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方亦清了清嗓子,开口问沈砚:“你觉得姜心唯怎么样?”
沈砚简短地回答:“不熟。”
方亦没放弃,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对方毫无波动的侧脸:“长相呢?”
沈砚的回答依旧简单得叫人没有追问欲望:“没细看。”
“看姜总意思,希望你们发展发展。”
“关你什么事?”
“怎么就不关我事?”
“发展的话你想做什么?”
方亦梗住,还没往下继续说,沈砚的手机铃声在车内突兀响起,沈砚没拿耳机,直接车载接了起来,是公司的宣传部总监KIRIN。
KIRIN声音有点儿焦急,说:“沈总,出事儿了,我给你发了链接,您看一下。”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把车停到一边开了双闪灯,拿手机的时候,方亦已经提前一步在公司的群里看到了那条突发新闻。
玄思科技的前任初代合伙人贺军,没有任何预兆地在多个社交平台上发布的一篇长文,旨在控诉玄思科技及其创始人沈砚。
文章洋洋洒洒一大篇,贺军先是做了自我介绍,而后开始指控玄思科技最新发布的旗舰产品“玄思T800”全功能GPU核心架构存在侵权行为。
贺军声称,早在玄思科技创建之前,自己与沈砚在大学时代就多次共同研讨过这种高性能、低功耗的动态线程分配技术构想,然而,两人在毕业后的创业中期,因理念严重不合分道扬镳。
贺军直言不讳地指出,沈砚为人专断、强势、控制欲极强,利用他年轻气盛、决策偶尔激进的弱点,通过精心设计的股权稀释和内部施压将他踢出局,独占两人共同的心血。
如今,贺军指控沈砚在“玄思T800”的升级中,直接采用了当初他提出的关键技术理念,侵犯了他理应享有的知识产权。
文末,贺军宣布自己已经聘请律师,准备向法院提交专利诉讼申请,并已接受多家重量级科技和财经媒体的采访,誓要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以及揭露前合伙人沈砚的专横与商业剽窃。
KIRIN的电话又一次响起:“沈总,很多媒体,包括几家主流财经和科技频道,都在打探消息。社交平台上的转载量和讨论热度攀升得非常快,话题已经冲上前三。从传播速度和覆盖范围来看,不像是贺军单方面冲动行事,更像是有计划的推进,评论区负面情绪占比很高,我们需要先采取行动压制热度吗?”
沈砚授意了KIRIN做应急措施,又通知公关团队、法务团队和核心高管在十分钟后进行临时视频会议。
“另外,”挂电话前,沈砚语气一如既往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补充道,“收集所有衍生传播的关键节点数据。会议开始前汇总发我。”
车子停在路边没有再行驶,沈砚在车内沉默坐了一分钟后,在通讯录找出贺军的电话拨通出去,果不其然对面关机了,没有应答。
他又翻出贺军的聊天界面,上一次的对话还是发生在五年前,那时贺军和他说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沈砚没有回复。
沈砚敲了几个字发送出去,同样的,屏幕显示一个红色的X,贺军删除了联系人。
十分钟后,所有会议的人都到齐了。
KIRIN声音率先打破凝滞:“沈总,我们追踪了所有首发和转载媒体的流向,分析了传播路径和关键节点。”KIRIN的语速很快,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传播模型显示这是一次高度规模化的协同操作。大量看似独立的账号和媒体在同一时段集中发力,推动话题。而且,”KIRIN顿了一下,“有极少量水军账号,在话题讨论中刻意提及光刻科技的同类产品参数进行对比引导。痕迹很隐蔽,但模式异常。”
方亦边听会议,边在手机浏览财经新闻下的评论,褒贬不一,有的觉得是真实专利侵权,有的觉得是内部分赃不均,也有怀疑是竞品公司的拉踩。
线上会议室又陷入僵硬的沉默,法务部的负责人谨慎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弱地发言:“那对方发通稿,我们是不是也同步拟定一份律师函,否认侵权指控,强调我司技术的独立原创性,并保留追究诽谤法律责任的权利?”
