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梅妻在阴暗空中飘飞而下,白发飘舞,脸孔模糊而冷冽,天仙入凡的场景仿佛一副未完成的水墨画。
鸾红被那奇特的人偶吸引,猛然起身扶到窗前,探身惊望:“是雪华木,那小子从我这儿抢的木材。细算才不过两天,他已经雕出人形了?怎么可能……!”
灵偶师做偶要耗费灵力,不论雕刻还是做咒,都要有稳定而持续的灵力做支撑,源源不断消耗到灵偶竣工为止,低级灵偶师做偶时间长,因为必须做一阵儿歇一阵,缓缓灵力,恢复一下。
鸾红亲眼见证林乐一两天内雕出一具新偶胚子,内心震动不已,老林家上辈子积了多少德,祖坟冒青烟,死了一个天之骄子林玄一,又出来一个神秘莫测的林乐一。
他想参加三个月后的斗偶大会,至少要有三具拿得出手的灵偶才有赢面,紧急打造一具梅花灵偶,八成是为了参会。
青骨天师他在列车上与之交手时已经见识完全,想必使不出什么新招数了,在这里就把灵偶暴露得七七八八,你参会的时候打算怎么嬴。
他的想法和林乐一的内心不谋而合。
连梵塔和迦拉伦丁合力都动不了分毫的荒芜夜叉,凭青骨天师和一个半成品与梅妻根本不可能力挽狂澜,况且与梅妻的主属性是冰,和梵塔同属于自然属性,被阴阳属性克制,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猎人小屋所在的绿洲不小,再这里冲突只会给荒芜夜叉机会将整片绿洲吸干,更会如虎添翼。
现在最好的策略不就是跑吗。
林乐一奋力一跃,将与梅妻接进怀里,它模糊的面孔上只雕完了一只眼。
“为你开眼,用我赠予你的眼睛去赏观风花雪月吧。”林乐一从锦囊里摸出抢来的极寒珍珠,珍珠背面写字咒“凝冻脚下区域”,嵌入与梅妻的眼眶中。
眼眸固定,与梅妻的面庞再添一抹奇诡之色。低垂的眼皮向上睁开。
“我们走!把夜叉引到雪山深处去!”林乐一将与梅妻向前一送,仙子乘风而行,不同的是,极寒珍珠给它附加了一个新的结冰技能。
与梅妻所过之处,绿洲中央水面凝结,凝成一条丝滑的冰路。
“走啊!”林乐一首先跑起来,向冰面上纵身一跃,双脚稳踩冰面向前冲滑,比跑得快太多了。
梵塔看懂了他的意思,俯冲到低空,与林乐一高度持平,朝他伸出手。
林乐一搭手上去,梵塔握紧他说:“抓稳了。”
翅翼嗡鸣加速,林乐一双手抓着梵塔的手,双脚站在冰面上飞快滑行,像坐上高铁似的周身风景飞速向后退,空气中的冰粒劈里啪啦往脸上砸,林乐一戴上护目镜,兴奋尖叫,乘上一段虫拉雪橇。
“喂,快追上前面那只霸占你契定者的虫。”迦拉伦丁骑着白鸟狂奔加速,疏影霜雀虽然不擅飞行,但有力的双腿非常适合长线飞奔,白鸟嗷嗷加速,与梵塔和林乐一的距离越拉越近,逐渐反超,回过头来伸长脖子,凑到梵塔面前嗷嗷大叫炫耀。
松小暑做完新的傀儡娃娃,才准备迎战就发现林乐一已经溜出百米远,迷惑不解,他是真觉得可以打。
“小雪,和我试试。”松小暑抖开十指灵丝,呆滞的小雪立即受控飞起,去小莲的残骸边拣回菱形破魔刃,插到背后的泥巴缝里,以身为鞘。
荒芜夜叉正在向前漂浮碾压,不断有小的灵体从它巨大的球形身体中滴落,形成成群的魇灵和小型漂浮领主,环境中充满尖锐的鬼笑声。
