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在海水中蔓延,血腥味引得越来越多的食人鱼汇聚过来,水面之下黑压压一团。
半怪化梵塔被蛟龙拖到水下,双方交手几回合,梵塔腹部气孔被海水封堵,逐渐窒息,但身上的雷属性还在,身体化作一道雷电从蛟龙齿间遁离,窜出海面展开爬满紫电的虫翼,凌空俯冲,化为甲壳尖刺的双腿在海面上拖行,溅起两道雪白细浪。
在食人鱼涌向林乐一的那一刻,梵塔的螳螂爪从划破水面,将林乐一捞了出来。
林乐一浑身湿透,被冰冷海水冻得发抖,身上擦破了好几块皮,脸也被碎石割出了伤痕,手里紧紧攥着刚赌出来的银色畸核,搂到怪物脖颈上,攀着他喘息:“梵塔,告诉叙花棠将军,仁信制药实验室里有压制虫草病毒发作的药物,快去找,晚了就要被销毁了。”
“知道了。”梵塔想抚摸他的脸,但螳螂爪只会割伤他。
食人鱼失去了目标,转而进攻水下的血腥味,隋天意的小腿正在大量渗血,肺部进水无力浮出水面,看着那些狰狞的黑红色獠牙朝自己游来,他闭上眼睛默念咒言,海面浮冰上被灵偶包围的朱砂丹顶突然改换鸟形态,恢复鹤身飞向天空,一头扎入海水中,朝主人滑翔,挡在他与食人鱼之间,锐利羽翼一斩便将十几条坚硬的鱼骨一分为二。
蓝鳞蛟龙游来,张开巨口含住朱砂丹顶和隋天意,潜入深海消失匿迹。
几声爆炸在耳边响起,失控的缪斯号豪华游轮甲板上已无人生还,破损处不断向舱内灌水。
在游轮沉没的最后一刻,昭然的茧壳慢慢散开,鲜血碎肢散落在他周围,怪物终于恢复了神智,看着满地残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试图将碎块拼回原样,拖着虚弱的身体几次使用时钟失常,才将破碎的颅骨恢复成一颗头颅,捧在手中。
随着黎明的朝阳浮出海平线,游轮终于没入吃人的海洋,甲板上,怪物的哀鸣响彻天际。
梵塔内心的防线在这一刻被击碎,他只能用螳螂的手臂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类,越抱越紧,永远无畏的战士和大祭司此时害怕极了,视若珍宝的东西应该是宝石或者什么更坚硬的东西,总之不该是易碎的小人。
胭脂虎降下寒气,在脚下铺开一条冰路,梵塔收翼落到冰层上,抱着林乐一走在前方,任务完成收工,灵偶自动排成两列跟在主人身后,身后的冰路不断融化,空中落雪,无人为胜利欢呼,气氛冰冷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林玄一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怀中抱着古琴,眺望沉没的缪斯号,直到脚下冰路融化,才转身回到灵偶队伍中,神情不屑一顾,长指拨弦奏出一声杂音:“灵偶师入茧,我们必然追随,他并非孤身一人,你这怪物在哀愁什么?”
梵塔沉默,只留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
蛟龙在水下游动速度很快,将隋天意送到了一座绿树环绕的岛屿岸边,码头有隋家人接应,将隋天意带上了车,腿部骨折处伤得相当严重,由于嵌核后又挖核,又被海水浸泡过久,只能截肢。
手术后,隋天意苏醒,撑着身体靠到床头,右边小腿空荡荡的,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什么情绪波动。
床边守着几个人,有位白发苍苍的老头拄着龙头拐杖,坐在太师椅上,严肃地看着隋天意。
“老太爷,怎么惊动你了,是我的罪过。”隋天意表情柔和,对眼前的百岁老人毕恭毕敬。
隋老太爷举起拐杖重重砸地,眉目凶悍,痛斥不肖子孙:“不在家里潜心制偶,跑出去惹是生非,天和的下场没让你吸取教训吗,你们姐弟如此莽撞,日后怎能担得起家业啊……”老头身旁一众族老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老太爷指着其他族老的鼻子痛骂了一顿,颤巍巍地走了。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有一位族老出声安抚:“天意,你做得很好。仁信制药与灵师往来密切,这次彻底倒台,给我们减少了许多麻烦。”
另一位年过半百的黄褂男人开口:“你见到林家小二了吗?可有探他虚实?他竟能伤你如此之重,难道确实隐藏了实力?”