“律师函?”KIRIN声音立刻从扬声器里传来,约莫是降热搜降得有些暴躁,“恕我直言,对方的文章充满了情绪化指控和片面之词,但很聪明地规避了直接的法条引用,目前爆出来的所谓‘证据’都是模糊的技术构想描述。我们的律师函能说什么?‘我们没有侵权’?网民要的是戏剧冲突和道德审判,不是干巴巴的法律文书。等法院漫长的程序走完,舆论早就给我们定罪了。”
KIRIN直白说:“全网谁出新闻都出声明函,说实话都用烂了,效果可能还不如去请个杀手组织——当然这是违法的——要不我们放点儿光刻科技的黑料,他们的副总前段时间不是脚踏两条船出轨了好几个网红么?把这个旧新闻拿出来炒炒,互相抹黑一下。”
投资部经理也赞成KIRIN的看法:“等官司打赢,黄花菜都凉了,下周还有路演。”
几个部门意见不一,争论了许久,
最后还是沈砚拍板,他语气一如既往清晰、稳定,让人觉得莫名可靠:“律师函暂缓,按原定计划继续执行降热度和源头抑制措施,”
他有条不紊,语速平稳有力:“技术部牵头,联合市场部,聚焦T800与‘光刻科技’的同级竞品核心参数、实测性能、能效表现和应用场景的性能对比评估报告,确保必要时,能够提供给有公信力的独立科技测评博主或实验室,进行第三方复测和公开对比展示。”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一小时后我会将我个人大学时期和贺军一起参与比赛的完整项目源代码和设计日志存档打包发送给各部门,技术部先拟一份对比报告,法务就对比报告出一份声明函,明早十点钟发到我邮箱。”
散会前,法务部总监问:“沈总……那贺军这方面,怎么处理?我们需要先报警立案么?”
法务部经理问得隐晦,没问出口的是——当年的高层变动是什么情况。
沈砚难得沉默了半分钟,方亦侧首看他,昏暗街灯透过车窗映照一点儿在他脸上,描得他眉眼深邃,晦暗不明,他脸上闪过一点儿犹疑不定,然后说:“先按方案办吧,贺军这方面我会先联系。”
会议结束时,线上会议室的人断断续续退出去,最后只剩沈砚、方亦还有两三个合伙人。
楚延这时候才发言,声音全是愤怒:“我操他妈的,贺军想干嘛?当年没让他坐牢都是我们仁至义尽,现在还敢来敲竹杆?”
有人开口问:“联系上他了吗?我给他电话,他把我拉黑了。”
方亦没开口,又重新翻开那篇长文看,觉得贺军虽然没有做集成电路的天分,但颠倒黑白的天分倒是有一些。
所谓理念不合,不过是贺军赌债缠身、债台高筑时意图出售公司股份,被合伙人集体反对。
而后股权出售失败,他走投无路,将玄思GPU的预研架构蓝图泄露给竞品公司,被发现之际时兄弟反目,贺军却偏执地觉得是沈砚不够义气,不肯售卖公司,才让他落到这种地步。
都是一起熬过夜、吃过泡面、赶过工程的多年朋友,最后是沈砚和楚延几个人东拼西凑出资金,以远高于市场预期的价格,艰难地、几乎是强行地从贺军手中买回了那部分股权,又以惊人的速度彻底废弃了已被泄露的原有架构,从零开始,构建了全新的、完全自主的技术体系,力挽狂澜,才有了后来奠定玄思市场地位的初代产品。
而关于贺军的赌博问题,也只在小范围内被高层知晓,作为一个股权变动的注脚,从未公开。
沈砚揉了揉太阳穴问:“他最近什么情况?出什么麻烦了?”
楚延咒骂一声:“谁知道他最近上哪儿输钱了?我们把他当兄弟,他把我们当傻逼,我们仁至义尽了,赶紧想点办法解决,我电话都被人合作商打爆了。”
方亦浏览完整篇文章,觉得贺军全文都在含糊其辞移花接木,很有做娱记的天赋:“沈砚的字典里只有‘控制’和‘排除异己’,不念旧情,手段冷酷。就连对初代的投资人,沈砚从来没有好脸色,不是冷言冷语就是视而不见,态度之倨傲令人心寒。”
还不如直接点他方亦的名字得了。
方亦今晚第一次在会议里开口,问:“你们读书时,贺军是不是已经有些激进倾向了?”
