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表露出什么情绪,这些年也是被方亦练出来了,见上什么场面也都能接受。
毕竟早年找上下游供应商的时候,也曾眼睁睁看着方亦泡在胭脂粉堆里,虚虚倚着几个美女,见缝插针和供应商谈条款。
相比之下,沈砚在沙发中坐得挺直,话不多,也不和旁边的美女调情,就有点像异类。
西雅图的雪势小了一些,但风刮在脸上依旧刺骨,可能方亦是刚从室内出来,一时没察觉到,等到沈砚要把羽绒服递给他时,才感受到自己插在大衣口袋的双手都快僵了。
起初沈砚是一个递过来的手势,但又突然转变了想法,反思了一下这个动作不对,于是自己把那件羽绒服摊开,披到方亦肩上去。
沈砚今天穿的便装,没有衬衫西裤,见到丹尼尔,没露出太过客套的表情,仅仅礼貌性打了个招呼,又立在方亦身后。
丹尼尔看看方亦,又看看沈砚,丹尼尔不那么怕冷,忘了别人怕不怕冷这一回事。
丹尼尔犹疑一下,问方亦:“这位……”
方亦也头疼,不知道怎么介绍沈砚,踌躇一下:“这是我的……”
没想到沈砚很知情识趣地接话,也不给方亦找麻烦:“司机。”
丹尼尔又打量一下沈砚,总感觉不是很像,也想不出为什么方亦出门不带助理而是带司机,想了一下想通了,应该是方亦在西雅图当地雇佣了一个司机,恰好雇到了一个亚裔。
但这个司机哪里都充斥着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手腕戴的普通的智能手表,衣服没品牌,裤子没品牌,鞋子也不是限量版的运动鞋,但站在一看就很贵的方亦旁边,也没很逊色,总而言之就是哪里都像司机,但哪里都不像司机。
丹尼尔打量沈砚的时候沈砚也在打量他,在方亦调整羽绒服的时候,不着声色地往后拉了拉,方亦没察觉,但距离马上和丹尼尔拉远一些。
方亦本来也想找个方式结束话题离开,恰好沈砚来了,他后知后觉感受到冷意,于是借坡下驴,和丹尼尔告别,丹尼尔和他握了握手,说:“后天见。”
沈砚买的羽绒服很厚,厚得像能穿去北极探险,实用性很强,观感上就没那么漂亮,方亦怀疑自己像头熊,还好没把帽子戴上。
方亦走路分神,踏在雪地上因为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块,踉跄一下,差点头重脚轻摔下去,沈砚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可能是怕他再真的摔下去,所以和他并排走,就差去搀着他。
方亦怀疑丹尼尔还在后面看着,提醒了一下沈砚,沈砚却没感觉有什么问题,茫然说:“看到就看到,会对你工作有影响吗。”
“……”对方亦的工作没影响,只是方亦习惯了配合沈砚在别人面前避嫌。
上了车,沈砚也没问他任何丹尼尔的问题,沈砚问:“你喝酒了?”
方亦喝完酒脸有一点红,但没那么红,沈砚可能是闻出来的。
“喝了一点儿。”
沈砚想起丹尼尔那句“后天见”,思考了一下,主动问方亦:“你明天没有工作安排吗?”
沈砚昨天晚上看了一夜的情感分析视频,总结而言是要从聊天接触做起,线上渠道已经被方亦卡掉了,沈砚思考了一下拿邮箱给方亦发信息的方法,觉得不是很合适,所以只剩下线下聊天能给他一点发挥空间。
方亦“喏”了一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反而问:“衣服哪里买的?”
车子驶出去,很快离酒厂很远,沈砚说:“附近有一个小镇,不过没有什么品牌,将就一下,待会回市区去买个你穿得习惯的。”
过了一下,沈砚又说:“明天没有工作安排,要不要去滑雪?”
见方亦没有马上回答,沈砚补充说:“我单板滑得不好,你可以教我。”
方亦邀约过沈砚滑雪很多次,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两个人机票都定了,临门一脚,结果方亦自己有个推都推不掉的应酬,计划又泡汤。
六年,南半球和北半球加起来一共有十二个冬天,没有成功找到两个人都有空一起出行的时间,不是沈砚在忙,就是方亦在忙,要不就是两个人都在忙。
每次,他们都很自然地说“下一次去”,方亦恍惚想,那时候为什么会天真地觉得一定会有下一次呢?
