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做什么呀?”
姜心唯声音响起,方亦看了看时间,换算了一下时差,国内现在是快凌晨三点。
他失笑:“大小姐,这个时间,正常人应该是在睡觉吧?”
姜心唯近来和他约了几顿饭,其中还有两顿是专门飞去滨城和他吃的,关系比之前熟络随意了不少。
“你别忽悠我,”姜心唯在那头哼了一声,“你怎么就睡了?你天天熬夜。”
“有何贵干呀祖宗,工作报告又写不出来了?”方亦身体向后靠,靠进酒店宽大的椅背里
姜心唯如今隐姓埋名,在姜总集团下属一个不起眼的子公司实习,堪称微服私访,为了不暴露身份,只能开着一辆三万块钱的迷你五菱上下班,每天被主管当茶水小妹呼来喝去,又每天痛苦地体验底层民工改PPT的日常。
方亦机缘巧合帮她改过两次报告,就被她缠上了,方亦叹气,半真半假说:“你知道我的时间多贵吗?”
姜心唯却不管:“你知道跟我吃顿饭多珍贵吗?”
但这回姜心唯找他,倒不是跟他学职场技巧:“哎呀,就是临睡前想起来要知会你一声啦。”
“知会什么?”
“我跟我爸说我在跟你约会啦,”姜心唯语速飞快,说完立刻补充,“就是应付一下!万一他问起你,你可千万别口供不一。”
方亦刚拿杯子要喝水,差点洒了。
他无奈道:“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哪天姜总误会我是个负心汉,全行业封杀我,那我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又问:“你之前不是热爱相亲么?怎么这会儿又不爱了。”
相亲是姜心唯了解不同男人物种的桥梁,姜总焦虑,给她安排的青年才俊的饭局多得像上课,姜心唯把这统称为集卡游戏,有时抽中C级,有时抽中B级,沈砚属于SR级,不是SSR的原因是死板得不像个活人。
“哎呀……说来话长啦……主要是觉得相亲没意思,而且……”
姜心唯一副想分享又欲语还休的语气,方亦敏锐地察觉到,手指在桌面无意识轻轻敲着,笑笑问:“而且什么?有什么是你爸不能知道的情况?对方什么人?”
姜心唯诺诺地前言不搭后语了一会,都没平时股理直气壮的的傲娇劲了,吞吞吐吐起来:“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我爸肯定不喜欢的。条件一般,也不帅,也不会说好听话……”
方亦更好奇的是:“你竟然喜欢这种类型的?”
他一直以为姜心唯是个实打实的颜控,姜心唯虽然不喜欢沈砚的内里,但欣赏沈砚的外在。
上个月姜心唯软磨硬泡缠着方亦陪她去看秀——时装周的男模秀,人家男模特的眼光老辣,一看就看出姜心唯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专门往姜心唯面前晃悠,搞得姜心唯瞳孔地震话都说不出来,捂着半只眼睛满脸通红地上下偷瞄。
结果转头,姜心唯就说看上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安全技术员,叫人大跌眼镜。
“他就是个老实人,不知道我是谁,只以为我是个被欺负的实习生,还买奶茶安慰我,安慰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老套得要命……”
姜心唯越说越小声:“他不是因为我爸才对我好的……哎呀你别骂我,我几个朋友都说,两个人的家庭不合适是没有未来的。”
方亦静静地听着,窗外的暴风雪似乎更猛烈了些,隔着窗户都似乎能听到风声,他转头,看见餐厅落地窗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姜心唯此刻的忐忑和那一点点勇敢,有种笨拙的真诚,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不顾一切的瞬间。
“喜欢就上呗,”方亦的声音温和而平静,没有评判,只有陈述,“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有没有未来?别人说的都是别人的经验,你自己的感受才是真的。”
方亦顿了顿,说:“喜欢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是附加品。”
姜心唯终于找到一个支持者,心情很好,听到方亦旁边有服务员打碎盘子的声音,问:“你不在家吗?”
