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一边领着灵偶们往场外走,一边细细回忆上午出门前梵塔的异常。
事件起源要追溯到今日上场之前。
他起床前亲吻了梵塔的脸,当时梵塔趴在枕头里半睡半醒,他的脸皮剥落了一半,掉落的地方斑驳发白,身体上的白瘢面积越来越大。
“你这次蜕皮的时间好像格外长?”林乐一用手指触碰他脸上乳白色的部分,“好软啊,已经脱落的地方也还没硬化成甲壳,我记得上次蜕皮没有这么零碎,挺顺利的。你感觉有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房间里太干燥?”
“没什么,可能在旧世界待久了,气候不适应。”梵塔把冰凉的手伸进林乐一的睡衣下面,“比完早点回来,等你。”
林乐一被摸高兴了,在梵塔破碎的脸上连亲好几口,下床洗漱出门了。
梵塔听到门关闭的响声后,才缓慢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穿衣镜前,脱掉紧身的黑色半袖T恤,打量自己全身,没脱落的皮肤依然是咖啡色,已脱落的部分是乳白色,像阳光被树叶切割后照射在他身上的斑点。
他抚摸胸前黑白斑驳的交界线,摸到皮肤边缘后轻轻揭开,撕下一片脱落的甲壳,露出下方乳白色的新皮肤,新皮肤柔软易破,在硬化之前没有任何防御力。
“不对……怎么会这样。”梵塔仔细端详脱落的甲壳碎片,因为蜕皮缓慢,昨晚他还特意吃了木心蠹虫补充营养,按经验来说早就应该蜕皮结束,全身甲壳完成硬化才对。
他脚下的地板缝隙中蔓延出绿色刺藤,虫草天星生长出来,抖动叶片,不断发出只有虫族才能感受到的低吼,它极度狂躁,就像身上长了虱子,拼命地想把某种看不见的物质从梵塔体内赶出去。
情况不太妙,他给迦拉伦丁打去电话。
“迦拉,帮我叫医生来,我这一次蜕皮很慢且破碎,很不寻常。”
迦拉伦丁:“我正想找你呢!我刚从榕树森林的女巫家里出来,刚进太阳区你就打过来了。你之前给我的那管针剂有大问题,主要成分是一种已灭绝的远古虫草孢子,叫做蚀蛋白菌,破坏虫族的甲壳框架,让蜕皮期的虫族无法完整剥离旧躯壳,新躯壳也无法硬化。”
梵塔一只手撑着镜子,腹部虚弱伏动:“可是那管针剂是从想暗算乐乐的工作人员身上搜出来的。他们原本想给林乐一打这一针才对。”
迦拉伦丁:“虫草也能在人类身上短暂寄生,只要林乐一和你亲密接触,虫草孢子迟早会染到你身上。”
梵塔:“我已经被寄生了吗?”
迦拉伦丁:“从症状上看是的。”
梵塔:“怎么才能解除?会伤害天星吗?”
迦拉伦丁:“我不知道啊!我已经如实禀告陛下,陛下非常重视,但部落里新编成的医生小队跟着叙花棠去辉石矿脉调查了,调查完毕就去旧世界接你,你最好先在房间里躲着不要出来。或者先问问林乐有什么法子,他鬼点子多,说不定有别的办法。”
梵塔:“他还在比赛。”
迦拉伦丁:“是比赛重要还是你现在的事重要啊?”
梵塔:“比赛很重要。”
卧室门没上锁,这时候吱呀一声推开了条缝,长赢千岁挤进来半个身子,上下端详梵塔:“师娘?你哪儿不舒服?”