——可能都没有预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场面。
“你很闲吗?”
“不忙。”沈砚睁眼说瞎话,丝毫没有刚才坐在车上争分夺秒工作的模样。
但方亦拒绝了,说:“不去。”
沈砚“嗯”了一声,沉默一下:“不去就不去吧,待会先去买你的外套。”
方亦看着车后座那件堆起来的羽绒服,剪掉的吊牌还放在袋子里,说:“不用了。”
沈砚也没气馁,又安静了一下,想了想,问:“晚上想去哪儿吃?有些餐厅今天没营业,但……”
方亦听沈砚努力地没话找话,可能改代码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绞尽脑汁。
但沈砚说出来的话题却没有任何新鲜,和以前方亦外婆问他“吃了没”“睡了没”“玩了没”没区别,反正只会就着衣食住行来来回回问。
方亦和外婆隔着几十岁的年龄差,没有话题纯粹代沟,和沈砚没有话题却是因为不够熟悉,却也因为太熟悉。
相处太多年,不能像陌生人一样客套地找一个无关痛痒的娱乐话题,猩猩作假有来有回地谈天说地,但他们相处的开始却跳过了朋友阶段,没做过朋友,所以真的想刻意找共同话题时,反而无话可说。
揠苗助长是有副作用的。
但发问的人是沈砚,有那么一刻,方亦承认,有那么一刻,他要说拒绝的话前,是有点心软的。
人对人的吸引力是天生的,与外表、谈吐、身家都没有关系,方亦没办法不承认,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沈砚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很容易让他有情绪上好的、坏的波动。
他知道西雅图有什么好的餐厅,但还是硬下心肠:“我回酒店吃。”
沈砚眼底闪过一缕失落,方亦捕捉到了,心下隐隐酸了一下,怀疑沈砚再多说几句自己就要松口答应,所以十分没有骨气地做了缩头乌龟,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烦:“我睡一会,到了再叫我。”
说罢就什么不管,闭目养神假装睡着。
起初是假装,他睡眠惯来很浅,质量不佳,一直以为自己是醒着的,但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车也不是行驶在路上,而是停在酒店停车场里。
车载空调风速被调到最低,出风声音都很浅,
沈砚拿着手机在看东西,方亦一动,他手机就放下了。
方亦说话有刚睡醒的鼻音,问沈砚:“到了多久了。”
“刚到一会儿,不久。”
方亦醒了醒神,下车回酒店餐厅吃饭,这次没有等沈砚给他拿羽绒服,他自己有手,自己穿上了,也没有刻意甩开身后这条引人注目的尾巴,让沈砚尾随……跟随他一起去了酒店的中餐厅。
直到落座,也没开口把沈砚赶走。
方亦有个远方表妹,刚上大学,生活过得十分多姿多彩,课没上几节,天天在外面旅游,去到哪儿都有不同的伙伴,自拍的合影里次次都是新鲜面孔。
方亦有回碰上她,问究竟怎么有那么多人陪她旅游。
表妹说现下流行在网上找搭子,旅游可以找搭子拼房,拍照可以找搭子互拍,看电影都能找个搭子一起吃爆米花。
方亦听完有点担心,说你这不就是网友么,可不兴这么玩儿,你爸妈小时候没教过你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么,哥哥得给你讲一讲缅甸噶腰子的险恶。
表妹不听,嫌他罗嗦,还嫌他过时。
方亦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在和沈砚拼好饭,虽然沈砚没有点菜权。
酒店的中餐厅菜单很厚,可是一翻开全是川菜,要说八大菜系里哪个菜系在唐人街开的多,川菜算得上遥遥领先。
