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的木推拉门开了,林乐一用手帕擦着手出来,吴少爷嫌太血腥不敢往屋里看,拿衣袖遮着眼睛嚷嚷:“杀人了,林小二,你他娘的怎么有种成这样,老孟家打上门来要说法我看你怎么办。”
“来嘛,他家愿意把事情闹大我自然奉陪啊,就看孟家肯不肯丢这个脸了。等会给他好生收拾收拾送回家去。”
“他报警怎么办啊!”
“我不就给他打了两个唇钉眼儿吗,和他发型不挺配的吗,我这么好的手艺都没收他钱,警察姐姐也不会怪我的。”
“你少贫了,他招了没?”
“哎呀,没把他怎么样。”林乐一拽下他遮眼的衣袖,“他们来砸我的偶是受人指使,他说不清楚。但是这小子自己想浑水摸鱼把青骨天师带走,我问他要天师干什么,他说有个畸体猎杀公司向他们收能对付魇灵的偶,给钱挺大方。”
“畸猎公司……地下铁?”
“是这么个名字。”林乐一说,“这事交给我吧,你们不用管了。”
“你现在出名了知道吗,灵协会对咒的事在圈子里传开了,家老要你回本家看看,顺便带上你那位巫师护卫。”
林乐一眼珠一转:“我那位也是他们能呼来喝去的?等着吧,何时心情好了我再去。”
你那位我那位,这话到他嘴里怎么这么别扭,算了。
“有件大事,我得跟你说说。”吴少爷把林乐一拉到一边,低声说,“斗偶大会将近,隋家派人来过,想跟我们订做一套灵偶灵衣,开价二百万。”
“二百万?这么豪气,表姐答应了?”
“大姐糊涂啊,她先应了你的,不会反悔。已经婉拒那边了。你的偶胚子做出来了吗,两个多月后就是斗偶大会,我们不能只拿一具偶上场,按最少三具算,我们能给你凑出另外两套咒饰武器。”吴少爷掐指算账,“家里账面紧俏,大姐管着这个家,力排众议帮你,若是输了,血本无归,大姐就算给你陪葬了。”
林乐一心念一动,抬眼瞧去,吴少麒撑伞站在细雨中,青花裙裳与园中兰草相映,眉头紧皱,心事重重。
“姐姐信我?”他欣喜扬起眉梢。
吴少爷撇嘴:“我说信的是林玄一,你又不爱听。”
“斯人已逝,多说无益。让我看看你们绣的灵衣到什么进度了。”
“日夜赶工,我眼睛都要绣瞎了。”吴少爷引他到园林中央的秘绣房去,为了防潮,绣房建得很高,离地数米远,远看像座云雾迷蒙的林中塔寺。
进了前厅,四壁地上铺满干燥的艾垫,烘着熏香,布置简约,家具无棱角,器皿无尖锐,以免钩破薄纱绸面。
进屋要先蒸手,点起圆木桌上的电炉子,炉上玻璃盆里盛着药水,洗过手后在蒸腾出的热气中熏烤一会儿,掌心手背和指缘的角质就软了。林乐一从小耳濡目染,也养成了蒸手的习惯。
不过他要雕刻石木,迸溅的碎屑多少会毁手,吴家姐姐自幼练武,摆弄织机,而吴少爷打小苦修灵缝,与针线丝绸为伴,十指不沾阳春水,真正是肤如凝脂,指尖淡红海棠色。
三人围坐在桌边蒸手,趁这间隙闲聊,吴少爷顺口说:“我考考你,知道灵偶的形制是怎么分的吗?”
“你考考我?”林乐一神色柔和,瞥了他一眼。
“灵偶胚子总共六种规格,三寸以下称‘袖里乾坤’(10厘米以下)、小臂长之内称‘掌中戏’(15-30厘米),不及大腿的称‘抱怀宠’(50-80厘米),半身近身称‘满弦弓’(1-1.6米),等身称‘八尺俊’(1.7-1.9米),巨型偶称‘魁太子’(2米以上),非人形异偶称‘洗象兽’。”
吴少爷又问:“你知道十六届斗偶大会夺得桂冠的偶都是谁家的吗。”
“隋家的华彩琉璃偶——天河石、朱砂丹顶、翡翠佛,微生家的袖珍偶——杯中月影、稚子心镯,姜家的灵乐舞姬——三姝媚、关山月,孟家的武装战偶——星日马、轩辕将军,李家的游侠偶——贱死生、远游客,林家的天工阵偶——木芙蓉、天机蝉影、斗鸳鸯。”
没想到他对答如流,吴少爷非得考倒他不可:“因此名扬天下的灵衣、咒饰、武器有什么?各家擅长的斗法是什么?”