方亦这才说:“哦,出差,在西雅图呢,暴雪。”
“那你还骗我你要睡觉了!”姜心唯炸毛,“我好多年没去过了,你在忙吗,一个人吗,我跟你打视频吧,你给我看看外面。”
方亦一抬头,眼神和沈砚对上,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心虚一下,最后没同意姜心唯的视频邀请。
姜心唯略有失望,说:“好吧,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又有两张新的秀的邀请函了,下个月十号,上次我们看到的那个身材很好的模特也在哦,我一定要一雪前耻!这回再也不脸红!”
挂了电话,方亦才发现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沈砚把餐具都放下了。
沈砚眉心微微皱着:“你和姜心唯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隔着一点距离,沈砚听不清姜心唯在和方亦讲什么,只能从方亦的回答和捕捉到的一点听筒那边的关键词判断。
方亦和姜心唯聊天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放松,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拿着桌上的餐巾纸玩。
方亦说话时眉眼弯弯的,带点温和的笑意,跟逗弄小猫小狗似的,很耐心听姜心唯讲那么多话,又很耐心地给各种建议、回答和闲聊。
沈砚对姜心唯的印象还停留在几个月前——那时方亦还跟她压根不熟。
“她年纪小,挺有意思的。”
方亦从前第一次从沈砚手机里听到姜心唯声音的时候,觉得她声音有点刻意的好听,
如今他听姜心唯有过之而无不及地黏黏糊糊跟他讲话,发现姜心唯这把嗓子真是天生的,也听习惯了甜腻慵懒的声音。
现在听不习惯的就变成了沈砚,沈砚觉得姜心唯年纪不小,心理年龄挺小的,幼稚得需要重新回去复读幼儿园。
饭后方亦回房间,和团队聊实地调研的想法。
他并不是很想投这个啤酒厂,并不是因为他的厂房有作假、产量有问题,只是觉得盈亏比一般,虽然风险不算大,但相对的,收益空间也有待考究,从盈亏比看,并不是一个十分值得青睐的项目。
许岚沉默一会儿,说,今年都过去三分之一了,他们公司一个项目都没有做成,要么是标的公司太热门,他们没挤进去,要么就是这种半好不坏的标的,他们犹豫后又没投。
如今一级市场不比从前,虽说风投公司少了,但相应的,好的投资项目也少了。虽然他们公司部分是聚焦海外市场,不那么受地区周期的影响,但到底还是有影响的。
团队几个人对是否要投这个酒厂意见不一,没聊出什么结果,也就没继续往下聊,反正最后是要上会的,等上了会投委会投票,自然有结果。
说完酒厂,几个员工干活去了,会议间最后剩下陈辛和方亦,陈辛又多问了几句方亦实地调研的具体情况,谈着谈着,讲到丹尼尔,方亦随口问:“你认识么?”
陈辛说不认识,差了两三届,怎么会认识。
方亦道:“我还以为你这交际花是个人就认识呢。”
陈辛怒道:“我只交际事业上需要交际的好吗!我又不是挨家挨户敲门的鸭!”
说一半,方亦房间的门铃就响了。
陈辛耳尖地听到声响,问:“你那里这么晚了,谁啊?”
陈辛问:“大半夜真有挨家挨户敲门的鸭?你小心仙人跳哦你。”
方亦也不知道是谁,以为是酒店工作人员,走过去开门。
然后陈辛就听到方亦问了一句“怎么了”,还没往下听,通话就被掐断了。
陈辛起初没细思,也就看文件去,看了没两行,突然意识到不对,为什么方亦在美国要讲中文?
