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结束后,场上还有比赛正在进行,林乐一离场前站在最近的地级赛场边看了一会儿,因为场上有熟人,是第一局排在一队并肩作战的钓鱼佬于之乐,不过这一局他的烟波钓徒陷入了劣势,他们这一局比赛场景是白沙洲,水覆盖区域较多,恰好敌方有一具善于潜水的鱼形偶,烟波钓徒甩杆数次都没钓到那条鱼,眼看着要输了。
“也不是什么都钓得到嘛……”
准备离场时,一道纤细身影挡住了林乐一的去路。
姜嫣今天没抱琵琶,穿着多巴胺色调的现代短裤和短袖,扎了个蓬松的丸子头,翘出几缕俏皮的毽子毛。
“队友,接下来要合作一局了。”她主动大胆地伸出手,让林乐一很意外,俯身递上左手与她礼貌轻握,“多指教。”却感到她指尖冰冷,汗涔涔的,相触时感觉对方像触了电般,拼命忍着不缩回去。
姜嫣受了惊似的松开手跑掉,转到选手通道的拐角去,藏到一位高挑英气的女子身后。
姜策失笑:“你邀请人家来商讨战术了吗?”
姜嫣没出息地拉着她的手:“我忘了,你去说。”
她长姐姜策是位灵乐师,制作灵乐器的技艺一绝,姜家灵偶的武器全部出自她手,她本人穿着中性,黑白灰的冷淡色调,气质飒爽干练。
“拿出点魄力,大方点。”
姜嫣抱着她的腰忸怩,不情不愿地从长姐身后探出一双眼睛:“那个,来商量战术吧。”
*
林乐一这一次排在白队,他给王朝元发了个消息,约定在21号空房间里商讨战术。
主办方给选手们专门准备了商议策略的房间,有需要的选手自行进入即可。
白队四人到齐,第四人也是个年轻的女孩,看样子也就刚满十六,经常在阳光下玩耍因而皮肤健康黝黑,她直接把灵偶带了过来,形态是一只未成年的雪豹,少女搂着它的上半身抱起来,雪豹后爪还站在地上,毛绒粗尾巴摇来摇去,圆眼睛好奇打量他们。
“小洗象兽吗?”林乐一俯身撑着膝盖端详那只活灵活现的雪豹灵偶,相比于第一局遇见的玉爪狻猊,这头小雪豹只能算只大猫。
“满弦弓洗象兽,能变人形的。”黑皮少女托着雪豹腋下骄傲地给大家展示,“我们是最好的猎手,能开百斤弓。我叫耶律宝,来自最北方的灵偶世家,许多人都不再做这一行了,只有我家还留着手艺,爸妈把牧群托给舅舅照看,开车送我来比赛,我一定要让他们瞧瞧我的厉害。”
“你这么小就能做人形洗象兽啊,还敛光了,靠,真牛。”林乐一抚摸着雪豹的头感慨。雪豹灵偶对他的触摸有动作反馈,低头、仰头、偏头咬他,能感觉到它内部的咒言极其灵动,是靠山野灵气滋养出的灵偶师,对自然万物感知入微。
“那是当然!”耶律宝和雪豹崽一起骄傲仰头。
她抽到的刚好就是弓手位置,和她灵偶擅长的方向一致,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你抽到前锋了吗?”林乐一问姜嫣。
姜嫣抱着腿蹲坐在沙发上,缩成一小团,无奈苦笑:“辅助。又抽到这种位置。”
林乐一心里一沉,坏了,那么前锋是……
“是我啊,偶像。”王朝元戴着他那副大眼镜,呲着两颗大板牙对林乐一嘿嘿一笑。
林乐一捂住额头:“你还是叫我学长吧。”
“不行,第二局打完你已经是我偶像了。”王朝元眼睛冒星星往林乐一身边猛挤。
林乐一:“你快告诉我你其实是王家的隐藏高手,你这一局会掏出一具绝世灵偶把对面打咽气对吗?”
王朝元:“我只有小明耶。”
姜策拿来一杯柠檬水,靠坐在沙发扶手上,轻推鼻梁上的细金丝眼镜,金丝细链微微摇曳:“其实我们打辅助也很合适,只不过太依赖队友默契了,幸好有你在,这局压力会小许多。”
林乐一带了海生光过来,海生光严谨地翻开记事本,找到关山月的基本情况后说:“你们第一局抽到辅助位置失利后,第二局抽到了暗哨位置,虽然赢了,但依旧没有发挥出最好的水平,成绩只能算中规中矩,第一轮的规则对于你们姜家而言非常不利。”
林乐一轻轻用手肘碰他,小声尬笑:“别分析得这么直白啊。”
“没关系,这是事实,也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局面。”姜策点头,“我们姜家以灵偶之间协同作战见长,可第一轮单人匹配赛队友之间毫无配合,让我们无可奈何。”
“是我技不如人,怪不了别人。”姜嫣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些天她承受着外界铺天盖地的负面评价,以及家族内部的质疑,如果继续延续现在的状态,姜家撑不过第一轮就会被淘汰,她姜嫣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在家族里永远抬不起头来。
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与灵偶并肩作战,她打了无数次退堂鼓,想索性离开这个行业,过没有竞争的安稳生活,也许去当一位琵琶老师更适合她。
她惆怅地望向窗户,玻璃上倒映着林乐一的侧脸,乍一看心惊,只好低下头叹气。
“我和林玄一长得很像吧?”林乐一问。
这名字像道惊雷在姜嫣耳边炸响,她肩膀一颤,将头埋得更深,睫毛抖动。
姜嫣打小就喜欢做灵偶,热爱画画,裁制衣服,长姐见她感兴趣,便带她拜隐世名师修习灵偶技艺,她领悟力强,天赋高,小小年纪就成了师父门下技艺最高超的小弟子,做出灵偶关山月和三姝媚,为姜家连夺魁首,一时风光无限。
可林玄一的出现彻底击碎了她的梦,师门的荣耀、天之骄女的骄傲,全部碎在了那人脚下,至此每一次拨弦,脑海里都不禁回想那场惨败的噩梦。
见她不说话,林乐一继续道:“林玄一总是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在他眼里我好像一无是处,我以前也一度陷在他的阴影里走不出来。”
“我知道你脸皮薄,被他说一句就难受得吃不下饭,我可忍了他十几年,小时候骂不过也打不过,天天就知道躺着看那个破电视喝那个破茶啥活都让我干,对我吆五喝六的。但我现在想通了,输给他又怎样?他比我们大十岁,多见十年世面,赢不过我们他的老脸往哪搁?你我十年后一样前途无量,十年苦修和机缘,到时候吊打他也不是难事吧。他出言不逊不是你的问题,是因为他就是个坏人。”
姜嫣咬着嘴唇,惶惶不安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其实你们的长相也有区别,五官的弧度不一样。你的眉眼比他锋利英气一些,体型也更符合八尺俊的比例。”
“哇啊,我就知道你们姜家的审美好,你这观察力太妙了,对啊,他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怎么能和我比啊,我有腹肌他没有,他只有马甲线。”
姜策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姜嫣终于露出一点腼腆笑意。
林乐一:“算了跑题了,别理他,下次你只要捂住耳朵不听他讲话他就没招了。”
“……下次?”