“差不多了。”吴小姐觉得不体面,摇起扇子轻声教诲,“冲鹤,一家人说也就说了,出去别在人前卖弄,考来考去太不得体。”
“噢。”吴少爷闭了嘴,但又忍不住开口,“这些本就是现成集册里的东西,你背得滚瓜烂熟有什么用,有没有真才实学还不知道呢,你叫我做一套满弦弓尺寸的梅花灵衣,我做好了,你的灵偶胚子呢,啊?”
吴大小姐被弟弟叫嚷得烦心,她相信林乐一遗传到了些灵偶天赋,但他们要参加的是顶尖高手云集的盛会,想拔头筹机会何其微茫,更何况林玄一身死,林乐一又还是个刚满十八的孩子,一个月前他连网吧和酒吧都进不去,两个多月后居然要带领林吴两家参会去了。
“胚子我带来了,还是半成品,脸没雕完,细节也还没处理。”林乐一从腰间解下锦囊,慢条斯理解开勒口的锦绳。
吴小姐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一方小口袋里,只要他能拿出一具看得过眼的胚子就好,咒饰上自己也能帮得上忙。
“你做的啥呀,装这么小包里。袖珍偶吗?你做袖珍偶能和微生家传统袖里乾坤比吗?”吴少爷凑上前去扒着看,被林乐一扫开半米:“让开点。”
他先把青骨天师从锦囊里请了出来。
才在迷宫经历一场恶战,青骨天师看上去十分憔悴,肚子被霰弹轰出一个大洞,还没来得及修。
吴少爷眼睛瞪得老大,一只手捂住胸口:“你丫把老天师折腾成这样,你带他打仗去了?你该死啊!”他赶忙跪坐到老天师身边,翻开道袍检查伤势,青骨天师乃黑骷髅外裹一层薄皮,现在骨皮皆损,得花好些工夫维修。
吴小姐把失望咽回肚子里,扶着太阳穴闭了闭眼,她心力交瘁,已经经不起撕扯了,长叹一口气,起身欲走:“奔波多日你也累了,我去叫人做点吃的吧。”
吴少爷则拉开手边的针线笸箩,跪在艾草垫上给天师缝补皮囊,不住地念着:“林家小儿无礼,天师莫怪……”
咚。拂尘敲在吴少爷头上。
老天师扭过头来,用空洞的双眼望着他,徐徐地说:“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说话了。”吴少爷愣住,向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挪腾几步,惊愕地叫他大姐,“是不是说话了?”
吴小姐从门边折返回来,扶着桌沿,迷茫端详地上的小偶。
青骨天师的尺寸规格为抱怀宠,只有成人手肘到指尖长度,以炭黑青竹为骨,竹叶宣纸为皮,徽墨烤色,朱砂和心头血写咒,最细微处要把竹丝劈成七百份,缠绕编织,工艺繁杂,非凡品技艺可做。
老天师一扭头,面向吴少麒,盘膝甩袖恣意道:“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
真的说话了。是敛光的证明。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林乐一,林乐一托着腮在桌边喝茶:“这点世面都没见过,后面的还怎么往外掏啊。”
吴少爷愕然呆坐,一骨碌爬起来,趴在地上,用指腹轻轻托起青骨天师的小骷髅手。
天师握住他的指尖,话音中气十足:“冲鹤小子,老朽见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天赐丰厚,气运上佳,定有一番作为。”
“谢、多谢天师吉言。”吴少爷涕泗横流,神级灵偶敛光,这是多么光耀门楣的大事啊,天杀的林乐一居然把老天师揣兜里,应该报警抓他。
吴小姐暗暗长舒一口气,手握一具敛光神级灵偶,局面也不至于太过被动了。她坐回桌前,问林乐一:“还有胚子吗,梅花灵衣是给谁的?”