陈辛顿时就猜到了方亦是跟谁说话,又想到自己被莫名其妙果断掐断的通话,气不打一处来,挠心挠肺,文件也看不下去了,给方亦发了几十个抓狂的表情包,说那还不如仙人跳呢。
沈砚站在门外,也没说要进来,可能是刚洗漱完,穿着酒店的睡袍,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浴袍带子没有系得很紧,打了随意一个结,领口有些自然地敞开,露出一小片胸膛,和紧实利落却不过分贲张的肌肉。
他肩线宽厚平直,穿什么都能挺拔从容,就算是普通的酒店睡袍,也能穿得像模像样。
沈砚的头发有些湿润,带着浴室的水汽,混合着酒店沐浴露香根草的味道,但手上拿的东西却不是酒店的东西,是从外面买回来的一份粥。
沈砚垂眸看方亦:“你晚上没吃多少,还是再吃点儿吧。”
方亦嫌酒店的饭菜油腻,而沈砚看到了。
方亦承了这份情,也不矫情扭捏,接过来。
隔着保温袋,指尖能触到里头的东西很热,应当是刚做好没有太久,方亦问:“现在也有外送么?”
沈砚说:“没有,我去店内买的。”
他解释了一句:“不太远。”
方亦上下打量他一眼,觉得他总不能是买了个粥,回来洗了个澡再来送饭吧,于是狐疑地想问他是穿着睡袍披着大衣去买的么,但还是吞下这句似是聊天的话。
方亦把东西拿到桌边,又把粥从保温袋里掏出来。
是一份干贝瘦肉粥,一掀开盖子就是咸鲜香气,粥水绵密,手艺放在国内的餐厅里,也是不差的。
方亦是觉得胃里有些空,这份宵夜来的时间恰到好处,正想坐下拆餐具,余光看到沈砚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粥还很烫,方亦侧首,视线和沈砚对上,他没邀请沈砚进房,沈砚也没有试探他的底线,就站在那儿,但脸上神色也不是在等他邀请,很难形容。
方亦看了沈砚一会,问:“你……不冷吗?”
走廊有暖气,但自然是没有房间供暖那么足。
沈砚表情有点儿僵硬,说不出来的感觉,但依旧站在那儿,说:“不冷。”
方亦看着沈砚,沈砚也看着方亦,方亦直觉沈砚想要他说点什么,但也没琢磨出沈砚要听什么。
方亦想了半晌,想到了,于是指了指那份粥,说:“多谢。”
沈砚脸上闪过有点儿挫败,又有点咬牙的表情,但下一秒就没有了,快得叫方亦疑心他自己看错了。
方亦莫名其妙,但也不想真的问沈砚要不要进来坐坐,于是说:“你回去吧,我还要开会。”
沈砚也没再说什么,没像前几天一样非要和方亦共处一室,默默走了。
等门关了,方亦回想一会儿,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实在也没想出来。
一门之隔的沈砚回到房间,把睡袍脱了,又换回了他的休闲服,也没躺下休息,下了楼,往楼下的酒店健身房去。
健身房深夜人不多,寥寥几个住客在里面运动。
沈砚带着耳机,练完无氧练有氧,踩在椭圆机上的时候,手机上还在播放那些视频。
这年头的博主赛道千奇百怪,健身教练在健身赛道上没有新意,转而教人怎么拍虚假网图怎么擦边。
评论区一水儿“学到了”,沈砚也学到了,但没什么用。
沈砚不知道方亦的关注点是怎么放的,方亦的注意力总是十分的偏颇,例如年会时能关注到楚延在一旁偷偷把白酒换成雪碧,但关注不到很多员工目光盯着他看。
如今也能在丹尼尔穿着那么厚的衣服的时候,看出丹尼尔身材很好。
沈砚总不好什么都不穿就在酒店走廊裸奔,但问题是看了教程,穿着酒店那件材质实在一般的睡袍,方亦也一点没关注到应该关注的东西。
沈砚很少有做得不好的事情,难免有些挫败,第一次开始理解方亦,觉得要刻意吸引一个人的目光实在太难了。
而方亦却努力吸引,努力了那么多年。
【📢作者有话说】
方亦:???什么都没穿的时候我都看过那么多次,穿件睡袍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