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门后,进入了第六层。近乡情怯,林乐一停在门边不敢踏入,从前五层中得到的信息他还未完全消化,满腹疑惑不知对谁诉说。
“他给我带回了陶瓷假肢后,没待太久就离开了。”林乐一牵住梵塔的衣角,“从那以后家里只剩我一个。”
“他没对你说过自己的计划吗?”梵塔问。
“很早之前是有计划的,从我父母失去音讯开始,大哥就变得魂不守舍,他在我身上写满了反伤咒,大约是有了预感吧,可即便反伤咒也没能阻止我被绑架断肢,我们为了找出凶手,一起制作了父母的等身偶,我做偶,他写咒,就能做到欺骗所有人的认知,连顶级灵偶师都能骗过去,让所有人都以为父母还活着,我们带这两具以假乱真的人偶去参加斗偶大会,企图在会上找到杀害父母和绑架我的真凶。”
“事实证明我们想得太简单了,从会上回来依旧一无所获。后来他开始寻找其他办法,离开了家,从某一天开始,父母的等身偶出故障了,看起来再也不像真人,咒言失效了,我就知道林玄一出事了,也做了他的等身偶,确定他已经身亡。我从此再也没见过他了,只有父母和他的人偶在家里与我相伴。”
“他应该得到教训了吧?”林乐一蹲在门槛上,望着更深层心灵房间的白光,“接受自己的无能可是门大学问,他永远都学不会。我有点怕向深处走了,怕我恨他这么多年到头来人家又是为我好,显得我不知好歹。”
“你不希望他为你好?”
“他给我的都不是我最紧要的。谁稀罕他冒着危险给我抢回一只手……他一声不吭离开家的那些天,我自己训练从床爬上轮椅的过程,摔了无数跤,你知道我有多怕他撇下我跑了吗,我紧急上网学怎么要饭,以防今后用得上,那时候我真的恨他,恨所有人。”
“他这一生能招这么多人恨也够厉害的。”梵塔先迈入第六层心灵房间,好奇他内心深处在想什么。
这一次的房间环境就在林乐一家里的人偶仓库,需要弹奏钢琴才能开启密道上去,林玄一将所有人偶都搬了出来,挨个整修,他一起带去雪山的木芙蓉、斗鸳鸯、骓不逝、天机蝉影,均有不同程度的损坏,需要细细修理。
梵塔在他边上坐下观摩,近距离下观察不得不说,林玄一的手似乎真的不如他弟弟灵巧,一根细钢丝绕缠滑轮再安回原位的动作他居然失手装错了一次,又调整了一会儿才装完,换作林乐一早就弄完了。
林乐一也在他们身边蹲下来:“他真手残,我拿左手做都不会这么离谱。”
梵塔:“他没装错吧。”
林乐一:“没错,他脑子里还是有全貌的,就是手跟不上,他没什么耐心。”
将所有灵偶都整修完毕后,林玄一重写了它们身上的咒言,抽出毛笔,轻抿毛尖,倚马千言,金字咒言如流水从笔尖流淌到灵偶的肢体上,无需构思,浑然天成,金咒成型后化为血色,散发着悚人的戾气。
他将咒言改成杀咒,要将它们带上战场去。临行前却反悔了,将其中连冠三届的巨型魁太子偶“木芙蓉”留了下来。
林玄一举手抚摸木芙蓉宛如花神的脸:“守家吧。我走了。”
巨偶木芙蓉弯腰低头受他嘱托,红袖拂拭林玄一眼角,无声送别。
“你与林家生死与共,守林氏后人一世平安。”林玄一嘱托罢,从怀里摸出一沓书信,想要交给木芙蓉,但临时改了主意,一把火全烧了,燃着火焰的书信扔在地上,慢慢烧尽,里面字字心酸已无人可知。
林乐一跳起来:“我知道他在后悔什么了,就是因为当时没带上最强的木芙蓉,所以他才会输给幽灵幻王,如果重来一次,他肯定要带上木芙蓉一起去!”