林乐一把胭脂虎拿了出来。
冰肌玉骨,雪肤花貌。
胭脂虎怀抱梅花枝子,发如白瀑,丝丝缕缕垂挂在梅花枝头,眼眸镶嵌异色珍珠,尚未雕刻细致的脸颊已经灵动非常,她一出现,房间里的温度瞬间下降,脚下的地面结了一层寒凉水汽。
胭脂虎现身,吴小姐真真倒吸一口凉气。
识货的人,只窥一斑便知全豹,体态秀美,蕴藏力量,这具偶按尺寸可划为满弦弓,一米高,吴小姐要蹲下来才能与她平视,爱惜地抚摸胭脂虎的身体,指尖接触她雪华木雕成的身体,一片冰凉。
“我拿嫁妆贴她一套咒饰。”她问完灵偶的名字,嗓音微哽,轻声说,“虎妹妹要穿戴最好的。”
吴少爷搓着冻红的手臂接近胭脂虎,蹲在灵偶面前,张着嘴错不开眼:“我的亲娘,这是你做的?”
林乐一点头。
吴少爷和他姐轻声探讨:“这比林玄一手艺强。和木芙蓉的风格好像啊,花神那一类的。”吴小姐频频点头赞同,忙着用手丈量胭脂虎的身量尺寸:“有了她,就算斗偶大会群英汇集,我们也有一战之力了。”
锦囊搁在桌面上,没勒紧封口,被里面的东西拨开来,长赢千岁钻出一个脑袋,瞄了四周一圈:“哟!我等了半天怎么没人拿我出来啊,我不值得第一个掏出来吗,先生,您真是老太太戴假牙,深藏不漏啊。”
“这个,这个就算了。”林乐一想给这碎嘴人偶按回去,但长赢千岁自己撑开袋口爬出来了,踩着桌沿跳下来,轻身落地,甩开小扇,玉树临风。
吴家姐弟惊诧起身:“天机蝉影?”
长赢千岁脸色一冷,合拢扇子向吴小姐一拜:“师伯姐姐好生看看,在下长赢千岁,从头到尾出自先生之手,天机蝉影碎得早,否则与我切磋一二,胜负还未可知啊。”
他比天机蝉影更劲瘦,身材颀长,改良过的体态更轻盈灵巧,话也比天机蝉影密。
吴少爷瘫坐在凳子上,自己当真走眼,没想到林二的本事比他哥不小,运气更是顶天的好,灵偶敛光可遇不可求,谁都不知道条件是什么,全靠机缘巧合,谁家在这么短时间内能敛光两具灵偶啊。
吴小姐很喜欢长赢千岁,居然向人偶道了声歉。
林乐一介绍说:“原本仿了天机蝉影,后来被打碎了,我重制了全身,才做到一半他就敛光了,敛光条件就是取而代之,拥有自己的名字。我给他写咒,教他吴氏扇舞,现在他敛光了,有了自己的思想,表姐教教他,功夫兴许能更进一步。”
长赢千岁大度道:“不必挂怀。”他摇扇贴近吴小姐,掩唇笑道:“师伯姐姐天人之姿,秀外慧中,可愿与在下庭前赏花共谈风月啊?”
“你小子,说什么屁话。”林乐一起身踹他一脚,长赢千岁一闪身避开,绕到吴少爷身边,搭上肩膀,小扇轻蹭吴冲鹤面颊,浪荡笑道:“师伯哥哥,您也一表人才玉质金相,可愿与小生把酒言欢共度良宵啊?”
吴少爷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憋出一句:“林小二,你给灵偶写这种咒是要报复社会吗?”
