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赢千岁带着天机蝉影离开了太极战台,向林乐一走去,他瞬闪向主人身边跑,脚步却越来越慢,边走边掉零件,他身后的巨幕浮现出胜败双方的资料。
【比赛结束,黑方获胜,下面进行分数结算】
灵偶名:长赢千岁
制作者:林乐一
原型:蝉
规格∶八尺俊
灵衣:无尽夏(制作者:吴少麒、吴冲鹤)
咒饰:扑火(蛾翼耳环)
配件:万木西风(疾风追云履,制作者:吴少麒)
武器:醒骨真人(袖珍铁扇,制作者:赫连自闲)
积分结算:
战斗表现分(本场战斗表现,满分20):19分
人偶表现分(人偶自身各维度评价,满分20):20分
胜方加分(满分10):10分
本局评分:49分
灵偶名:天机蝉影
制作者:林玄一,破损退光后由林家修复
原型∶蝉
规格∶八尺俊
灵衣:鸢肩公子(原制作者:吴少麒,吴冲鹤,破损后由王怜玉修复)
咒饰∶饮露而歌(千珠玉露坠,制作者:王妙玉)
配件∶ 一鸣惊人 (蝉翼,制作者:赫连自闲)
千里追音(追灵蝉,制作者:赫连自闲)
裂魂爪(指甲,制作者:赫连自闲)
武器:斩念(斩灵剑,制作者:林玄一,可斩断灵力丝线,拥有格挡技能“弹音振刃”)
积分结算:
战斗表现分(本场战斗表现,满分20):17分
人偶表现分(人偶自身各维度评价,满分20):19分
胜方加分(满分10):0
本局评分:36分
林文俊望着屏幕上的数字,揉了揉鼻梁,如今的结果称得上情理之外意料之中,虽然直觉林乐一能应对天机蝉影,却想不通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凭什么能与灵师界三大顶尖高手一战,甚至险胜一局。
选手观赛席一片寂静,林家二伯父和大姑妈都噤了声,不得不重新审视台上那位老三家的遗孤。
他双手扶着拐杖,被皱纹簇拥着的小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甘,盯着巨幕上的胜负播报看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对林文俊说:“天机蝉影如此厉害,怎么不早拿出来对战?如果对手不是林乐一……就赢定了。”
“爸!天机蝉影一上场就要拼个你死我活,对手非报废即退光,咱们还要不要在灵偶圈混了,林玄一再怎么声名狼藉也有个在世天才的头衔顶着,难道咱们也能像他一样不在乎吗?”
“唉,我也只是感叹两句。算了,儿啊,以后咱家你掌事,后边的局面就由你主持吧,看来我确实老糊涂了,斗偶大会今非昔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眼界已经不够看了。”
林文俊嘴上体面道:“爸,您和大姑妈正盛年,叔爷们也都耳聪目明的,哪就轮得上我主事了。”说罢却立即指挥大姑妈身边的人,“乐一堂弟受了伤,你们几个手脚麻利的跟我上去看看,都机灵点儿。”
这次,林家一众长老也都没敢反驳他,想起当初林乐一登门拜访时,自家没少给他下马威肆意为难,谁能想到连林玄一的偶都压不住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要不是文俊一直从中劝和,起码维持住了表面的和平,现在可怎么收场好啊。
大姑妈沮丧埋怨道:“都怨你,死老头,还跟小辈打什么赌,以他的实力进八强还不是手到擒来?万一他把在咱们这儿被为难的事说出去,我们的脸面可往哪儿放啊。”
二伯父含恨用拐杖头砸了两下地面:“你这老太太,要怪就怪老三离经叛道跟我们不亲,不然我也不至于对他的儿子太苛刻。”
*
“人偶表现满分,战斗表现接近满分,不好处理啊。”隋天意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主办大约在抽签机器上做手脚了,万一有人想打掉林乐一这个大威胁,岂不是下局就要把我匹配给他?”
东方潮生戴着斗篷盖住一多半娇艳的脸,抱臂讥讽:“你不是期待和他对决吗?”
“对决是一回事,被人当枪使是另一回事,我最讨厌被人当棋子摆弄了,只有我玩弄别人的份儿。”隋天意起身离席,“我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使得动我这把枪。”
隋天意走后,孟蜉蝣也起身离开了选手观赛席,纪年匆匆跟上:“后面的比赛不看了吗?”
孟蜉蝣冷道:“除了林乐一没什么好看的。”
姜嫣坐得离他们较远,注意力都在台上,跟旁边的姜策轻声说:“天啊他没事吧?好像反噬很重啊。之前和长赢千岁同队时我就看出那具偶很机敏,那时候他没用灵衣技能,恐怕是在故意让分给我。林乐一人真好啊,只是他在想什么呢,我看不透,而且万一抽签对上他我怕是打不过,唉。”她说着,手指还在下面凭空练琵琶指法,已经成了本能和习惯。
姜策安抚揽住她肩膀:“尽力就好,你的表现已经很好了,后面的规则对我们有利,别太担心。”
其他灵偶世家对于林乐一的表现众说纷纭。
尽管业内一直怀疑林玄一在幕后帮他弟弟,但刚刚林乐一受反噬的样子绝对不是装的,从严重程度来看,林乐一一定是参与制作长赢千岁的主要灵偶师,否则不可能受这么重的反噬,几乎当场昏厥。
这更让人不安了,如果林乐一有着高超的制偶能力,加上林玄一无人可比的诅咒术,这两兄弟若真联手,斗偶大会岂不成了他们的玩具?
