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一走了，木芙蓉和水袖天葬便收势，转身迈出门槛，沿着林乐一走过的小路离开。
水袖天葬脚尖点地快速飘移，鬼步行走，如风吹般轻盈。
水袖天葬的唱词和奏乐来自于她体内的发声装置，她本身并未敛光。而未敛光偶竟然可以不在轨道上滑行，全凭借内部机械和咒言控制人偶肢体，这样的工艺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大姑妈秀眉紧锁，即便林乐一真继承了老三的天赋，即便他的天资能与林玄一相提并论，可区区十八年光景，一个没经过系统训练的少年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走下坐席，跌跌撞撞迈过四君偶的残躯，也想跟上去看看，想知道林乐一到底能说出些什么。
长赢千岁仍站在门口，抬起手臂，折扇挡住大姑妈的去路：“先生要谈正事，闲杂人等请勿打扰。得罪了。”
“不是他要讲什么斗偶大会的见解么？”
“先生给过诸位机会了，接下来谁是闲杂人等由我判断。”折扇在长赢手中骤然展开，扇骨上的尖刺闪过锐利寒光，逼得大姑妈后退了半步。
堂哥赶紧掏出自己的斗偶邀帖，垫在膝盖上展平了，到长赢千岁面前赔笑道：“我不是闲杂人等，我要参会的，我也想去看看，您行个方便吧。”
长赢收起折扇，侧身让开一条路，堂哥给旁边缺根弦的堂弟使了个眼色，堂弟哦了一声，跟着堂哥匆匆过去了。
“既然如此，暂且失陪，稍后再与各位长辈议事。”吴少麒起身行礼，吴家姐弟陆续离席。
林乐一婉拒了住进大姑妈房间的邀请，因此林小妹把他安排在了观雪暖阁，这是一座单独建造在湖心的小院，用于赏景下棋，也有供贵宾下榻的地方。
林乐一在蒲团上坐下，不紧不慢点燃桌上的红泥炉，烧上一壶茶水。
吴家姐弟和林小妹围着棋桌坐在林乐一身边，梵塔也坐下来，看湖面微皱，轻风吹拂，这里气候正合宜，非常适合过冬。
堂哥领着堂弟也沿着廊桥跑过来，提了些点心放到桌上，在林乐一对面坐下：“堂弟，别生气，他们是说话太难听，之前想着你独木难支，万一被孟隋两家针对，在斗偶大会上容易出危险，毕竟你是三叔这一支唯一的血脉，不能就这么断了，但那些长辈你也知道，上了年纪耳目昏聩就犯糊涂，堂弟你一看就是通透人，别和老家伙们计较。”
吴少爷心直口快，直言骂道：“你们林家也忒冒犯人了，换个软柿子还真就被你们捏了。”
“是是是是，都怪本家和三叔这边联系少，要是早有往来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是林家的错。”堂哥连连点头赔罪。
“我不会迁怒各位兄弟姐妹，来，喝茶。”林乐一分了茶，以茶代酒与堂哥碰杯，堂哥终于安心了些。
“我叫林文俊，这位小妹林梢俏，是大姑妈的小女儿，这位是林外山，是四叔家的儿子，四叔家已经脱离灵师圈子很久了，在外经商小有所成，但外山堂弟喜欢灵偶，所以一直跟着本家修行，他们两个才刚满十六，第一次参加斗偶大会，什么经验都没有。”林文俊是二伯父的儿子，头上几个哥姐都没入行，在外打拼，也都各自有稳定的事业。
堂弟和小妹跟着喊了一声：“乐一堂哥。”
林文俊说：“我听说这次斗偶大会赛制大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吴少麒点头：“赛制已经公开发布了，大会总共分四个部分，第一轮匹配赛，参会者必须单人参加，随机匹配成队，共同完成某个任务，计算表现积分。第二轮是人偶对战，第三轮人偶师加入战场，第四轮八强角逐，选出冠军灵偶师和魁首灵偶。从第三轮开始不再公开比赛，进入秘密赛场。”
吴冲鹤补充道：“以前斗偶大会只有三轮，相当于多了一个人偶对战的环节，还在第一轮增加了一个匹配机制，这个怎么说？”
林文俊说：“以前都是灵偶带团队参赛，是以小队为单位直接比的，自己的队伍磨合过，知根知底，这次看来是要和陌生人组队了，不过大家都是灵偶世家子弟，临时配合一下问题也不大。”
林小妹插嘴道：“那可不一定哦，这次连大壮都报名参加了。”
“大壮？谁啊。”
“出门左拐墙角要饭的那个二傻子。他说报名如果通过可以领一桶豆油。”
“啊？？？？？”林文俊大惊，“但是肯定通不过的吧？主办会审核资质的啊，起码手里要有灵偶能参赛才行啊。”
吴少麒神情严肃：“是的，但很显然，能通过的参赛者也仅仅满足这个门槛而已。我能预见将会一大批非业内人士涌入赛场，第一轮匹配赛会筛掉这些人，但如果我们匹配到的是这样的队友……麻烦就大了。”
吴冲鹤怒道：“死爹策划。谁想出来的赛制，脑子里装shi了。孟家真的有病，他们到底在改什么。”
“我们可能匹配到外行，别人也一样可能，先别琢磨我们没能力改变的事了。这次大会也有没变的部分，依然是积分制，积分最高的灵偶拿mvp，成为本届魁首。”林乐一托着下巴思考，“也就是说对灵偶的单兵作战能力依然有很高的要求，不止单兵作战，还要持续作战，不上场就得不到积分，就没有意义，积分分散在每个灵偶头上也没有意义，所以不用担心大家族掏出太多灵偶打消耗战，我们的压力也比较小。”