说罢立刻凑到木芙蓉身边,跳起来攀住那巨型偶的肩膀,打开检修口把胳膊伸进去掏,钥匙肯定在里面,这猜测完全合乎逻辑,合理极了啊。
“……”梵塔走到燃着的信纸前,踩灭火焰,书信已经碎成灰烬,只剩最后一块边角,里面的信纸尚未完全焚毁。
居然是林玄一的遗书。
“别掏了,钥匙在这儿呢。”梵塔蹲身拨开地上的灰烬,从灰堆里摸出了黄铜钥匙,这枚钥匙应该是放在某一封遗书的信封里,烧成灰后自己掉了出来,这次的钥匙形状稍有改变,一直以来镂空花纹都做成了箭头的形状,但这一枚做成了圆圈状。
“只剩最后一片了,给你吧。”梵塔夹着只剩最后一行字的残纸递给他。
林乐一怔了怔,从木芙蓉身上跳下来,接过钥匙和遗书残片。
“俗世浮沉,终有一别,谓我天命,物归原主。”
“乐一,对不起。”
焚毁的遗书只剩这最后两行字,林乐一僵硬地攥皱了纸角,眼眶一酸,跪在灰烬中,趴下来,在灰堆中摸索,想把那些灰烬拼回原样,但炭化的纸片一碰就碎,那些不得而知的遗言永世封存在林玄一的记忆中了。
“这是最后一个心灵房间了,钥匙是圆圈状的,只要开启那扇门就能走进内心深处。”梵塔拍掉他手中的灰屑,“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他有七窍玲珑心,七有六层都是你。去吧,看看打破他所有心理防线后能见到什么。”
林乐一还留在大哥居然道歉了的震惊中,握着最后一层的钥匙不知所措。
与他们一门之隔的内心深处,空洞的黑暗中央,林玄一的灵魂就在此处,只不过稍显落魄,他双手被反绑在腰后,黏稠的黑色触丝绞得他动弹不得。
幽灵幻王附到他身后,黑雾幻化成人手,从背后托起林玄一的下巴,林玄一挣不脱,额头又浮现出黑色的鬼火印记。
纯黑的鬼魂模仿他的嗓音,在他耳边问:“玄一公子言而无信,把余生寿命抵押给我,我也帮你弄死了不少仇人,你却连帮我蝶变都做不到,那倒也罢了,你还对我颐指气使,难道我亏欠你什么?”
林玄一咬牙挣扎,嘴角勾起挑衅的弧度:“我的后半生比普通人值钱多了,你当然要付出更多代价和我换,才做那么点小事就想要奖励,白日做梦。”
幽灵幻王问:“为什么做不到的事却要承诺?给了我希望,又让它破灭。”
林玄一:“我尽力了吧?你不也还活着?打不过你也能算我的错?你拆完了我所有灵偶,我还能拿一个狂暴的鬼魂怎么样?你把我咬死,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幽灵幻王:“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应该有心理准备。而且你复活后,应该主动来给我一个交待。”
林玄一冷笑:“我用不着给任何人交代,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缠上我了是吧?我已经不在人世,一具灵偶也不可能再契定你,从此一别两宽,你找你的替死鬼,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两不相欠。”
幽灵幻王:“可你依旧是罕见的通灵者,我无法和人类直接交流,和你却可以,你的灵力非比寻常,我能触摸到你的形状,不再像游走的黑洞一样寂寞。”
林玄一嗤笑:“和我有什么关系啊,快从我的躯壳里滚出去,我受够了。”
幽灵幻王:“既然你已身死,只剩灵魂,对我而言没有任何价值了,我也不必再对你言听计从。”
他压了上来,身上的漆黑触丝向林玄一灵魂表面侵入,将淡白色的灵魂侵染成墨黑色,异样的感受激得林玄一眯起眼睛,想要催动心理防线攻击他,但被幽灵幻王扣住手,捂住嘴,痛苦的眼泪不停滴落,泪滴烧灼着灵体的表面,如硫酸落在纸上冒出黑烟。
“你的余生寿命都抵押给了我,我想拿你的灵魂做什么,都由我说了算。”幽灵幻王模仿幻化出林玄一多情的脸,掰着他的下巴叫他转过头注视自己,堵住了他的嘴,同时将触丝灌入林玄一喉咙深处。
黑洞洞的四周突然凭空浮现一扇门,锁孔旋转,门开了一条缝。
“走开。”林玄一翻身踢开身上附着的鬼魂,衣衫不整慌忙整理,幽灵幻王散成一团黑色灵体,四散升空,浮在林玄一头顶,像一朵黑色乌云。
林乐一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哥?”