另一批灵偶师的观点是,不管怎么说,长赢千岁这具偶是真正的艺术品,身价不可估量。
*
广播播报声和观众们的欢呼声传到长赢千岁耳中,统统变成噪乱的嗡鸣,他疲惫地停下脚步,眼前一阵模糊,体内的储备灵力全部耗尽,他已经力竭,慢慢跪下来,将斩念剑倒插在地上,撑着身子。
天机蝉影用尽残存的一缕余魂挣扎,想逃离他双臂的禁锢,拼命向外伸出仅剩的左手,清冷嗓音艰难说出:“耻辱……”然而他灵魂残片的悲鸣只有长赢自己听得到。
“任务……”长赢千岁吃力回应,右手扣住天蝉的手腕拽回来,换做双手将其锁在怀中,双膝跪地,缓慢低下头,双眼失去了神采,身上的灵衣褪色,绣球花瓣合拢,恢复黑白鸳鸯袖的初始形态,像机器切断了电源,电量耗尽关机了。
“喂!你要带他去哪儿啊!”林梢俏在后面追,谁能想到比赛一结束自己队的灵偶都被对面端走了。
见长赢千岁跪坐在地上不动了,林梢俏终于追上来,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你先把天蝉交出来……”她试着把天蝉拽出来,但长赢千岁抱得那叫一个结实,关节全部锁定,像一座坚固的牢笼,将天蝉关押在怀里。
天机蝉影的眼珠半睁着,似乎向上移动了一些角度,从凝视地面变为凝视林梢俏。
“?”林梢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突然感到胃里灼烧似的刺痛,捂着肚子弯腰缓了一下,但鼻腔里突然涌出一股热流,几滴鲜血滴落到脚边。
“反噬……?”林梢俏摸了一把自己的鼻子,看着指尖上鲜红的血,难以置信,自己确实参与修复了天机蝉影,可未敛光的灵偶怎么会无缘无故反噬制作者呢。
“小妹!没事吧?”林文俊带着堂弟赶过来,才接近天机蝉影,外山堂弟竟也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鼻孔下也淌出一条血线。他为天机蝉影补写咒言,也算参与修复的制作者,林梢俏被反噬他也跑不掉。
“站远些,天机蝉影在排斥你们。”林文俊连忙扶起堂弟,也把林小妹从天机蝉影身边拽远了,相隔数米远,林梢俏才感到呼吸顺畅了些。
“乐一堂弟怎么样?”林文俊眺望林乐一那边,太多人围着他,少麒姐扶着林乐一给他擦拭唇角,吴冲鹤在怒斥周围凑得太近几乎要贴到林乐一脸上的摄像机,但和林乐一关系很好的梵塔不在现场,也不在观众席。
裁判组的几位老灵偶师给林乐一灌完灵力,他的脸终于有了些血色。
林乐一从昏厥中苏醒,第一眼看见表姐心急如焚的眼睛,轻喘着安慰了一句“我没事”,然后推开身边簇拥着的人们,一骨碌爬起来去接自己的灵偶。
他跌跌撞撞走到长赢千岁面前,跪下来拥抱自己的灵偶,将灵力灌入他体内,即使自己还喘息不止,却仍旧焦虑地抚摸长赢千岁身上破损的地方,确定没伤到主驱动核心,才疾言厉色骂道:“差点就退光了,我赛前怎么嘱咐你的,前面打那么激进做什么?疯狗一样。”
长赢千岁吸收了灵偶师的灵力,重新启动苏醒,睁开与林乐一相似的柳叶眼:“可惜我只听得见先生心底最炽烈的想法,就是赢。只是我一时上头,没想到做出了咒言之外的行动,连累先生反噬重伤,你罚我吧,把我的灵力都抽走吧。”
林乐一看着他与自己三分相似的脸,忽然明白了为人父母的无奈,他是自己用心血养大的孩子,注定为他操心为他骄傲。
“我赢了,他是不是可以回家了?”长赢千岁动了动身子,调整为恭敬的跪姿,双手将天机蝉影奉上。
林乐一抬头瞥了眼林文俊,林文俊立刻看懂了他的意思,赶忙应道:“小妹也受了些反噬,身体不舒服,暂时没心思修理天蝉,乐一堂弟带回去想想办法吧。”
林乐一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既然这样,我就勉为其难带走了。堂哥记得向二伯父知会一声。”
“好说。”
*
同场竞技的其他选手也纷纷结束了对局,其中赫连漪对战灵偶任家的任恩泽,赫连漪掏出了一具之前没上过场的子母偶,一具偶可以撒飞镖,另一具偶则能扔黏性磁铁,黏稠的磁性泥糊粘到对手身上,会把所有的飞镖都吸附过去,走到哪儿飞镖就追到哪儿,甩又甩不开,躲还躲不掉,把任恩泽恶心得一直骂街,贵公子的形象都毁了。
赫连漪才不管体面不体面,他设计灵偶从不循规蹈矩,什么新奇好玩就做什么。
第二轮第一局赛后,记者们随机采访选手和幸运观众们。
受访选手赫连漪发言:“怎么给我的人偶表现分那么低啊?我赢得不体面?能赢不就行了吗?老古董裁判,根本不懂我的艺术。哦,我光顾着比赛没吃到瓜,林乐一那边怎么了?我老哥呢,怎么不来看我的比赛跑去看别人的?”