林乐一低头抠手指:“灵感来了挡也挡不住,我忘了写过什么了,敛光了也改不了了,以蝉为型,是吵闹些,就这样吧。你们给他也张罗身衣服,赤条条的不是个事。”
“哦,对了,还有一个胚子,撞散架了。”林乐一从锦囊里掏出金风玉露,铁皮锈迹斑斑,一些地方也撞得变了形,“你们处理一下,我拿回去修。”
吴小姐翻看两下人偶胚子,爽快应下:“好说,叫他们都留下吧,我叫人把胚子打磨好,量完尺寸再送回你店里去。”
林乐一嘱咐道:“材料先紧着老天师和胭脂虎,长赢金风体型超了,怕是参不了这届会,但也得准备着,以防万一。败家大哥把他的偶都毁得差不多了,如果急需等身偶,长赢、金风也得拿得出手才行。”
吴小姐心中默算了几秒,细眉紧蹙:“我的嫁妆里有不少成品咒饰,可以拿来改装,最少能改出两套。剩下的,灵衣带咒饰,加上武器,粗略算下来至少开销三百万,我现在能一口气拿出来二百万,厂子需要运营,不能把钱都投进一场比赛里,若是厂子倒了,跟着我的绣娘们都得饿死。”
吴家以刺绣为主业,经营着祖辈传下来的手工绣厂和机绣厂,从不薄待绣工,因此绣娘们也大多代代相传,有祖孙三代都在厂子里做绣活的,吴少麒肩上不止担着吴家一家的担子,还担着上百绣工的生活,她没办法孤注一掷去豪赌一场。
吴少爷不想让大姐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但祸是自己闯下的,自作主张去要了斗偶邀帖,现在只能咬着牙一条道走到黑了。
“林小二,你是有几分本事,配得上我绣的衣裳。”吴少爷拉着林乐一进到内室,挑开门帘,空旷干净的秘绣房中央,木偶模型立在地上,一件雪色大氅披在模型身上。
雪貂绒,银鳞甲,罩纱轻薄,万朵白梅刺绣栩栩如生,丝线泛着银光,在微光下银彩流转。林乐一眼前一亮。
吴少爷上前取下灵衣,在光下抖动,在某个角度下,罩纱上的绣纹恰好与大氅表面的绣纹重叠,白梅便透出点点血红色,仿佛在吸取血色疯狂生长,利用了些许干涉的原理在里面,形成双层异色变化,吴冲鹤刺绣,吴少麒织布剪裁,此衣名为“和光同尘”。
林乐一不是第一次见到吴家姐弟的手艺,但每次都会被他们的巧思和技艺震惊,他小心抚摸华衣罩纱,丝线冰凉,翻开衣摆,灵衣内侧绣满细小咒字,咒衣加身,防御力会有飞跃式的提升,脆弱的胭脂虎就不会轻易损坏了。
他感慨道:“放心,表姐,剩下的钱我想办法。你的嫁妆也不会打水漂,我们会赢回来的。”
吴小姐鲜少露出放松的笑容。
“我听说林玄一在这儿留了份遗产,特意来挖的,他藏哪儿了?”林乐一问。
“哦,他以前留过二十万现金在我这儿,还有两根金条。你要的话我叫人去拿。”
抠门大哥,彩礼钱只肯出二十万。林乐一摆摆手:“你拿着买材料吧,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把金条给我。”
吴少麒叫人去拿,又给林乐一添了杯茶:“你眼下乌青,又好几天没睡?”
“我不想睡。习惯了,等累晕了再淌下,沾枕头就着。”那样不容易想东想西做噩梦。
林乐一等不及于是先走了,摆手说“金条和人偶一块送到我店里,我先告辞了,记得给长赢洗洗手”,就走了,临走前叫长赢到面前来,悄声提点:“有点眼力见,给表哥表姐哄开心了有漂亮衣服穿。”
说罢匆匆离去。
见他走远了,吴少爷才甩开袖子,跑到胭脂虎身边,将灵衣披在小偶肩上,忍不住赞叹:“流风回雪,绰约仙子。等配齐咒饰,我看比隋家的翡翠佛还要光彩照人,到了会上一定能艳惊四座啊。”
吴小姐叹息道:“都是你对林家小二出言不逊,现在好了,脸打得痛不痛,人家小孩大度,没与你计较,倒是你虚长八岁,没个兄长样。”
“不都说他一直在上学吗,什么时间练成的制偶手艺?无所谓,我吴冲鹤只服有真才实学的人,管他是谁家的,没本事的我都要骂上一骂。”他喜笑颜开,牵着长赢千岁洗手去了,“走,师伯哥哥带你玩去。你这扇子忒破烂,叫声中听的给你绣幅好扇面。”
长赢千岁忙不迭奉承起来,师承林乐一,别的不行独独嘴甜,把吴冲鹤捧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大帅哥。
林乐一没骑鸟走,太显眼了,坐上自己的轮椅,到了地铁站,转圈找了半天残疾人能乘的直梯,无果,自己扛起轮椅走楼梯下去了,找到能换乘零号线的线路上了车。
小城市地铁线不算发达,仅有的几条都通往人流大的地方,有两条地铁线荒废了,但被人买下,重新运营起来,零号线的尽头就是畸猎公司地下铁的总部。
坐在摇晃的旧地铁上,斑驳的地板嘎吱响,林乐一摇动轮椅靠边,望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广告牌出神。
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乱哄哄的,双腿刺痛,左手也发痒。他拿出手机,给冯展诗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
娘俩看着人偶店,冯展诗给闺女剥杏吃,一见是老板信息,赶忙擦净了手拿起电话回信。
冯展诗:“老板好。来店里吗?我等下想出去一趟。”
林乐一:“什么事?”