林玄一惊诧:“你怎么进来的。”匆忙系上领口的盘扣,腰上还黏着一缕黑色触丝,揪掉扔了。
梵塔将门完全打开,出现在林玄一视野中,林玄一脸色一黑,五官扭结成一个大疙瘩:“你带一个外人探寻我的心思,林乐一,你对他不设防吗?”
梵塔扬起头,发现幽灵幻王飘在空中,敌意不算强烈,并无攻击意图。
林乐一本想和他平心静气地谈谈,可话不投机半句多,大哥总是能精准踩到他的雷,说出许多令他恼火的话。
“幽灵幻王入侵了你的灵魂,我们是来救你的。”林乐一皱眉,“梵塔对你有敌意的话早就让你魂飞魄散了。”
林玄一挑眉讥讽:“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就一直黏着他,帮他说话,顶撞我,我陪你长大,教你入行,你才见他多久就死心塌地爱上了,这对我公平吗?”
“他抱我了,对我说温柔的话,把我当个人平等对话,我只想要这么多。”林乐一转念一想,火气蹭得冒起来,“你教我入行?没事儿吧你?你们谁传授过我林家祖传的技艺吗?哪一项手艺不是我自己翻书琢磨出来的?你除了捉弄我使唤我嘲笑我,你教我什么了?”
林玄一笑道:“你最需要的教导就是被注视,被才能第一的人注视,发现了这一点并且实施的人是我,最后证明我是对的,这就是你应该接受的顶级教育。”
林乐一顿时噎住。
“可你没教我做人,我不知道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该表现出什么样的自我,我没有自我,我总是在模仿你,你也不是个好榜样,我真怕我从此失去信任他人的能力,连至交好友都能背刺。”
“什么至交好友,你说孟祥瑞隋天和?”林玄一轻呵,“到底翻了我多少记忆……隋天和的灵偶天河石,有一个配件咒饰,是一面银镜,名为玉匣清光,能照出灵师的蓝条。我给你写完坐标骨咒那天,被天河石照出蓝条耗尽,最耗灵力的咒术就是骨咒藏金,她就是通过这一点推断我刚刚做过骨咒,藏了宝物,当时孟祥瑞也在场,消息不胫而走,你说是谁的责任?”
林乐一:“但是,你确定他们就是元凶吗?”
“不确定。”
林乐一:“你就不怕杀错了?”
“有什么好怕的,那也算排除了两个错误答案。”
林乐一:“那个雪山城堡里的小人偶呢,他把你当朋友,才会对你不设防,你却偷袭他,抢他的手。”
“我是为了谁啊!”林玄一破口吼道,“你没资格训我,我唯一没背叛过的人就是你!我是害你受了伤,我承认,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吗!我就是恶贯满盈,罪不容诛,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你出生的时候掐死你!”
“真的吗?你前边的六层房间里并没有后悔这件事。”林乐一说。
“假的。”林玄一没了力气,慢慢跪坐在地上,“我做偶向来没什么天分,唯一得意之作是你,你其实比天机蝉影更给我长脸,我想让全世界看见你。”
“哼……”林乐一单膝蹲下,拽他起来,“皇上难得道歉,我接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