巨大球体将绿洲吸食成灰败的颜色,阴影笼罩在松小暑头顶上空,小少年半步不退,似乎头脑里没有设定过退缩的程序。
荒芜夜叉此时鼓起身体,表面又凸起一整片尖刺,噗噗噗爆发连射,绿洲里小型野生动物四散奔逃,被尖刺射中的会受到一股强大的灵魂冲击,原地僵立,被蜂拥而上的魇灵吞噬殆尽,永远睡死直到腐烂。
一道白影从低空掠过,把松小暑扛到肩上远离尖刺的射程,白乙秋背后展开一双飞蚁的灰色薄翼,虽然使用翅膀仍然不熟练,但要比在列车上对战梵塔时用得流畅多了。
“白叔,你还会飞噶。”松小暑趴在他肩上,一手攥着泥巴小雪,另一只手抓着白乙秋的后背衣服,抓住一只小脏爪印。
“鸾红师父知道你初生牛犊不怕虎,让我带你跑远点。”白乙秋回答,“不用担心他。”
猎人小屋被荒芜夜叉的尖刺射得千疮百孔,木屋里的旅客抱头鼠窜,冲出小屋乱跑,无头苍蝇似的散开,由于恐惧情绪强烈,立即被魇灵感应到,追上去附体,吸干,纷纷倒下。
零星几位在新世界摸爬滚打过很长时间、经验丰富的旅客没有过于慌张,猎人小屋的老板红鼻子猎人冷静搬出雪橇,唤来两头雪绒尖爪鹿,呼唤幸存者上雪橇,扬鞭高喝一声“oi——o——oi!”两头高大的白鹿沿着林乐一铺设的冰道奔跑,载着零星几个旅客逃离绿洲。
梵塔的翅膀又开始结霜了,冰凌沉重,会让他翅膀抖动的速度变慢,速度也变慢。
“要停下来清清翅膀上的冰了。”梵塔低声说。
“你把与梅妻放到鸟背上,带两片梅花回来,然后自己挂我身上来,我带你走。”林乐一目视前方自信道。
“你的腿怎样了?”
“一点儿不疼。放心。”
梵塔照他说的做,用尽全力加速,上前抱住空中漂浮的与梅妻,安放到迦拉伦丁怀里,叫他抱紧了。
迦拉伦丁:“什么破东西都往我这塞有病啊……噢,这很方便,美丽的女士,请坐在我的腿上。”他变魔术从衣袖里抽出一条丝巾,裹在与梅妻尚未完工的粗糙身躯上暂时蔽体。
梵塔手里攥着两朵强磁梅花飞回林乐一身边,林乐一拉开防风服拉链,把梅花塞进衣襟里固定,然后朝梵塔勾手:“哥哥,你也进来。”
梵塔在空中恢复本体刺花螳螂,化身一团黄绿色光点飞入林乐一衣襟里,两只捕捉足趴在衣领处,探头观望。衣服里很暖和,紧贴林乐一的胸膛,身体被体温和心跳包裹。
与梅妻内部机械齿轮传动,做出林乐一设定的动作——给梅枝贴磁力加强片。
磁性陡然增强,散落的梅花被吸引要回到枝头,带动着林乐一向前滑,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林乐一微曲双腿,在冰面上加速滑行。
疏影霜雀埋头向前飞奔,它的耐力远比旧世界的动物强得多,长途奔袭居然丝毫不见降速,狂奔冲出绿洲,载着迦拉伦丁和与梅妻冲向雪山断崖。
迦拉伦丁大喊:“是断崖!沟沟沟!!”
白鸟:“嗷嗷嗷!”
雪翼舒展,红梅盛开,疏影霜雀冲出断崖,展翼滑翔。
“前面绿洲要结束了!”刺花螳螂从林乐一衣领里扬起脑袋,眼前忽然出现一道断崖,对面是高耸陡峭的雪山,皑皑白雪覆盖其上。
林乐一呲牙嘻笑:“扶稳了!我也带你飞一把!”
冰道上扬,林乐一冲出冰路,跟着飞跃断崖,在太阳的耀光中划过,梵塔整个虫都愣了,爬到林乐一头顶,两只捕捉足拼命拽他的头发:“你疯了吧!”