冯展诗:“今早去了报刊亭,和百事通先生约在那儿见面,得了些小道消息,关于我丈夫从前调查的那个案子。”
林乐一:“乞讨工厂案?”
冯展诗:“对。百事通先生说,最近有大巴车拉人出城,坐车的都是乞丐,不知道拉去哪里了。他给了我一个位置,说是大巴车接人的位置,我要去看看。”
林乐一直觉这事不简单,告诫冯展诗:“你先别去,这里面肯定有事,等我回去从长计议。”
冯展诗:“今天来店里吗?”
林乐一:“我要先去一趟地下铁总部。”
冯展诗:“畸猎公司?小心点啊,他们其实就是黑社会,老板转行前干雇佣猎人的,手段很脏,他手下的人在三不管的地方放高利贷,开水房子逼债,穷凶极恶的一群人,搞了个什么畸猎公司,搭上了楚氏集团的关系,买了两条废地铁线,不知道在搞什么勾当。”
林乐一:“……怪吓人的。”
但也得去,手头紧,有生意上门不做不行。他摸了摸怀里的矿石挂坠,少爷要出门惹是生非去了。
地铁已经停在了终点蚁堤站,周围的乘客们不知什么时候都走完了,车厢里只剩林乐一一个人,他犹豫着在心中打着腹稿,忽然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从车门外探身进来,搜索了一遍车厢,看见林乐一坐在轮椅上,皱了皱眉。
“高中生?哪来的回哪去。”男人叼起一根烟,皮肤坑坑洼洼,脸和头皮上分散着几道愈合的刀痕,脑袋剃得锃亮,头顶留了一块铜钱大小的头发,扎成细辫,很符合黑社会刻板印象的一张脸,肤色苍白,像是很久没见阳光了。
林乐一掏出一张名片递上去:“老板夫人请我来的。”
铜钱辫男人和旁边那人笑着吐了口烟:“吗的,真他吗有意思。”他走进车厢,眼珠瞟着林乐一的脸,伸手接名片,右手握着一把枪,手指上刺着字母纹身,枪口摩擦到林乐一的手指,枪身粗糙冰冷,满是划痕。
是真家伙。林乐一心里一紧,冯姐的消息一点儿不差。
“钟楼街人偶店。”男人咬着烟蒂,不怀好意地瞟了林乐一一眼,给另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上来搜了林乐一的身,搜出了随身锦囊,打开向里瞧瞧,托在手上掂量,然后顺手揣进了自己兜里。
林乐一没想到这儿居然这么不讲道理,幸好灵偶们都没随身带着,弄不好落个人财两空。
“把这小瘸子推进去。”铜钱辫男人猥琐一笑,挥手放行。他兄弟胆子不大,小声问他:“老板三令五申不准我们手脚不干净……”
铜钱辫男人摆摆手:“老板今天正发着火儿呢,这小孩进去也得被轰出来,嘘,晚上吃烧烤去啊。”
林乐一坐在轮椅上被推出车厢,环境十分幽暗,是座接近废弃的地铁站台,沿着电梯上去,灯光才渐亮。电梯尽头有安检口,道两边站着几位戴墨镜昂首挺胸的保安。
林乐一从安检口过去,轮椅停在大厅,因为在地下所以温度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血腥味,他感到无数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半天都没人理他。
他坐在椅上安静寻觅,守株待兔,总有管事的会出入此处的。
果然叫他等来了,来时的电梯又送上来一个男人,那人极为高挑,一头艳粉色长发,戴着皮手套,穿一件长薄风衣,胸前别着地下铁的徽章,写有姓名“昭然”,职位“紧急秩序组组长”。
这人好生眼熟,不就是邻居家那个鲨鱼牙的男人吗。
安检口的保安低头叫他:“昭组长好”。
“昭组长好!”林乐一跟着叫了他一声,昭然注意到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显然也认出了他的脸。
他脱掉风衣挂在小臂上,里面穿了一件酒红色衬衫,走近林乐一:“闲杂人等,谁放进来的?”