吴少麒说：“但是曾经那些魁首灵偶都有可能再次出场，我们的木芙蓉已经连冠三届上不了场了。一些在以往赛事中取得过很好的成绩，或是有过高光时刻的灵偶，都极有可能再次出现。”
林小妹激动拍桌：“我知道，我知道，我看过每一届斗偶大会的绝密录像，被木芙蓉打败的花气拂衫和悲回风都太可惜了，还有微生家的袖珍偶太仓粟，天桃秋李，这些都是为同队其他人偶垫积分所以没拿到mvp的灵偶，我们的对手很强劲啊。”
林文俊按住激动的小妹，惆怅地问：“如果你不以林家名义参会，我们就有可能成为对手，我可不想面对你这样的对手。”
林乐一笑笑：“看运气吧。”
“你打算报谁当主力队和维修队？”
林乐一细数了一下：“维修队是少麒姐，冲鹤哥，海生光。主力队有我，梵塔。”
梵塔听到自己名字十分意外：“你把我报上去？我对灵偶一点都不了解，干嘛参加你们人类的比赛。”
“没办法呀，以前有林玄一，现在他死了，主力队不能就我一个啊。”林乐一摊手，“哥哥，没你这局开不了，就当是凑人数了。”
吴少麒说：“我可以报名游走位，兼顾主力和维修。”
“可以，但紧急时刻需要你出手还行，你尽量待在维修队，每一轮的维修时间太短了，如果你在场上受伤，损坏的灵偶就修不了了。”
梵塔：“叫我加入岂不太欺负人了。”
“你错了，哥哥。”林乐一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既然灵师与畸体往来甚密，连林家都能随便拉出一位畸体护院，你觉得其他家族有没有畸体坐镇？主办方明明知道畸体已大量渗透旧世界，但这规则里从没提过仅允许人类参赛。从第三轮开始进入秘密赛场，不再公开比赛影像，哥哥，你想到什么？”
“……会有畸体加入战场。”梵塔说罢，人们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林文俊突然打破安静：“你们要请傀儡师吗？我们肯定要请的，未敛光偶没有傀儡师发挥不出实力。”
“看情况吧，不一定能约到。”
林小妹趴在桌上玩茶水，歪着头问林乐一：“哎，堂哥，你有‘钥匙’吗？”
林乐一心里一惊，这个小女孩总是语出惊人。
钥匙，他知道林小妹问的是“发条”。除了我和隋天意，还有其他人有发条？林乐一没应声。
林小妹自顾自地说：“我是从隋天意那里听到的。”
隋天意的嘴是真快，没有他广播不出去的事。林乐一啧了一声。
林文俊叹气道：“哎，少麒表姐啊，你们今年真的不给其他人做灵衣了吗？我们的灵偶一时半会也准备不出能和吴家手艺相比的灵衣了。”
“嘶，就知道你小子要卖惨。”吴冲鹤拿出一个锦匣，抛给林文俊，“我把压箱底的一件刺绣给你们，毕竟是自家人，不能一点儿不顾及，这件灵衣‘不让尘 ’给你们，也是集我毕生功力之大成的作品，好好拿去吧。”
林文俊感激涕零。
情报交换得差不多了，林乐一起身送走堂哥堂妹，一掀开帘子，发现长老和二伯父大姑妈都站在外面。
林文俊一阵紧张，天杀的别再把我刚赔完罪的局面闹崩了。
二伯父的态度和缓了一些，语气没有刚刚那么冲了。
“林乐一，你就算单人参会，也一样顶着林家的身份，你的表现一样影响着林家的声誉。”
林乐一冷哼：“所以你们是想与我割席，把我逐出林家呢，还是想怎样？”
二伯父说：“不如跟我们立个赌约吧。”
林乐一有点兴趣：“怎么说？”
二伯父：“如果你不能跻身决赛，成为八强灵偶师之一，则在本家除名，交出名下所有人偶，包括木芙蓉、水袖天葬、长赢千岁和青骨天师。”
林文俊听了大惊，狂掐自己人中。
林乐一倒没太介意，继续问：“如果我进了决赛怎么说啊？”
二伯父背手而立：“你提条件。”
林乐一向前迈了一步：“如果我赢了赌约，你要归还天机蝉影，并且林家全族归顺翼虫部落，新旧世界冲突时必须帮新世界。”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有些不可思议。连梵塔也诧异地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少年。
两边都提了一个极其霸道的条件，现在再反悔已经晚了。
在林家族老和各位亲眷的见证下，赌约成立。
时间不早了，人们散了，林乐一和梵塔也回到房间里休息，落日没入湖水，金鳞隐没。
梵塔本想问他赌约的事，但突然感知到一股劲风逼近，短暂几个呼吸间已经接近门外。
“谁？”梵塔将林乐一挡到手臂后。
“我。”熟悉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拉开门，是林玄一，脸黑得让人一时没分清他是林玄一还是幽灵幻王。看来天机蝉影还回本家的事已经被他知道了，估计是吴少爷告的密。
林玄一眼神含恨举起手，掌心带风，巴掌马上就要扇到林乐一脸上。
但是没打着，因为林乐一扑通一声跪下了。
林玄一：“……”
林乐一跪在地上捂住耳朵：“天机蝉影我给你赢回来。别骂我，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梵塔：“……”这么能屈能伸的小孩将来必成大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