受访幸运观众郁岸发言:“我最看好的选手是林乐一,实力强劲。最喜欢的选手是赫连漪,他做大粪的能力好强。”
受访嘉宾林家二伯发言:“我们苛待林乐一?无稽之谈,一派胡言,你们这是污蔑!他的残疾是如何造成的……?这……这……我们会尽快查清楚。”
……
林乐一没有余力再关心场上琐事,被吴少爷强拖到轮椅上推回了休息室,两具灵偶也被吴家护院们抬了回来,分别安置在两个灵偶匣里。
梵塔也同一时间从窗户跳进来,快步走过来俯身看看他:“你身体怎么样?”
“我缓过来了,没事。”林乐一按住梵塔的手,“我看你往通道那边去了,出什么事了?”
“有人想趁你昏厥浑水摸鱼,我去拦住了,从那人衣兜里顺出来一管针剂。”梵塔拿出一枚注射器,里面吸满了透明药液,“但不知道这是什么药,找人去验验吧。你脸色太差了,快进卧室躺一躺,别的后面再说。”
他把林乐一从轮椅里抱出来,林乐一的身子凉飕飕的,没什么力气。
“我养养就好,你的伤还没好呢,我这么重,把伤口压崩了怎么办。”
“我的皮肤是外骨骼,压不崩。而且人类能重到哪儿去。”梵塔俯身把他放到床上,照顾螵蛸他很有经验。
林玄一裹着纯黑披风从外面回来,确定没人尾随才鬼鬼祟祟进了门。他脚步匆匆走过客厅,路过灵偶匣时脚步停顿了片刻,看见天机蝉影安详地侧蜷在匣子里。
他动容不已,但按捺住了心头翻涌的情绪,先推门闯进林乐一的卧室去看看弟弟:“林乐?还活着吗?”
林乐一正坐在梵塔大腿上,歪着头跟梵塔接吻,亲得难舍难分,听见林玄一的声音才回过头瞧瞧他:“你怎么不敲门啊。”他脸色苍白虚弱,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梵塔默默把林乐一的衣服下摆拽下来点,遮住半截白皙的腰。
“……”林玄一退出卧室,重重带上门,丫的自己就没必要心疼这小贱东西,骚得没边,一想起自己和他长了张差不多的脸就浑身恶寒。
他走到天机蝉影的灵偶匣边,单膝蹲下,双手轻抚灵偶冰冷的身躯,想不到林家修复得很好,和退光前几乎一模一样。
林玄一看了看四周,客厅里,人们都在忙活自己的事儿,吴少麒在给长赢千岁擦拭身上的灰尘,检修关节损毁程度,吴冲鹤坐在沙发上,腿上铺着长赢的灵衣,穿针引线修补绣球花刺绣,海生光刚把丢在场上的碎零件捡回来,铺在地上,对着人偶设计图一点点分拣,损坏不能用的部分记录在册,已经拼完的醒骨真人折扇放在一旁,十六片都收回来了,没有折损。
他摆出一副没那么在意的态度,坐回到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直到晚上,人们都回了各自卧室休息,林玄一从沙发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去到天机蝉影的灵偶匣前,连着匣子一起端起来,放到茶几上,然后坐回沙发上对着匣子里的灵偶愣神。
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想念和久别重逢的喜悦,正如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喜爱一样。突然有些羡慕林乐一,他可以毫无包袱地黏着另一个人亲吻,拥抱,自己却做不到。
自己生前就做不到,成了人偶之后更加不知所措。
他反复摩挲了几次天机蝉影的脸,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只好躺回沙发上,看着天机蝉影的灵偶匣睡觉好像也不错,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林玄一闭上眼睛,让灵魂恢复寂静,是他作为灵偶睡觉的方式。
但一股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惊醒了他,他睁开眼,看到一只球形关节手从灵偶匣中伸出来,正奋力接近自己。
是天机蝉影的手,他能动,趴在匣子边缘想要触碰林玄一,匣子的重心偏移突然翻倒,天机蝉影连着匣子一起从茶几上跌落,林玄一瞬间起身接住了他,两具坚硬冰冷的身躯相碰,发出钢铁的响声。
他坐在地上,终于抱住天机蝉影,手臂慢慢收紧,夜晚的潮露从林玄一睫毛上滴落,沿着人偶脸颊滴到天机蝉影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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