方亦刚睡了一会儿,可能是室内室外冷热交替,鼻子粘膜也有点受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也有点鼻塞,胃口一般,把菜单翻了一遍,点了几个看起来清淡的,也不询问沈砚任何意见。
沈砚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他心思都放在方亦身上,本来还以为会被方亦赶跑,观察了一些方亦没这个意思,心才放下去,坐得稳一点。
沈砚读那么多年书,成绩很好,没体验过差生上课担心被老师点名的坐立不安,活到三十岁,体验了一次。
上了菜方亦就大失所望,他考虑过这个酒店的中餐也许平平无奇,但也没想到厨师的水平有这么差,味道很一般,油盐也很重,炒时蔬吃起来像菜籽油煮菜。
又放了一些方亦不是非常喜欢的配菜。
方亦挑着吃了一些,不喜欢吃的就不碰,还好起初有点预期,十分克制地没点太多,否则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沈砚再不济,也和方亦一起吃过那么多顿饭,哪些是方亦吃的,哪些是方亦不吃的,沈砚多少还是知道,方亦吃的食材给方亦吃了,其余的沈砚就会解决掉。
方亦一边鼻子不太通气,看着飘着油的食物,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垫了垫,也差不多饱了,拿着杯子喝水,看沈砚自然而然解决剩饭剩菜。
沈砚在一些事情上不像是养尊处优过的少爷,不挑食,穿衣服也不挑剔,不见客户的时候,穿方亦买的昂贵的品牌休闲服还是穿淘宝十五块一件的孟加拉T恤,都是一样的。
方亦很容易想象出,沈砚在国内和楚延他们一起上大学的时候,应该是上完课打完球,一班人马成群结队,在平价的大学食堂,不管好吃难吃,也能吃得完全光盘。
沈砚看到方亦停下来了,也吃得变慢了一点,问方亦:“吃不下了?中午喝酒喝得胃不舒服?”
方亦的胃一直不算很好,发病没有规律,有时候喝八两白酒都没问题,有时候吃口米粉就直接挂机,毫无逻辑可言。
可能胃确实是情绪器官,有段时间原油大跌,方亦多头持仓,胃就彻底不行了,喝口水都抽抽,半夜差点在公寓晕菜,痛得被沈砚冷着脸紧急拎去拍CT。
去医院急诊,没拍出什么来,又挂号做胃镜,连胃溃疡都没有,被医生开了点消炎药止痛药打发走。
沈砚不信,怀疑医生是庸医,质疑道:“没有胃出血?”
医生也有脾气:“你和病人是仇人吗?恨不得他胃出血?”
沈砚不信邪,转头换了个医院复检,叫楚延找关系把肠胃内外科两位大咖都摇来了,方亦说没必要,被沈砚冷冷道:“闭嘴,你没发言权。”
换了医院,还是没找出病因,险些再换一次医院,最后那位权威的肠胃内科主任说:“找不出原因就不是胃本身的原因,我看他该去看看精神科,有些患者太焦虑是会导致这个问题,哈哈,吃点逍遥丸就好了。”
沈砚觉得主任在鬼扯,脸色不愉,那位主任简直神医,看了看沈砚,肉眼就诊断出这人有医闹的天分,说:“虽然你不胃痛,但你可能也得考虑看看精神科。”
“……”
后来原油触底反弹,方亦的胃病又一段时间没犯过。
方亦摇摇头,说:“不会,就是吃得七分饱就差不多了。”
“要不要再点点别的菜。”
“不用。”
“你是不是感冒了?鼻子不舒服吗?”
方亦吸吸鼻子,说还好。
沈砚不是很赞成,说:“你在室外待太久了,工作不能在室内聊么?”
“闲聊几句而已,聊到兴头上,我也不能打断。”
“聊什么聊那么多。”
方亦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答这个话,但下意识答了:“他在给我介绍蛋白粉。”
“他们不是卖啤酒的吗?还兼职卖蛋白粉?生产设备能一样吗?”
方亦耸耸肩:“他只是给我介绍哪个搭配健身会效果更好而已。”
方亦一年到头没去多少次健身房,如果去可能也是去找沈砚的,他在运动上不精进,能坐着不会站着,丹尼尔兴致勃勃介绍蛋白粉的时候他也兴致勃勃地听,可惜这知识注定用不上。
沈砚还没接话,方亦手机就震了,是有人给他发了语音通话邀请。