林乐一朝他勾勾手,昭然俯身听他说话,只听他附在耳边轻声问:“畸体也能当畸体猎人吗?”
昭然艳红的瞳仁缩了缩,用手腕捂住了他的嘴:“嘘。”
“这是秘密?”林乐一也跟着放轻声音,“可是你们有时候长得和人类很不一样啊,就没人觉得奇怪吗?”
昭然皱眉盯着他,又是一个如此敏锐的孩子,能看出畸体化人形后,面部的不稳定变化,这必须对人类的肌肉走势非常熟悉才能做到,是罕见的天赋。
大多数人没见过畸体,甚至没听说过,更不知道畸体能化人形,就算觉得奇怪也会认为只是脸长得格外美艳而已,不会怀疑到畸体头上。
“带我去见大老板,我帮你保密。”林乐一靠在轮椅上,狡黠一笑。
其实就算说出去也没人相信他,毕竟没有证据,人类还没有发明出能甄别拟人态畸体的设备。
“我正要去见老板,老板在发大火,你要往枪口上撞,我也不介意。”昭然接过他的轮椅,推着他进了直梯。
电梯不是垂直运行的,而是水平移动,距离目的地越近,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烈,甚至夹杂着臭味。
电梯停住,林乐一在轮椅上向前顿了一下,铁门向两侧分开,一股浓烈的血气直冲鼻腔,夹杂着排泄物的恶臭,一声声惨叫淹没在棍棒的敲打声中。
昭然推着他走进大老板休息室,几个黑衣打手围着一个人虐打,被打那人血肉模糊,脸肿成了猪头,裤裆一片泥泞,地上散落着带血的牙齿和脱落的指甲。
大老板坐在软椅里,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身材面孔都保养得宜,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是个斯文人。
老板知道来人了,但没在意,自顾自地说着话。
“那么多人几天的劳动成果,就这么丢了,整整四箱盲核,现在甲方等着要货,你拿什么赔我?”大老板面孔冷厉,眸中带怒,推下桌边的一块实心镇纸,哐当砸在那人脚踝上,骨头当即崩裂,鼓起一大块淤肿,那人惨叫哀嚎,嘴里牙缝全是血。
林乐一支着头坐在一旁,分析了一下情况。
最近魇灵泛滥,畸猎公司自然要除魇灵,得到的战利品就是魇灵掉落的盲核,却平白无故丢了,他口中的甲方应该指的是楚氏集团,楚氏集团做畸动装备生意,要盲核做动力源。
这挨打的倒霉蛋,应该不是司机,因为运货肯定不止一个人护送,也不应该只有一个人挨罚。
林乐一判断他是个叛徒,出卖运输线情报,导致货被截胡了。
倒霉蛋把能说的都说了,但与他接头的人也是个小角色,查不出什么名堂,老板的气就只能出在他身上了。
大老板气得不轻,缓了好一会儿,才看向门口:“昭然,加派人手去找,损失钱事小,交不上货事大,别让甲方等急了,让我们的竞争对手钻了空子。”
昭然点头:“我这就去。”
交代完,大老板注意到门口有个坐轮椅的少年:“小兄弟,你是哪位?”
林乐一不紧不慢递上人偶店的名帖,大老板接过来,随手放在桌面上,笑道:“哦,钟楼街人偶店,原来是林家少爷,久仰。”
林乐一开门见山:“听说您在收购能除魇灵的人偶,我来毛遂自荐了。”
大老板笑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其实他不信这个,是夫人写信极力推荐灵师,认为除魇灵还得请专业的人来做,但收购的消息传出去,只收上来几个江湖骗子的布娃娃和破黄纸符咒,事情也就搁置了。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把枪,轻放在桌面上,推给林乐一:“这是打算与我谈生意?人多口杂,不如,小兄弟先帮我清清场吧。”他抬眼斜睨地上只剩一口气的血人,“那是个叛徒,什么话进了他耳朵里,都是要往外传的。”
林乐一看着那把枪,很快就明白这老贼想让自己落个把柄在他手里,先上贼船,余下再谈。
“老板,我来这儿只为求财,您可别因为一时火气误了一桩好生意。”林乐一往轮椅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没碰桌上的枪。
“你有我要的灵偶?”