梵塔闪身上前,抬手遮住他的眼睛。
长赢千岁原地立正,慌忙解释:“我没看见,非礼勿视,我懂的。”
梵塔低声说:“我是怕你所见所感会传到林乐眼前。这场比赛对他很重要,不能缺席。”
长赢千岁拿开他捂在眼前的手:“没事的,先生要控制摇五岳和渡厄火上场,应该分不出脑子接收我的讯息。哇哦师娘你的手怎么像奶牛猫一样。”
迦拉伦丁在电话里问:“你在和谁说话?我怎么只听到你的声音。”
这时,窗外天际尽头升起一团诡异的红云,梵塔眺望远空,双眼怪化成金色复眼,分辨那团红云的细节,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飞虫。
迦拉伦丁在电话里说:“天哪……你看外面,是叙花棠的求救信号……”
梵塔:“我也看到了。叙花棠身为雨林祭司,为翼虫部落征战二百余年,领导大大小小战争几十场,也曾多次陷入险境,从未发过求援信号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没有信使回来报告吗。”
长赢千岁手搭凉棚眺望窗外:“我怎么看不见?你们看到什么了?”
迦拉伦丁:“十万火急,我带奇袭小队过去支援,先不说了。”
电话挂断,梵塔将手机扔到一边,席地而坐,闭目默念:
“蕴藏于时间始末的主宰,流逝之沙源头的尊主,轮回之龙柯罗斯,请倾听使徒的恳求,昭示今日之征兆。”
一股金沙凭空倾泻入他双手掌心,泛着微光的时光碎屑从指缝中流逝,梵塔吃力地舒展开翅膀,他的翅膀也被蚀蛋白菌侵蚀,一半翅翼软弱无力,膜翅表面两枚眼状黑洞映出新的预言——林乐一背对着他,渺小的身躯仰望着三位半怪化螳螂祭司,右手攥着一块粉紫色晶石,是唯一能够抵抗的武器。
曾经模糊的灾祸画面终于洞悉,梵塔心疼抚摸预言中映出的单薄背影:“祭司之灾……”
他的手指触碰到预言的影子,画面便泛起涟漪消逝,眼前只剩苍白的窗棂,和天际外求援的红色虫云。
梵塔飞跃到窗台上,长赢千岁吓了一跳赶忙追过去:“先生嘱咐我守着你,你去哪儿?”
梵塔警告他:“你留下来,这座房间里放着的人偶全是他的心血,你守好了。我去蔷薇辉石矿脉支援叙花棠,等林乐比赛回来你再告诉他。”
长赢千岁满脸为难:“他肯定会怪我,我还是现在就去报告先生吧。”
梵塔:“不需要。我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他迟早会出现在该去的地方,你等他比完这一场吧。”
梵塔打开窗户,膜翅一振飞离了房间。
一抹亮丽颜色忽然从长赢千岁身边闪出,木芙蓉无声地追到窗边,紧跟着跃出窗外,片刻便销声匿迹,留下满天飞舞的花朵,姹紫嫣红。
梵塔中途召唤黄蜂岗哨,黄蜂亚瑟带着两名禁卫响应了召唤,从空中与梵塔汇合。
黄蜂亚瑟报告说:“公主殿下看到了将军的求援信号,如果您去支援的话,殿下就留在现场保护预言之子,派我们三个跟您一起前往支援。”
梵塔点头:“公主的判断是对的。”
“大祭司,你的外壳……”亚瑟看到梵塔身上斑驳的颜色,忍不住面露担忧。
“我感染了蚀蛋白菌,严重妨碍蜕皮进程,你们和我保持距离,不要沾染这种虫草孢子。”
“哦不不不不,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虫草。”
“已灭绝的远古品种,和人类研究脱不开干系。”梵塔飞出一段距离,“快,去蔷薇辉石矿脉。”
两名黄蜂岗哨在空中用飞行轨迹划了个圈,圆圈边缘燃烧,将天空烧出一个跃迁孔洞,梵塔率先飞入穿梭洞中,三名黄蜂禁卫紧随其后。