隋天意缓声道:“没错,林乐一的制偶能力比我们预测的还要强,不出意外的话,这一届斗偶大会的魁首还会出在林家。”
“看来隋家必须出山了。”老人们捻须讨论。
“叔伯们,我太累了,改日再和诸位探讨细节吧。”
族老们终于被打发走,空旷的房间里,只有角落的长椅上坐着一位女子。
只是一具未敛光人偶而已,眉目与隋天意相似,清丽动人。隋天意艰难下床,摔倒在地,朝长椅挪过去,坐到女子身边,虚弱地调整了一下位置,靠着她的肩膀闭上眼睛。人偶机械扭动,玉手抚到他膝头伤处。
*
梵塔把林乐一送回家后,带着方信的项上人头回德尔西弥克复命,叙花棠也领虫族大军凯旋,带回了仁信集团实验室的虫草病毒压制剂,暂时控制住虫草发病发狂的情况,迦拉伦丁的虫草病情也暂时抑制住了。女王陛下赞赏有加,赏赐了许多补品和珍稀材料。
从德尔西弥克返回后,梵塔顶着腊月的寒风走进花园栅栏,迈步前有些犹豫,他有些难以面对林乐一。
温暖春意扑面而来,林乐一坐着轮椅在庭院里晒太阳,何煦蹲在花园里给植物培土。
林乐一出门这段日子,庭院一直有何煦学长照顾,那些畸体植物不光没有冻枯荒芜,在寒冬腊月里也依旧茂盛。
他利用新世界的暖火花与旧世界的冬青树嫁接培育出了一批暖冬太阳花,可以在旧世界生长,吸收太阳能,并将热量持续散发到周围。
暖冬太阳花辐射半径大约一米,一米之内环境温度能达到18摄氏度,这还是露天环境下,如果放在室内辐射半径可达到四米,温度能达到26摄氏度,连暖气费都省了。
何煦把这批暖冬太阳花相互间隔一米分散种植在花圃里,整个花园四季如春。
梵塔站在花园小径的中,静悄悄望着他们——林乐一坐在轮椅上,膝头盖了一层薄毯,弯着腰和何煦说话:“小煦哥,研究得怎么样了?”
何煦蹲在植物间闷声说:“差不多了,你还记得我从你这儿挖走的那株畸体种子吗?根系非常厉害,没完没了吸别的植物的营养,我带它去了一个工地,帮工地清理杂草,它吸了一个下午就把整座山的杂草都吸干了,现在长大到半米高,我正尝试把噬疫榕嫁接到这个植物上,噬疫榕也是通过吸取营养的方式去吸收其他植物细胞内的病毒,但根系很弱,吸取范围和量都有限,如果能根接到这株植物上,利用它的强大根系,说不定可以大范围根治虫草病毒。”
“很好的主意啊。”
何煦挠挠头:“想法是很好,但现实很麻烦,因为噬疫榕和这个怪植物的亲缘关系特别远,细胞分裂周期和生理特性完全不匹配,嫁接成活率基本为零。”
林乐一问:“就是说只要能嫁接活就成了,对吧?”
何煦苦笑:“学弟,你是一点儿不了解植物吗,这样根本接不活啊。”
林乐一打了个响指:“放心,少爷的人脉你不懂。我给你摇一个能接活的过来。”
何煦瞪大眼睛:“你就是把世界顶级遗传育种学家摇过来也没用啊,天呐你读过书吗?”
林乐一已经在打电话了,对他骄声道:“能摇来怎么办吧?”
何煦:“我下半辈子都帮你打理院子。”
林乐一:“成交。”电话接通了,一位少女接了电话,嗓音温柔小心:“小林?什么事啊。”
是陈相宜的声音,在盲核拐卖大巴车上认识的盲女,也算生死之交。
林乐一:“最近怎么样啊?找到工作了吗?之前跟你说推荐你去地下铁工作的事考虑了吗?”
陈相宜笑声清脆:“吴姐姐对我很照顾,生活上也贴补了很多,去地下铁工作的事我也仔细考虑过,我们姐弟还是想过安定的日子,相知也离不开我照顾,我嵌了畸核之后也有了视力,找工作容易多啦,现在在快餐店打工呢。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
林乐一:“谢我的机会多了,来一趟长惠市呗,我给你地址。”
陈相宜开心道:“可以啊,我这就去。”
梵塔尽量保持平常的状态,走过花园,从林乐一轮椅后经过,林乐一仰头弯起眼眸笑笑:“回来了?”
这很反常,梵塔心想。林乐一居然一直没有提起昭然和郁岸的事,从前以他伤春悲秋的性格一定会琢磨内耗很久,居然这么快就调理好了?
林乐一坐在轮椅上拉住他的手,把花园里的植物指给他看:“放心,虫草病毒的事我在想办法。”
梵塔微微皱眉:“发狂的情况已经用药物遏制住了,你其实不用太急。”
林乐一松开手,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悠闲地说:“我不急,万事都在掌控之中。”
一天后,陈相宜出现在花园门口,手里提了一些手工制作的饼干礼物:“有人吗?”
林乐一正在花圃边等她,坐在轮椅上朝她招手:“快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长惠大学园艺专业的何煦学长,对植物很有研究。这位是我朋友陈相宜,右眼嵌二级红色畸核-移花接木。”
陈相宜大方伸出手和何煦相握,何煦望着她铁锈红色的右眼,畸核纹路为两根嫁接的枝条。
只从畸核的名称和纹路就能猜测到她的能力是什么了,何煦惊诧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林乐一,难以想象这个身有残疾的学弟怎么能搜罗来多如牛毛的能人异士。
林乐一坐在轮椅上给客人倒茶,长指压盖碗气定神闲,有些事会像一把剥皮刀,将稚气顽劣血淋淋地撕下去,留下一把老谋深算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