林乐一甩飞到空中最高点,从锦囊中抽出雪海漫步套装里的心飞扬滑雪板,凌空翻转踩在脚下。
狐狸商人严选雪海漫步套装,产自极地冰海的功能性大礼包,带有自动稳定核心的全自动滑雪板,即使雪崩来临,也能在暴雪上方梭行!
林乐一在弧线最高点开始坠落,小刺花螳螂被留在空中呆滞一秒,被林乐一伸手捞走。
在强磁吸引下,林乐一被牵引着向对岸坠落,触及地面的积雪时角度正好,落地顺势疾驰,从接近九十度的陡峭山腰一路极速穿梭,林乐一大声喊叫“呀吼——”喊完吸一口防风服领口的备用氧气,然后继续兴奋地叫,滑雪板自动左右扭转避开山石和枯木,一路狂飙。
梵塔起初有些焦躁,完美悠闲的约会被危险打断,难免让他意识到新世界危机四伏,但林乐一似乎并不失望,也从不令旁人失望。
红鼻猎人的雪橇紧随其后,冲出断崖后,雪橇后方的推进器瞬时点火,给了雪橇一个推力,也顺利登陆雪山对岸。
“他们怎么能飞那么快的……”松小暑趴在白乙秋肩膀上,不理解林乐一用了什么手段突然加速。
白乙秋说:“鸾红师父提点过,那具雪白灵偶是林乐一打算用来参加斗偶大会的,你要多留意它的招式。”
“原来是参会的噶,好,那它出招的时候我闭上眼睛不看。”
“……”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白乙秋没有纠正,点头表示赞同,武尚修德,勇者无惧。
“小鼠,前方断崖,我载不动你。飞蚁的翅膀太薄了。”
“没事,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松小暑一个鹞子翻身从白乙秋身上跳下地,白乙秋才松口气,突然发觉那小子甩着小辫儿就朝荒芜夜叉近侧跑,“哎!”白乙秋空中折返拔腿狂追,那可是鸾红师父最疼爱的小弟子,万一在自己看护下丢几个零件,春秋阁上下都不会放过自己。
松小暑十指灵力化丝,缠住雪山枯木林梢,纵身一荡,飞向荒芜夜叉表面,在接近到极限的瞬间,成群魇灵聚拢阻拦,当它们一拥而上争抢一阵,忽然发现簇拥之下并无任何生命体存在的迹象,被它们围攻的居然是具泥巴人偶。
松小暑在魇灵大军之上现身,双手高举菱形破魔刃,朝荒芜夜叉肥胖的身躯下刺。
“小鼠!你会被吸死!别和那怪物硬拼!”
“谁要和大块头硬拼了。”破魔刃即将触及荒芜夜叉时骤然停住,荒芜夜叉被激怒,再一次将身体鼓胀成圆球,表面凸起乳白色尖刺,砰的一声,尖刺喷射。
松小暑后空翻踩上一根尖刺,展开双手,脚踩飞射的尖刺向前奔跑跳跃,脚步轻盈蜻蜓点水,并随时用灵力化丝牵动身体换到其他飞行的尖刺上,借乳白尖刺的力飞跃断崖。
但峭壁斜角太陡,他落地没站稳,从厚厚的积雪上滚了下去。
白乙秋抹了把冷汗,回转翅翼也从断崖边缘起跳,一路追着松小暑向对岸飞去。
他们沿峭壁深入雪山深处,坡度逐渐平缓,林乐一一个漂亮的转身漂移,滑雪板铲起一片雪沙。
“帅不帅,哥哥。”林乐一把梵塔从衣领里掏出来,梵塔飞到半空,抬起一只捕捉足与他掌心相碰,同时恢复人形,他在和林乐一击掌:“帅。”
“我不觉得。”迦拉伦丁被熊孩子的漂移溅成半个雪人,白鸟载着与梅妻,嗷嗷叨迦拉伦丁的脑袋。
一颗大型雪球从山巅滚下来,梵塔带着林乐一向一侧避开,雪球撞在竖直的山壁上,轰的一声四分五裂,松小暑顶开松动的雪块,爬出雪球,坐在地上抖抖脑袋,红绳小辫儿乱晃,摔懵了。