楚延顿了一下,说:“没有,他那时候很内敛,被初恋女友抛弃后一度还确诊过抑郁,后来是玄思开始盈利后,才展露出性格里傲慢扭曲、偏激那部分。”
方亦淡淡说:“我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沈砚和楚延并不清晰,而那天晚上沈砚和方亦分别在不同房间打了很久的电话——沈砚在找人联系贺军,回复合作商的电话,而方亦不知道在联系谁。
次日一早,隔了不到十二个小时,一条新的新闻顿时登顶,帖子是一个匿名账号以卖笑女的身份,爆料贺军欠嫖资不还、有施虐倾向。
究竟有没有真的嫖,暂且按下不提,文章文笔极度好,真情实感得叫人觉得肯定是真的,那个卖笑女说贺军明明像性功能障碍,还要要求她不遗余力地夸奖,同时说贺军滥赌,怀疑贺军有躁郁症,又煽风点火说他的精神疾病已经到出现幻觉程度,说贺军觉得全世界都应该绕着他转,抱怨全世界都对不起他,是一个叫人极度厌恶的油腻的幻想自恋型人格,并且贴了一张医院取药证明。
爆料没有直接反驳技术指控,却瞬间将贺军的“受害者”形象击得粉碎,舆论风向肉眼可见地开始扭转,质疑贺军动机的声音和NPD相关讨论关联起来,迅速占据上风。
沈砚近乎一夜没睡,六点多才闭眼,接到电话时方亦没在他身边躺着,他抓着手机走出房门,看到方亦坐在吧台边,很清闲地喝咖啡配苏打饼干,拿着平板浏览晨间新闻。
沈砚把新闻界面递到方亦面前,居高临下看他,问:“是不是你做的?”
什么嫖资什么卖笑女什么施虐倾向都是假的,唯独那张含糊不清、隐去病因的取药证明是真的。
这种剑走偏锋的公关模式不会是KIRIN这种科班出身的人能想出来的,自然KIRIN没有一夜窃得别人私密的诊断记录的手段,也不会先斩后奏做这件事。
晨光里方亦的脸毫无瑕疵,看起来没有熬过夜的模样,声音轻松得如窗外挂的那片云:“不影响公关计划推进的,”他语气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只是顺手做了而已。”
“不影响?”沈砚问,“你都没商量过,就自作主张替玄思做这种决定?”
方亦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解沈砚的激烈反应,但他依旧好声好气:“哪里不对吗?我只是不想你那么累,想要把这次公关时间缩短。”
他解释:“这件事拖得越久,对你、对玄思的伤害就越大,但总不好叫KIRIN去做这件事,他们是正规军,痕迹太明显,一旦被反向追踪到玄思头上,就是更大的丑闻。”
“你问过我吗?”沈砚声音里有一点儿被忽视的愤怒,他依旧无法适应这种方亦站在前面扫清障碍的失控感,而这之后,也似是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焦躁,“凭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觉得这是帮我?你觉得我需要你用这种方式‘帮’我?”
方亦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他是很专业的,反问道:“那究竟哪里做得有问题?贺军爆料在先,我们反击在后,证据确凿。现在舆论已经开始转向,对下周的路演以及融资的结果会有直接性的积极影响,我只是选择了最快最有效的一个方法。”
“有效?”沈砚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语气冰冷而尖锐,“谁给你的权力替玄思做这种决定?曝光别人的医疗记录?这就是你的‘有效’?!”
“不然呢?难不成还等幻想贺军声泪俱下和媒体说他是胡说八道么?”方亦说,“沈砚,慈不掌兵。”
沈砚冷冷说:“方亦,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尤其不需要你用这种…”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最终带着强烈的否定意味吐出,“这种上不得台面,背后捅刀的方式!”
方亦被沈砚这一连串指责钉在原地,晨光里那张无瑕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见的错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看着沈砚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沈砚摔门而出之前,说:“你做事总是这样,利弊权衡,精于算计,自以为是,你觉得有效,就去做,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强行做成。”
他有些嘲弄地冷笑一下:“不过你是这样的,一直是这样,没有感情,毫不手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