“先说两天后的比赛吧,我看过往届关山月夺魁首的高光时刻回放,林玄一根本不懂你,甚至连你自己都不懂真正的关山月。”
“怎么说?”姜嫣困惑望着他。
“斗偶高手应该都考虑过过,当关山月身边有个强力队友的时候有多难缠,但你至今都没打出过关山月的压迫感,我认为原因如下——你用关山月打过主力,效果一般,因为关山月更适合当辅助,然而当你用关山月打辅助时,缺乏对战局的掌控力,或者说指挥者的魄力,导致队友配合不到位,无法围绕关山月为中心作战。”
姜嫣:“辅助也能成为核心吗?好像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林乐一:“因为你对自己的决策也不自信,如果你坚信你的战术有效,你的气势会让队友不自觉地信服。”
姜嫣点点头:“是,我经常害怕我的决策不是最优解。”
林乐一:“你这次大胆试试看。”
姜嫣:“可是万一连累你们输了……”
林乐一:“对面就一个花气拂衫,他拿什么赢啊,你大胆点,我们三个都不是吃白饭的。我们可以打长线,拖时间,你的容错率很高。”
姜策补充了一句:“不要轻敌哦,我看到黑队好像有一位灵偶师制作了神兽原型的灵偶,叫灭世白虎。灵偶师没什么名气,但既然是神兽原型还是得多留意一下。”
海生光忽然道:“不用担心,不会有人做得出四神兽灵偶和配件,就算有也是赝品,正常应对即可。”
“哦?”林乐一诧异瞧他,海生光仍在专注翻阅战术笔记,小海哥是个异常严谨的人,从不妄言,他敢说这话是有什么根据吗?
他们海家一直喜欢以神兽为原型制作灵偶,之前的朱雀敛光直接要了海老爷子的命,他自己也冒险做了青龙原型的灵偶摇五岳,难道有什么底气支持着海家这样做吗。
海生光没再应声,合上记事本,瞧一眼手表:“明日我再去观几场其他对手的对局,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还有五分钟就是每日冥想打坐的时间,我要迟到了。”
“哦,那我也告辞吧。”林乐一连忙起身,“各位,有事电话联系哈。”
*
就在他们隔壁,黑队也凑在一起讨论战术,谈得差不多就散了。房间里只留下虞可襄和他的灵偶“花气拂衫”。
花气拂衫坐在沙发一角,长如银瀑的发丝铺在地面上,发间簪着黑叶芍药,虞可襄斜躺在沙发上,光脚踩着花气拂衫的腿,碧绿色机械毒蛇时不时从两人身上蜿蜒爬过。
“毁了,让林乐一和姜嫣排在一起了,我直接投降怎么样?”虞可襄慵懒喷出一缕白雾,金烟杆在指尖打转,“姓林的小子擅长打策略战,肯定会和姜嫣配合,你我首当其冲啊。”
花气拂衫反问:“明知这一届高手云集,你孤身一人来凑什么热闹?”
“你跟了我这么久,都没能让你拿一次魁首,想起来时常遗憾,以后说不定没有机会了。”
花气拂衫:“斗偶大会赛制几次更迭,需要上场的灵偶越来越多,可多少年过去了,你手里还是只有我一具偶,力气全花在我身上做什么?老板投资你不愿接受,出重金买我你也不答应,家业全搭在我身上,真看不懂你。”
“轮得着你说风凉话吗?有本事别死那么早……我们两人原本能在斗偶大会上走得更远,是你先拖了后腿。先想想明天怎么赢吧,打长线对我们不利,让关山月拖到后期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你去想个办法,开局就把林乐一的灵偶秒了。”
花气拂衫:“我做不到啊。”
虞可襄用金烟杆梆梆敲人偶的脸壳:“做不到就去死,你这堆没用的机械废料。”
花气拂衫:“姜嫣的状态不佳,抓住这个机会也许还有出路。见机行事吧,别留遗憾就好。”
虞可襄仰头躺到沙发扶手上,长发曳地:“我的人生已被遗憾填满了。”
花气拂衫:“我会尽力而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