多久,盯梢的人联络屋里人,却杳无音讯,于是赶回来看看,推门竟看见两具尸体。
身体还完好,只有脑袋化成了发白的骷髅,碎肉和熟皮挂在骨头上,死相惨烈。
林乐一坐在灶台上,虽然没有左臂和双腿,但他坐得很稳,右手中把玩着雕刻好的脑袋,面容与面前那人别无二致:“我对人脸可是过目不忘的。”
人天生对像人不是人的生物具有恐惧心理,就算看见一具人偶娃娃坐在那儿都会浑身一震,更何况是个几近人彘的活人,坐在灶台上死盯着自己。
八字胡中年人手脚发凉,心里已经生出退缩之意,但对讲机里的人一直在催促他拿下林乐一,于是壮着胆子去灶台边抓他。
灵师最好对付怕鬼的人,林乐一吹了声口哨,屋子里四面八方都回荡着尖锐的哨音,中年人瞻前顾后畏手畏脚,硬着头皮走近林乐一,被林乐一先手连着刀片和诅咒雕像一起塞进了嘴里,狠狠捅进喉咙里,然后垂眸看着他吐血倒地。
连杀三人,轻而易举,之前虽然也干掉了,但多少有些狼狈。
接下来呢,和从前一样从通风管道爬出去吗,有点累了,好像没有那么强烈的求生欲望了,只想把这里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弄死,自己承受过的疼痛都要百倍偿还才好啊。
可惜自己这副样子,连路都走不了,没法体面地走出这间屋子。剩下的人没见过脸,也不好用诅咒瞬杀了。
林乐一叹了口气,凝望着墙角堆积的旧杂志,封面上的机械螳螂战士扬起上半身,挥动霸气的捕捉足,指挥虫族大军入侵。
“给我上啊!“螳螂将军这样说。
林乐一闭上眼睛,靠在被熏黑的墙壁上,不如就这么睡吧,续上那个新世界的美梦,梦里有精灵和亲吻。不像现在,活下去也是废人一个,从这里逃出去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父母兄长都会接连死去,这里是噩梦的起点。
不如在这里结束吧。林乐一雕出了自己的诅咒雕像,在断肢处蹭了蹭,将血抹上去。
门又被推动了,林乐一警惕睁眼,从前的记忆里,并没有第四个人进来过。
门被暴力踹开,有人气势汹汹走进来,带着一身凛冽寒气。
那人赤足,长发,浑身绳坠矿石和金饰,咖啡色皮肤紧紧包裹着强健修长的身体,穿着热带部落的服饰,裸露着大片健康的身躯,金眸坚毅闪烁,戴着一张宝石面帘,高耸的鼻梁和薄唇若隐若现。
他赤足踩过三具尸体,有一具还在肌肉痉挛,被他无情地用尖尾权杖刺了个透明窟窿,繁杂的挂饰上溅满了人血:“你的精神世界很有趣啊,有杀不完的恶鬼血来祭我的刃。”
林乐一神情茫然地看着他。
可能是梦续上了吧,但是和之前梦里的穿搭不一样啊,这个穿得更暴露一点。
梵塔在距离他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色迷迷的看什么?”
林乐一一脸困惑:“我在哪?”
“在回忆里。”梵塔回答。
林乐一苦笑:“你果然是我梦里捏造出来的生物吗?”
梵塔挑眉:“你还有这样的本事呢?”
“那,你在哪儿?”
“你的精神里。没想到十字脸人偶能施展出破坏力如此猛烈的能力,把人困在最痛苦的记忆里反复轮回,在这里失去求生意志的话,可能真的会疯吧,一具人偶就可以轻易毁掉一个人,迷宫主人的力量或许和我所信奉的轮回之主不相上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林乐一仰头靠墙,萎靡地半阖着眼,尽管是梦,那就放任去做梦也好。
“从前给你展示过吧,我的刑讯审问手段。窥探你的痛苦记忆,我也做得到啊。只是当时看你太痛苦,没有探到底。”梵塔扫视肮脏的地面,地上散落着手锯和注射器,和从前看见的片段一样。
“你闭上眼睛。”林乐一命令道。
梵塔不明就里:“为什么?”
林乐一偏开头:“我最不想让你看见的就是这副样子,很可怕吧,像具被糟蹋断了的人偶一样,不害怕吗?”
“害怕?哼。”
“我想起来了一点,那天也是这样,我断三肢不死,也没有失血过多,我逃了出来,父母被杀,林玄一正在四处找我。大哥知道我痛苦,给我颅骨上写封存咒,封住这段记忆,只要我不刻意去想,就记不起来。他啊……什么天之骄子,还是太弱小了……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家族覆灭也束手无策。“
林乐一自顾自地说着许多话:“我这一生,能想象的最幸福的事就是,我将死之际,听到亲人们在我身边痛哭,摇晃着我求我不要走,让我看到他们爱着我……可惜,我居然成了最后一个,我为每个人送葬,到最后没有一个人能为我哭丧。”
“你还不到去死的时候。”梵塔将尖尾权杖戳在地上,“起码我在的时候不会。”
林乐一笑笑,唯一的右手揽住梵塔脖颈,勾着他弯下腰:“哥哥,我是天下第一灵偶师,对吗?”
梵塔不假思索:“对。”
“所有和我作对的人都会受到疯狂的报复,对吗?”林乐一接着问。
“没错。”梵塔应允。
“哥哥,你会永远追随我吗?”
梵塔迟疑了一下,他并非轻易做承诺的人,什么“永远”,都不在他能应允的范围内。
林乐一眼神闪烁,有些失望,不再期待他的回答,转而想问别的。
“会的。”梵塔放缓语调,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策。
林乐一愣了愣,笑出声:“哥哥,如果有人欺负我,你会保护我吗?”
“嗯。”梵塔点头。
“因为我是预言之子吗?”
梵塔思索良久,认真回答:“因为你是我的准契定者。”
林乐一仰头大笑,全身重量都挂在他身上,右臂揽着他的脖子:“那你不准再看上别人。”
“我的印记不是都给了你吗?”
林乐一:“我不想再听见你试探我,用契定别人来挑逗我,否则任你是谁我都照咒不误。”
梵塔:“呵,敢对我这样说话的都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林乐一:“少废话,你答不答应?”
梵塔犹豫片刻,开口道:“……答应。”
林乐一:“见到我没戴假肢的样子,要避讳,闭眼不要看。你答不答应?”
梵塔:“有必要吗,乐乐,你很漂亮,性格也很讨人喜欢,优点足以掩盖缺陷。”
林乐一满意地笑了,柳叶眼弯成两条线,薄唇微抿梨涡深陷。
地下室失联多时,派来调查情况和控制林乐一的人终于到了,小心翼翼推开地下室吱呀作响的铁门,掩住口鼻阻隔浓烈的恶臭和血腥味,先看见地上三具死相惨烈的尸体,抬眼才见炉灶台前的人。
林乐一坐在台沿边,唯一的右手揽着梵塔脖颈,梵塔背对房门,一只手拢着林乐一的腰背,侧身回头盯视他们,黄金瞳在昏暗房间中闪着凌厉的光。
林乐一笑着朝来人勾了勾手,整个人都像一具残损的诅咒娃娃,双眼的眼白透出墨笔咒字,话音带着诅咒师特有的蛊惑意味:“过来呀,我可是很讨人喜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