“有,但只租不卖。”
“哈哈哈——“大老板给他倒了杯茶,“小小年纪就敢上我这儿卖弄的不多,你怎么证明自己有能力除魇灵?冲你的胆量,我给你个机会自己走,等会若是不灵,你可就没法坐着出去了。”
林乐一面上波澜不惊,从雪山迷宫经历过生死,仅仅这种水准的场面已经吓不到他了。
“老板,贵公司常除魇灵,应该有检测魇灵是否附体的设备吧?拿出来看看。”
大老板从容地给身旁打手一个眼神,身后人掏出一个灵体检测板,和林乐一从袁哥小卖部买的款式一样,都能显示本建筑内的灵体情况。
游离态:2
已附体:1
林乐一对照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灵体检测板,数据相同,没有问题。
魇灵的特性是会附体到情绪波动剧烈的人身上,这栋建筑里,情绪波动最大的无疑是挨打的那个倒霉蛋。
“哦,对了,进门时有位兄弟替我保管了随身行李,我的工具都在里面,劳烦您差人帮我去取一下。”林乐一说,“手上有字母纹身那位,好认得很。”
大老板笑容一僵,叫人去要,顿感脸上无光,已经建了公司,做正经营生,手下的小弟却还是手脚不干净,看个门都看不明白。
黑衣打手出门去,没一会儿就带着锦囊回来了,还给林乐一。
林乐一掏出囚灵木块和刻刀,手指飞动,迅速雕出了那倒霉蛋的木像。他的脸充血肿胀,但林乐一雕出的却是他原本的模样,能一眼看出骨相特征,还原本貌,大老板摸着下巴点头,不管怎么说,小小年纪掌握这等雕工着实不容易。
“鬼魅精灵,无有尔名,今我来召,速速现形。”林乐一举起刻刀,贯入沾血的木像之上,一声鬼魅尖啸瞬间从房间中炸开,灵体检测板上的数字发生了变化。
游离态:3
已附体:0
魇灵被驱离,大老板果断道:“昭然!”
昭然倏地扑过去,艳粉长发在空中飞舞,他将一团聚集的空气按在地上,身下勾勒出一轮金光熠熠的圆环,环中探出无数鬼手,绞缠住那团灵体,灵体疯狂挣扎,但身体被一点点吸食殆尽,全部汇入了昭然身体中。
游离态:2
已附体:0
魇灵被驱杀。林乐一关注着昭然的举动,看来他也是一位神赐属性的畸体,和梵塔一样,能控制住刚离体的魇灵。
大老板舒心地笑了:“好,小林少爷,是我眼拙,有眼不识金镶玉,你别介意。既然如此,来里间谈谈订做灵偶的事吧。”
林乐一依旧没挪地方,他突然动手,左手迅速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枪,摆弄了两下,上了膛,对准地上那血人的脑袋,砰砰两枪,第一枪没打中,又补了一枪,送那人上了西天。
给大老板吓了一跳,拿枪是吓唬他的,没想到小屁孩真敢动手。
“之前不开枪,是因为我不想被威胁,现在开枪,是因为您答应和我交易,我便认您为可以信任的长辈,我眼里不揉沙子,看不得长辈身边小人环伺,我也最恨叛徒。”林乐一握着枪口,将枪还回大老板手里,“请。”
大老板拍了两下手,笑盈盈起身,亲自推着林乐一的轮椅,带他到里间去详谈。
等他出来时,天已傍晚。
大老板的贴身保镖亲自推着轮椅,一直把林乐一送到回程的地铁上去,车开前,那墨镜保镖折返回来,走进车厢叫他留步,手里端着一块方盘,说:“少爷,大老板赔给您的伴手礼。”
林乐一揭开盖布,盘中放着一根断指,指根处有晕了色的字母纹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