白乙秋晚来一步,他的翅膀也结了霜,本来就不怎么会用飞蚁的翅膀,被冰冻后飞得更捉襟见肘,落地扎稳双腿,试着收回飞翼,带着冰霜的膜翅直接缩回肩胛骨缝里,冻得他浑身一震:“嘶。”
梵塔轻蔑嘲笑:“人类也妄想掌控翅膀,东施效颦。”
红鼻子猎人驾驶着雪橇同样抵达此处,对林乐一他们大大咧咧打招呼,雪橇上的几个旅客都被颠簸晕厥,一下车就吐了。
红鼻子猎人身材魁梧高大,提着马鞭跳下雪橇,解开白鹿的系绳,让它们觅食休息,用听不懂的语言和林乐一他们热情说话,没人听得懂,只有梵塔应了一声,用类似的语言敷衍回应。
林乐一搓着冰凉的手凑到边上问:“原来你听得懂老外说话啊?这么牛。”
梵塔轻哼:“人类的语言而已,我会很多种。还好吧。那猎人说,我们所在的地方死气沉沉,没有生命迹象,所以魇灵大军没有追上来,改道别处了。”
“这是哪儿?我们怎么回去?”一个壮汉猎人从雪橇里狼狈爬出来,他体能好,比其他人恢复得更快一些。
松小暑浑身是雪,蹲在雪地里盯着地面发呆。
白乙秋走近他:“在看什么?”
松小暑双手插进雪地里胡乱摸索,双手冻得通红:“我好像摸到了人的衣服。”
白乙秋跟他一起扫开地上的积雪,扫出一片血红色的布料。
林乐一被他俩古怪的举动吸引过来,站在旁边看。壮汉猎人跑过来帮忙,猜测说“是我兄弟们留下的物资?我们常把牺牲同伴的物资埋到雪下。”
积雪覆盖着一层铺平的红布,覆盖面积很大,并且由一米见方的红色布块相互缝合而成。
“Excuse me,let me try.(都起开,让老子来)”红鼻子老外从雪橇后卸下铁锹,请周围人让开,搓搓手掌,提脚一踩,将铁锹杵进红布下的冻土里。
松小暑双手压着红布表面抚摸,发觉铁锹插入的这一块地面在慢慢下陷,与平地形成大约十厘米的落差,形状与正方形布料缝合边缘重合。
“站远点……”林乐一敏感察觉到这是触发了某种重力机关,眉头紧锁拉着梵塔向后退开,离他们远一点,弄不好溅一身血。
脚下登时一空,众人猝不及防东道西歪摔倒,原本瓷实的地面突然消失了,所有人都被这张巨大的拼接格子红布兜住,重量集中到中间,白鸟嗷嗷叫着拍打翅膀向边缘跑,但坡度很陡,它一旦停住脚步就哧溜滑回中央,大屁股怼在迦拉伦丁身上。
积雪也全都向中央聚拢,布料中央被压得陷下一个坑。
“我……c……真有你们的……”林乐一摇摇晃晃撑着身子趴稳,透过红布之间的接缝向下看,底下完全悬空,下方就是雪山夹缝,万丈深渊,隐约可见深渊内林立的尖刺正闪烁寒光。他奋力向边缘爬去,红布四周已被坚固的栅栏封死。
梵塔和白乙秋飞到高处俯瞰下方的情况,升入高空后后背竟撞在了牢笼的栅栏上。
一片木板从栅栏顶上垂落,在空中摇晃。上面用油漆写下古老的手写花体英文:
远道而来的人偶师,我准备了礼物送给真正的造物之手。
希望您精通造物,足够聪慧,足够冷静,学会隐藏自己,内心强大,不因贪婪欲望走入歧途。
这是我为您打造的迷宫,请孤独地走上旅途,因为只有你的人偶值得信赖。
要够疯狂!要像人偶一样无所不能!(这一句的字体和上面不一样,歪歪扭扭,并在末尾画了一个死亡晴天娃娃的鬼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