黄蜂的跃迁穿梭有距离限制,每次只能跃迁一段距离,需要多次跃迁才能抵达目的地,他们第一次跃迁的落脚点在大螈沼地,阴郁湿树林直插云霄,林中影影绰绰,梵塔用复眼观察那些移动的物体,居然有人形。
“动作快点。”梵塔低声催促。
黄蜂岗哨在空中用飞行轨迹划出跃迁洞的边缘,在这个过程中,阴暗的树林里的人影骚动起来,在枝杈间快速飞跃,朝他们逼近。
黄蜂的跃迁孔洞存在时间不算短,也无法一瞬间关闭,如果那些人追上来,就会跟着跃迁孔洞一起穿梭,梵塔不允许支援行动被这些异常的家伙妨碍。
梵塔:“你们先走,在下一个落脚点等我。”
亚瑟:“可是大祭司,你的外壳……”
梵塔:“执行。”
黄蜂岗哨只能听从命令,飞入跃迁孔洞中,空中烧出的孔洞慢慢闭合,梵塔挡在入口处,那些人已经很近了。
都是人类,装备精良,身上佩戴着繁多的抓捕工具和武器,居然是畸体猎人。一直生活在新世界,以倒卖畸核和畸体材料为生的人类载体,杀伐成性,畸体在他们眼里是浑身都贴着价签的商品。
这些畸体猎人的袖章上普遍都绣着黑星,四颗星居多,五颗星的也有好几位,象征在猎人协会里的地位,星星越多代表实力越强,雇佣价格也越高,五颗星袖章的猎人一场狩猎的佣金高达五十万,而这群猎人中竟有足足八位五星猎人。
“第一次有畸体猎人敢把我列入捕杀目标里。”梵塔轻蔑冷哼,俯身进入警戒姿态,伸开右手,虫草从脚下生长,花朵盛开,将蛛皇权杖奉到梵塔手中。
“变异刺花螳螂,五金核畸体,有意思。”一位畸体猎人读出了畸动装备上显示的目标信息,其他人不约而同露出贪婪的眼神,“雇主的消息太准了,蜕皮期的虫族防御力为零,兄弟们,瞄准。”
无数冰冷的枪支抬起,漆黑的枪口朝向梵塔,全部都是镶嵌畸核的畸动枪,可以对畸体造成巨大伤害。
梵塔的复眼扫描了每一个移动的目标,这些畸体猎人之间关系生疏,互相也警惕着,明显属于不同的阵营,应该是有人出重金将他们搜罗到一起,组成了一个大型猎杀队,在他们前往辉石矿脉的必经之路上埋伏。
这是一场早有准备的捕猎行动,并非偶然。
扳机接连扣动,子弹连发,枪口的火光映在梵塔复眼之中,子弹飞行轨迹都成了慢动作播放。
梵塔在子弹之间闪电疾驰,冲入畸体猎人之间,虫草的刺藤从脚下瞬发,瞬间将几人穿透,血和内脏从嘴里被捅出来,梵塔举起权杖,蛛丝从权杖的宝石中向四外喷射,将他们的畸动装备糊住,梵塔在人群中连续闪现数次,穿过人群,背后的畸体猎人们僵硬站立,片刻后咽喉处浮现血线,紧接着动脉爆开,接连倒地。
梵塔身上也落了不少伤痕,在向外渗流组织液,平时这些小擦伤在他的外壳上都留不下痕迹,可他未硬化的皮肤柔软脆弱,连最普通的刀刃都能划伤他。
他甩下权杖上的血迹,刚想离开,却见沼林深处人影攒动,他用复眼观测敌人的情况,竟看到了几个八黑星的袖章,甚至有一个十黑星的袖章。
梵塔摸了一下身上的伤口,黏了一手组织液,体力也在随之流逝。他用窃时之刃从背后的那些猎人尸体中吸取了一部分生命力,用于修复伤口,但尸体都在慢慢陷入沼泽,能供他吸食的时间很短。
危险已经逼近,等待他的是更专业的畸动武器,和更老辣的猎手。
一朵橘粉色的花朵从空中飘落,梵塔诧异摊开掌心,将那抹明艳的色彩接在手中,是朵纸扎的花。阴暗的沼泽林中出现了第一抹绚丽的光亮。
他仰起头,只见一位魁太子规格的巨型女偶从空中跃下,两米来高的花神女,撑着花伞缓降在梵塔身前,挥舞纸伞,万花千叶飘零逐水,繁复衣裙刺绣彩霞,女偶笑意嫣然,颊妆绯红,双眼镶嵌火焰欧珀,在幽暗的沼地中闪着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